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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书 · 卷四十六·列传第十六

晋书 · 目录

〔8〕夫圣明不世及,后嗣不必贤,此天理之常也。故善为天下者,任势而不任人。任势者,诸侯是也;任人者,郡县是也。郡县之察,小政理而大势危;诸侯为邦,近多违而远虑固。圣王推终始之弊,权轻重之理,包彼小违以据大安,然后足以藩固内外,维镇九服。夫武王圣主也,成王贤嗣也,然武王不恃成王之贤而广封建者,虑经无穷也。且善言今者,必有验之于古。唐、虞以前,书文残缺,其事难详。至于三代,则并建明德,及兴王之显亲,列爵五等,开国承家,以藩屏帝室,延祚久长,近者五六百岁,远者仅将千载。逮至秦氏,罢侯置守,子弟不分尺土,孤立无辅,二世而亡。汉承周、秦之后,杂而用之,前后二代各二百余年。揆其封建不用,虽强弱不适,制度舛错,不尽事中,然迹其衰亡,恒在同姓失职,诸侯微时,不在强盛。昔吕氏作乱,幸赖齐、代之援,以宁社稷。七国叛逆,梁王捍之,卒弭其难。自是之后,威权削夺,诸侯止食租奉,甚者至乘牛车。是以王莽得擅本朝,遂其奸谋,倾荡天下,毒流生灵。光武绍起,虽封树子弟,而不建成国之制,祚亦不延。魏氏承之,圈闭亲戚,幽囚子弟,是以神器速倾,天命移在陛下。长短之应,祸福之徵,可见于此。又魏氏虽正位居体,南面称帝,然三方未宾,正朔有所不加,实有战国相持之势。大晋之兴,宣帝定燕,太祖平蜀,陛下灭吴,可谓功格天地,土广三王,舟车所至,人迹所及,皆为臣妾,四海大同,始于今日。宜承大勋之籍,及陛下圣明之时,开启土宇,使同姓必王,建久安于万载,垂长世于无穷。

圣明的君主不是世世代代都出现,后代子孙也不一定都贤能,这是自然的常理。所以善于治理天下的人,依靠形势而不依靠个人。依靠形势的是诸侯分封制,依靠个人的是郡县制。在郡县制下,细小政务处理得好,但国家大局却危险;在诸侯分封制下,眼前虽多有违逆,但长远考虑却稳固。圣王推究从始至终的弊病,权衡轻重的道理,包容那些小的过失来获取大的安定,这样才能巩固内外,镇守四方。武王是圣明的君主,成王是贤能的继承人,但武王不依赖成王的贤能而广泛实行分封,是为了考虑无穷的后世。而且善于议论当今的人,一定要从古代得到验证。在唐尧、虞舜以前,文献残缺,那些事情难以详知。到了夏、商、周三代,就一起分封有德行的人以及兴王的显贵亲属,设立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五等爵位,建立封国,承继家业,来藩卫帝室,延续国运长久,近的五六百年,远的将近千年。到了秦朝,废除诸侯设置郡守,子弟没有分到一尺土地,孤立无援,所以二世就灭亡了。汉朝继承周朝、秦朝之后,混合采用两种制度,前后两代各有二百多年。考察他们不采用分封制时,虽然强弱不适应,制度错乱,不完全恰当,但追寻其衰亡的原因,常常是在同姓诸侯失去职守、诸侯衰微的时候,而不是在诸侯强盛的时候。从前吕氏家族作乱,幸赖齐王、代王的援助,才安定了国家。七国叛乱,梁王捍卫朝廷,最终平定了祸难。从此以后,诸侯的威权被削夺,只能收取租税作为俸禄,甚至有的穷到乘牛车。因此王莽得以专擅本朝,实现他的奸谋,颠覆天下,祸害百姓。光武帝复兴汉朝,虽然分封子弟,但没有建立真正的封国制度,国祚也不长久。曹魏继承这种做法,圈禁亲戚,囚禁子弟,因此政权迅速倾覆,天命转移到了陛下。长短相应的道理,祸福的征兆,可以在这里看到。另外,曹魏虽然正式登基,南面称帝,但三方(蜀、吴)没有归服,历法不能通行,实际是战国相持的形势。大晋兴起,宣帝平定燕地,太祖平定蜀地,陛下灭亡吴国,可以说是功盖天地,疆域比夏商周三代更广阔,车船所到、人迹所及的地方都成为臣民,四海统一,从今天开始。应该继承大功业的基础,趁着陛下圣明的时候,分封土地,使同姓子弟必定为王,建立万年的长治久安,传承无穷的世代。

〔9〕臣又闻国有任臣则安,有重臣则乱。而王制,人君立子以適不以长,立嫡以长不以贤,此事情之不可易者也。而贤明至少,不肖至众,此固天理之常也。物类相求,感应而至,又自然也。是以暗君在位,则重臣盈朝;明后临政,则任臣列职。夫任臣之与重臣,俱执国统而立断者也。然成败相反,邪正相背,其故何也?重臣假所资以树私,任臣因所籍以尽公。尽公者,政之本也;树私者,乱之源也。推斯言之,则泰日少,乱日多,政教渐穨,欲国之无危,不可得也。又非徒唯然而已。借令愚劣之嗣,蒙先哲之遗绪,得中贤之佐,而树国本根不深,无干辅之固,则所谓任臣者化而为重臣矣。何则?国有可倾之势,则执权者见疑,众疑难以自信,而甘受死亡者非人情故也。若乃建基既厚,藩屏强御,虽置幼君赤子而天下不惧,曩之所谓重臣者,今悉反忠而为任臣矣。何则?理无危势,怀不自猜,忠诚得著,不惕于邪故也。圣王知贤哲之不世及,故立相持之势以御其臣。是以五等既列,臣无忠慢,同于竭节,以徇其上。群后既建,继体贤鄙,亦均一契,等于无虑。且树国苟固,则所任之臣,得贤益理,次委中智,亦足以安。何则?势固易持故也。

