〔1〕刘颂,字子雅,广陵人,汉广陵厉王胥之后也。世为名族。同郡有雷、蒋、谷、鲁四姓,皆出其下,时人为之语曰“雷、蒋、谷、鲁,刘最为祖。”父观,平阳太守。颂少能辨物理,为时人所称。察孝廉,举秀才,皆不就。文帝辟为相府掾,奉使于蜀。时蜀新平,人饥土荒,颂表求振贷,不待报而行,由是除名。武帝践阼,拜尚书三公郎,典科律,申冤讼。累迁中书侍郎。咸宁中,诏颂与散骑郎白褒巡抚荆、扬,以奉使称旨,转黄门郎。迁议郎,守廷尉。时尚书令史扈寅非罪下狱,诏使考竟,颂执据无罪,寅遂得免,时人以颂比张释之。在职六年,号为详平。会灭吴,诸将争功,遣颂校其事,以王浑为上功,王浚为中功。帝以颂持法失理,左迁京兆太守,不行,转任河内。临发,上便宜,多所纳用。郡界多公主水碓,遏塞流水,转为浸害,颂表罢之,百姓获其便利。寻以母忧去职。服阕,除淮南相。在官严整,甚有政绩。旧修芍陂,年用数万人,豪强兼并,孤贫失业,颂使大小戮力,计功受分,百姓歌其平惠。
刘颂,字子雅,广陵人,是汉朝广陵厉王刘胥的后代。世代都是名门望族。同郡有雷、蒋、谷、鲁四姓,都比不上刘家,当时的人编了句话说“雷、蒋、谷、鲁,刘家最是老祖宗。”父亲刘观,曾任平阳太守。刘颂年少时就能辨明事物道理,被当时的人称赞。被推举为孝廉、秀才,都没有就任。文帝征召他为相府掾属,奉命出使蜀地。当时蜀地刚刚平定,百姓饥饿,土地荒芜,刘颂上表请求赈济借贷,不等朝廷批复就行动了,因此被除名。武帝即位后,任命他为尚书三公郎,掌管法律条文,审理冤案。多次升迁至中书侍郎。咸宁年间,下诏让刘颂和散骑郎白褒巡视荆州、扬州,因为奉命出使符合旨意,转任黄门郎。升任议郎,代理廷尉。当时尚书令史扈寅无罪被关进监狱,诏令审讯到底,刘颂坚持认为他无罪,扈寅于是得以免罪,当时的人把刘颂比作张释之。在职六年,号称公正详明。恰逢灭吴,各位将领争功,派遣刘颂核实这件事,他把王浑定为上功,王浚定为中功。皇帝认为刘颂执法有失公允,降职为京兆太守,他没有赴任,转任河内太守。临出发时,上奏有利国家的事项,很多被采纳。郡界内有很多公主的水碓,堵塞水流,转而成为水害,刘颂上表请求废止,百姓得到了便利。不久因母亲去世离职。服丧期满,被任命为淮南相。在官位上严肃整饬,很有政绩。过去修建芍陂,每年用数万人,豪强兼并,孤贫失业,刘颂让大小官员共同努力,按功分配,百姓歌颂他的公平仁惠。
〔3〕臣昔忝河内,临辞受诏:“卿所言悉要事,宜大小数以闻。恒苦多事,或不能悉有报,勿以为疑。”臣受诏之日,喜惧交集,益思自竭,用忘其鄙,愿以萤烛,增晖重光。到郡草具所陈如左,未及书上,会臣婴丁天罚,寝顿累年,今谨封上前事。臣虽才不经国,言浅多违,犹愿陛下垂省,使臣微诚得经圣鉴,不总弃于常案。如有足采,冀补万一。
我过去曾任职河内,临辞别时接受诏书说:“你所说的都是重要事情,应该大小事情都随时上报。我常苦于事务繁多,有时不能全部答复,你不要因此疑虑。”我接受诏书那天,又喜又怕,更加想竭尽全力,忘记了自己的鄙陋,愿意像萤火烛光一样,增加太阳的光辉。到郡后草拟了所陈奏的事项如下,还没来得及上奏,就遭遇了父母之丧,卧病多年,现在谨将以前的事封好呈上。我虽然才能不足以治理国家,言语浅薄多有违逆,仍然希望陛下垂览,使我的微诚能够通过圣鉴,不要被弃置在普通文书中。如果有值得采纳的,希望能弥补万分之一。
〔4〕伏见诏书,开启土宇,以支百世,封建戚属,咸出之藩,夫岂不怀,公理然也。树国全制,始成于今,超秦、汉、魏氏之局节,绍五帝三代之绝迹。功被无外,光流后裔,巍巍盛美,三五之君殆有惭德。何则?彼因自然而就之,异乎绝迹之后更创之。虽然,封幼稚皇子于吴、蜀,臣之愚虑,谓未尽善。夫吴、越剽轻,庸、蜀险绝,此故变衅之所出,易生风尘之地。且自吴平以来,东南六州将士更守江表,此时之至患也。又内兵外守,吴人有不自信之心,宜得壮主以镇抚之,使内外各安其旧。又孙氏为国,文武众职,数拟天朝,一旦堙替,同于编户。不识所蒙更生之恩,而灾困逼身,自谓失地,用怀不靖。今得长王以临其国,随才授任,文武并叙,士卒百役不出其乡,求富贵者取之于国内。内兵得散,新邦乂安,两获其所,于事为宜。宜取同姓诸王年二十以上人才高者,分王吴、蜀。以其去近就远,割裂土宇,令倍于旧。以徙封故地,用王幼稚,须皇子长乃遣君之,于是无晚也。急所须地,交得长主,此事宜也。臣所陈封建,今大义已举,然余众事,傥有足采,以参成制,故皆并列本事。
