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6〕“黄帝之史，沮诵、仓颉，眺彼鸟迹，始作书契。纪纲万事，垂法立制，帝典用宣，质文著世。爰暨暴秦，滔天作戾，大道既泯，古文亦灭。魏文好古，世传丘坟，历代莫发，真伪靡分。大晋开元，弘道敷训，天垂其象，地耀其文。其文乃耀，粲矣其章，因声会意，类物有方：日处君而盈其度，月执臣而亏其旁；云委蛇而上布，星离离以舒光；禾卉苯{艹尊}以垂颖，山岳峨嵯而连冈；虫跂跂其若动，鸟似飞而未扬。观其错笔缀墨，用心精专。势和体均，发止无间。或守正循检，矩折规旋。或方员靡则，因事制权。其曲如弓，其直如弦。矫然特出，若龙腾于川。森尔下颓，若雨坠于天。或引笔奋力，若鸿雁高飞，邈邈翩翩。或纵肆阿那，若流苏悬羽，靡靡绵绵。是故远而望之，若翔风厉水，清波漪涟。就而察之，有若自然。信黄唐之遗迹，为六艺之范先。籀篆盖其子孙，隶草乃其曾玄。睹物象以致思，非言辞之可宣。”
黄帝的史官沮诵和仓颉，观察鸟兽的足迹，开始创造了文字。他们用文字来统管天下万事，制定法令制度，使帝王的典章得以宣扬，让质朴和文采彰显于世。到了暴虐的秦朝，罪恶滔天，大道已经泯灭，古文字也随之灭绝。魏文帝喜好古代文化，世间流传着《丘坟》等古书，但历代都没有人发掘整理，真假无法分辨。大晋朝开创基业，弘扬大道，广泛传播训导，上天显示它的征兆，大地彰显它的纹理。这些文字闪耀光芒，灿烂而华美，依照声音表达意义，模仿万物各有方法：太阳处于君位而圆满，月亮居于臣位而旁边有亏缺；云彩蜿蜒而上布满天空，星星散布着光芒；禾苗花草茂盛地垂下穗实，山岳高峻连绵；虫儿蠕动似在动，鸟儿像要飞却未展翅。观察他们运笔用墨，用心精纯专一。笔势和谐，形体匀称，起笔落笔没有间隙。有的端正遵循法度，方折回旋；有的方圆没有定规，根据情况灵活变通。那弯曲的像弓，那笔直的像弦。高耸特出的，像龙在川中腾跃；密集落下的，像雨从天上坠落。有的运用笔力，像鸿雁高飞，遥远而翩翩；有的放纵柔美，像流苏悬垂的羽毛，轻柔连绵。因此远远望去，像轻风吹过水面，清波涟漪；靠近细看，像是自然天成。这确实是黄帝和唐尧时代的遗迹，是六艺的典范和先驱。籀文和篆书是它的子孙，隶书和草书是它的曾孙玄孙。观看这些形象而产生思考，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的。
〔17〕昔周宣王时，史籀始著《大篆》十五篇，或与古同，或与古异，世谓之籀书者也。及平王东迁，诸侯力政，家殊国异，而文字乖形。秦始皇帝初兼天下。丞相李斯乃奏益之，罢不合秦文者，斯作《仓颉篇》，中车府令赵高作《爰历篇》，太史令胡毋敬作《博学篇》，皆取史籀大篆，或颇省改，所谓小篆者。或曰，下土人程邈为衙狱吏，得罪始皇，幽系云阳十年，从狱中作大篆，少者增益，多者损减，方者使员，员者使方，奏之始皇。始皇善之，出以为御史，使定书。或曰，邈所定乃隶字也。自秦坏古文，有八体，一曰大篆，二曰小篆，三曰刻符，四曰虫书，五曰摹印，六曰署书，七曰殳书，八曰隶书。王莽时，使司空甄丰校文字部，改定古文，复有六书。一曰古文，孔氏壁中书也。二曰奇字，即古文而异者也。三曰篆书，秦篆书也。四曰佐书，即隶书也。五曰缪篆，所以摹印也。六曰鸟书，所以书幡信也。及许慎撰《说文》，用篆书为正，以为体例，最可得而论也。秦时李斯号为二篆，诸山及铜人铭皆斯书也。汉建初中，扶风曹喜少异于斯，而亦称善。邯郸淳师焉，略究其妙，韦诞师淳而不及也。太和中，诞为武都太守，以能书，留补侍中，魏氏宝器铭题皆诞书也。汉末又有蔡邕，采斯喜之法，为古今杂形，然精密闲理不如淳也。