我又听说,国家有'任臣'就会安定,有'重臣'就会混乱。按照王者的制度,君主立太子是根据嫡子而不是年龄,立嫡子是根据年长而不是贤能,这是事情不可改变的道理。但贤能明达的人很少,不贤的人很多,这本来就是自然之理。同类事物互相吸引,感应而来,又是自然之道。所以昏君在位时,重臣就满朝都是;明君执政时,任臣就各居其位。任臣和重臣,都是掌握国家大权并做出决断的人,然而他们的成败相反,邪正相背,这是什么原因呢?重臣凭借所拥有的资源来树立私利,任臣依靠所凭借的地位来竭尽公义。竭尽公义是政治的根本,树立私利是祸乱的根源。由此推论,那么安泰的日子少,祸乱的日子多,政教逐渐颓废,想要国家没有危险,是不可能做到的。而且还不止如此。假如让愚蠢低劣的后代,承袭先哲的遗业,得到中等贤能的辅佐,但国家根基不深,没有坚固的树干和辅弼,那么所谓的任臣就会转化为重臣。为什么?因为国家有倾覆的形势,那么掌权的人就会被怀疑,众人疑虑就难以自信,而甘心接受死亡不是人之常情。如果国家基础已经深厚,藩屏强大,即使立幼君小孩,天下也不恐惧,从前所谓的重臣,现在全都反过来变成忠心的任臣了。为什么?因为政理没有危险形势,内心不自猜疑,忠诚得以显著,不受邪佞恐吓。圣明君王知道贤哲不能世代相传,所以建立互相支持的形势来驾御臣下。因此五等爵位确立后,臣下没有忠诚或轻慢,全都竭尽节操来效忠君主。诸侯建立后,后继者贤能或鄙陋,也一概同样对待,等于没有忧虑。而且,如果国家根基稳固,那么所任用的臣子,得到贤能的就能治理得更好,即使委任中等才智的人也足以安定。为什么?因为形势稳固就容易维持。

〔10〕然则建邦苟尽其理,则无向不可。是以周室自成、康以下,逮至宣王,宣王之后,到于赧王,其间历载,朝无名臣,而宗庙不陨者,诸侯维持之也。故曰,为社稷计,莫若建国。夫邪正逆顺者,人心之所系服也。今之建置,宜审量事势,使诸侯率义而动,同忿俱奋,令其力足以维带京邑。若包藏祸心,惕于邪而起,孤立无党,所蒙之籍不足独以有为。然齐此甚难,陛下宜与达古今善识事势之士深共筹之。建侯之理,使君乐其国,臣荣其朝,各流福祚,传之无穷。上下一心,爱国如家,视百姓如子,然后能保荷天禄,兼翼王室。今诸王裂土,皆兼于古之诸侯,而君贱其爵,臣耻其位,莫有安志,其故何也?法同郡县,无成国之制故也。今之建置,宜使率由旧章,一如古典。然人心系常,不累十年,好恶未改,情愿未移。臣之愚虑,以为宜早创大制,迟回众望,犹在十年之外,然后能令君臣各安其位,荣其所蒙,上下相持,用成藩辅。如今之为,适足以亏天府之藏,徒弃谷帛之资,无补镇国卫上之势也。

所以说,建立邦国如果完全合乎道理,就没有什么方向是行不通的。因此周王室从成王、康王以来,一直到宣王,宣王之后再到赧王,这期间经历多年,朝廷虽没有著名的贤臣,但宗庙祭祀没有断绝,这是因为有诸侯维持的缘故。所以说,为社稷考虑,没有什么比建立诸侯国更好的了。邪正、逆顺,是人心归附的关键。现在的分封设置,应该审慎衡量事势,让诸侯遵循道义行动,同仇敌忾,使他们的力量足以维系和保卫京城。如果包藏祸心,被邪恶诱惑而发动,孤立没有党羽,他们所蒙受的封地不足以单独有所作为。然而要做到统一一致很难,陛下应该与通晓古今、善于识别事势的人士深入共同筹划。建立诸侯的原则,是让国君喜爱他的封国,大臣以他的朝廷为荣,各自流传福运,世代无穷。上下同心,爱国如家,看待百姓如同子女,然后才能保有上天赐予的福禄,同时辅佐王室。如今各位王侯分封土地,都兼有古代诸侯的规模,但是国君鄙视他们的爵位,大臣以他们的职位为耻,没有安定的心态,这是什么原因呢?是因为法制和郡县相同,没有建立完整国家的制度的缘故。现在的分封设置,应该一切遵循旧规章,完全像古代经典那样。然而人心习惯于常规,不超过十年,好恶不会改变,情感愿望不会转移。臣的愚见,认为应该及早创立大制度,慢慢顺应众望,还要在十年之外,然后才能使君臣各自安于其位,以他们所蒙受的为荣,上下相互扶持,以成就藩卫辅佐的功效。像现在的做法,恰恰足以亏空国库的储藏,白白浪费粮食布帛的资财,而对镇守国家、保卫君上没有任何帮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