我看到诏书,说要开拓疆土,以延续百代,分封皇亲国戚,都让他们出京到藩国去,难道他们心里不怀念朝廷吗?这是合乎公理的啊。建立国家的完整制度,到现在才完成,超越了秦、汉、魏三代的格局限制,继承了五帝三代的绝妙法度。功业覆盖天下,光辉流传后世,伟大美好,三皇五帝那样的君主恐怕也会感到惭愧。为什么呢?因为他们(三皇五帝)是顺应自然做到的,不同于在法度断绝之后重新创立。虽然如此,但分封年幼的皇子到吴、蜀之地,我愚昧地认为,并非完全妥当。吴、越之地民风剽悍轻浮,庸、蜀之地险峻隔绝,这些地方本来就是变乱发生、容易滋生事端的地方。况且自从吴国平定以来,东南六州的将士轮流守卫江南,这是当今最大的祸患。再加上内部军队在外守卫,吴地的人有不能自安的心思,应该派一位强有力的君主去镇守安抚他们,使内外都安于原来的秩序。另外,孙氏建立吴国时,文武百官的各种职位,多次比照朝廷,一旦被废除,他们就成了普通百姓。他们不知道所蒙受的再生之恩,而灾祸困苦逼近自身,自认为失去了土地,因此心怀不安。现在派一位年长的王去统治那个国家,根据才能授官任职,文武官员都得到任用,士兵和各类役卒不离开家乡,追求富贵的人可以在国内得到满足。内地的军队得以分散,新建立的邦国安定太平,双方各得其所,从政事上看是合适的。应该选取同姓诸王中年纪在二十岁以上、才能出众的,分别统治吴、蜀。因为他们离开近地前往远方,分割疆土,应该使他们的封地比旧例增加一倍。至于迁移封地到原属国,让年幼的皇子为王,等到皇子长大后才派遣他去统治,这样也不算晚。现在急需的土地,马上得到年长的君主(去统治),这样的事是合适的。我所陈述的分封制度,现在大义已经确立,但其他各项事务,或许有值得采纳的,以参与完善制度,所以都列举了这些事情。
〔5〕臣闻:不惮危悔之患,而愿献所见者,尽忠之臣也;垂听逆耳,甘纳苦言者,济世之君也。臣以期运,幸遇无讳之朝。虽尝抗疏陈辞,氾论政体,犹未悉所见,指言得失,徒荷恩宠,不异凡流。臣窃自愧,不尽忠规,无以上报,谨列所见如左。臣诚未自许所言必当,然要以不隐所怀为上报之节。若万一足采,则微臣更生之年;如皆瞽妄,则国之福也。愿陛下缺半日之间,垂省臣言。
我听说:不害怕危险和后悔的祸患,而愿意贡献自己见解的人,是尽忠的臣子;虚心听取逆耳之言,乐于接受苦口良言的人,是救世的君主。我凭借时运,有幸遇到没有忌讳的朝廷。虽然曾经上书直言,广泛议论政体,但还没有详尽表达见解,指明得失,白白承受恩宠,和普通人没有区别。我私下感到惭愧,没有尽到忠言规谏的责任,无法报答皇恩,恭敬地陈述见解如下。我确实不敢保证自己所说的必定正确,但重要的是以不隐瞒心中所想作为上报的节操。如果万一有值得采纳的地方,那么我就像重生了一样;如果都是瞎说胡言,那么反而是国家的福气。希望陛下抽出半天时间,垂怜审阅我的话。
〔6〕伏惟陛下虽应天顺人,龙飞践阼,为创基之主,然所遇之时,实是叔世。何则?汉末陵迟,阉竖用事,小人专朝,君子在野,政荒众散,遂以乱亡。魏武帝以经略之才,拨烦理乱,兼肃文教,积数十年,至于延康之初,然后吏清下顺,法始大行。逮至文、明二帝,奢淫骄纵,倾殆之主也。然内盛台榭声色之娱,外当三方英豪严敌,事成克举,少有愆违,其故何也?实赖前绪,以济勋业。然法物政刑,固已渐颓矣。自嘉平之初,晋祚始基,逮于咸熙之末,其间累年。虽鈇钺屡断,翦除凶丑,然其存者咸蒙遭时之恩,不轨于法。泰始之初,陛下践阼,其所服乘皆先代功臣之胤,非其子孙,则其曾玄。古人有言,膏粱之性难正,故曰时遇叔世。当此之秋,天地之位始定,四海洗心整纲之会也。然陛下犹以用才因宜,法宽有由,积之在素,异于汉、魏之先。三祖崛起,易朝之为,未可一旦直绳御下,诚时宜也。然至所以为政,矫世众务,自宜渐出公涂,法正威断,日迁就肃。譬由行舟,虽不横截迅流,然俄向所趣,渐靡而往,终得其济。积微稍著,以至于今,可以言政。而自泰始以来,将三十年,政功美绩,未称圣旨,凡诸事业,不茂既往。以陛下明圣,犹未及叔世之弊,以成始初之隆,传之后世,不无虑乎!意者,臣言岂不少概圣心夫!
我想陛下虽然顺应天命人心,登基称帝,是开创基业的君主,但所遇到的时代,实在是衰微的末世。为什么呢?因为汉朝末年朝政衰败,宦官掌权,小人占据朝廷,君子被排斥在野,政事荒废,民心离散,于是天下大乱而灭亡。魏武帝曹操凭借经略天下的才能,处理繁杂事务,治理乱世,同时整顿文教,积累了几十年,到了延康初年,然后官吏清廉,百姓顺从,法令才得以大力推行。等到魏文帝曹丕和魏明帝曹叡时,他们奢侈淫逸,骄纵放荡,是使国家危亡的君主。但他们宫内大兴台榭、享受歌舞声色,对外面对三方英雄豪杰的强敌,国家大事却能够成功举办,很少有失误,这是什么原因呢?实在是依赖前人的基业,才成就了功业。但法令制度、政治刑罚,本来已经逐渐颓败了。从嘉平初年开始,晋朝的国运开始奠定,直到咸熙末年,其间经过多年。虽然多次动用刑罚杀戮,剪除凶恶之徒,但那些存活下来的人都蒙受了时代的恩惠,不遵守法纪。泰始初年,陛下登基,您所任用和信赖的都是前代功臣的后代,不是他们的子孙,就是他们的曾孙、玄孙。古人说过,富贵人家的子弟习性难以矫正,所以说遇到的是衰微的末世。在这个时期,天地秩序刚刚安定,正是天下人洗心革面、整顿纲纪的时机。但陛下仍然认为任用人才要根据实际情况,法令宽大是有原因的,这些是长期积累下来的,不同于汉朝、曹魏的初期。三祖崛起,改变了朝代的做法,不可能一下子用严格的法度来统治臣下,这确实是当时的需要。但至于施政的方针,矫正世事的各种事务,自然应该逐渐走出公正的途径,法令严正,权威果断,日渐趋向整肃。好比行船,虽然不能横渡急流,但不久向着目标,逐渐顺着水流前进,最终能够渡过。积累微小的成绩逐渐显著,直到现在,可以谈论政绩了。但从泰始以来,将近三十年,政绩功业的美好成就,没有符合陛下的期望,所有事业都没有比过去更加兴盛。以陛下的英明圣哲,还没有能纠正末世衰败的弊病,来成就初期的兴隆,把这样的局面传给后世,难道不值得忧虑吗?想来,我的话难道没有稍微触动陛下的心吗!
〔7〕顾惟万载之事,理在二端。天下大器,一安难倾,一倾难正。故虑经后世者,必精目下之政,政安遗业,使数世赖之。若乃兼建诸侯而树藩屏,深根固蒂,则祚延无穷,可以比迹三代。如或当身之政,遗风余烈不及后嗣,虽树亲戚,而成国之制不建,使夫后世独任智力以安大业。若未尽其理,虽经异时,忧责犹追在陛下,将如之何!愿陛下善当今之政,树不拔之势,则天下无遗忧矣。
考虑到万代的事业,道理在于两个方面。天下就像一件大器物,一旦安定了就很难倾覆,一旦倾覆了就很难扶正。所以为后世考虑的人,必须精心于当前的政治,政治安定了,留下的基业就能让几代人依赖。如果同时建立诸侯国作为屏障,深根固蒂,那么国运就会延续无穷,可以比得上夏商周三代。如果只是当世的政治,遗留下的风尚和功绩不能传给后代,虽然封立了亲戚,但不建立成国的制度,使得后世只能独自依靠智谋力量来安定大业。如果没有尽到这个道理,即使过了异时,忧虑和责任还是会追到陛下身上,那将怎么办呢?希望陛下善于治理当前的政治,建立不可动摇的态势,那么天下就没有遗留的忧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