从前周宣王的时候，史籀写了《大篆》十五篇，有些跟古代文字相同，有些不同，当时的人称它为籀书。后来周平王向东迁都，诸侯们靠武力互相攻打，各国文字变得不一样，字形也就乱套了。秦始皇刚刚统一天下，丞相李斯就上奏请求统一文字，废除那些跟秦朝文字不合的写法。李斯写了《仓颉篇》，中车府令赵高写了《爰历篇》，太史令胡毋敬写了《博学篇》，这些书都采用了史籀的大篆，有的地方稍微做了简化改动，这就形成了所谓的小篆。也有说法说，有个叫程邈的平民，原来是衙县的狱吏，因为得罪秦始皇，被关在云阳十年。他在监狱里改造大篆，笔画少的增加，多的减少，方的变圆，圆的变方，然后呈给秦始皇。秦始皇看了很满意，放他出来让他当御史，负责审定文字。还有人说程邈定的其实是隶书。从秦朝废除古代文字以来，共产生了八种字体：一是大篆，二是小篆，三是刻符，四是虫书，五是摹印，六是署书，七是殳书，八是隶书。王莽的时候，派司空甄丰校对文字，重新修订古文，又定了六种字体：一是古文，就是孔子家墙壁里藏的那些书上的字；二是奇字，也就是古文里变异了的字；三是篆书，就是秦朝的篆书；四是佐书，也就是隶书；五是缪篆，用来摹刻印章；六是鸟书，用来书写旗帜和信符。后来许慎编写《说文解字》，用篆书作为标准，确定体例，这是最能拿来讨论文字的了。秦朝的时候李斯被称为“二篆”，各处名山和铜人上的铭文都是他写的。汉朝建初年间，扶风的曹喜写得跟李斯稍有不同，但也受到好评。邯郸淳拜他为师，大致领悟了他的精妙；韦诞拜邯郸淳为师，却赶不上他。太和年间，韦诞做武都太守，因为字写得好，被留下来补任侍中，魏国宝器上的铭文题字都是他写的。汉朝末年又有蔡邕，他采用李斯和曹喜的笔法，写成古今混合的样子，但在精密细致和条理方面不如邯郸淳。
〔18〕邕作《篆势》曰：“鸟遗迹，皇颉循。圣作则，制斯文。体有六，篆为真。形要妙，巧入神，或龟文针列，栉比龙鳞；纾体放尾，长短复身；颓若黍稷之垂颖，蕴若虫蛇之焚缊；扬波振撆，鹰歭鸟震；延颈胁翼，势似陵云。或轻笔内投，微本浓末，若绝若连；似水露绿丝，凝垂下端；从者如悬，衡者如编；杳杪邪趣，不方不员；若行若飞，跂跂翾翾。远而望之，象鸿鹄群游，骆驿迁延；迫而视之，端际不可得见。指撝不可胜原。研桑不能数其诘屈，离娄不能睹其郤间，般倕揖让而辞巧，籀诵拱手而韬翰。处篇籍之首目，粲斌斌其可观。摛华艳于纨素，为学艺之范先。喜文德之弘懿，愠作者之莫刊。思字体之俯仰，举大略而论旃。”
蔡邕在《篆势》中说：“鸟儿留下的足迹，仓颉照着它创造了文字。圣人制定法则，创制了这种文字。字体有六种，篆书是其中真正的代表。形态精妙，巧夺天工，有的像龟甲上的纹理针一样排列，像梳齿排列龙鳞；有的舒展身体，放长尾巴，长短与身体相配；有的像黍稷垂下的穗子，有的像虫蛇缠绕的乱丝；有的扬起波澜，振动撇笔，像鹰站立，鸟振翅；有的伸长脖子，夹住翅膀，气势像要凌云。有时轻笔向内注入，根部细微末端浓重，像断又像连；像水露绿丝，凝聚下垂在末端；竖画像悬挂的，横画像编排的；深远斜向，不方不圆；像行走像飞翔，轻快飞舞。远望它，像鸿鹄成群游动，络绎不绝延伸；靠近看它，边际看不到。指画不能穷尽。研桑不能数清它的曲折，离娄不能看清它的间隙，般倕拱手让出技巧，籀诵拱手藏起笔。它放在篇卷的开头，文采灿烂可观。在绢帛上铺陈华艳，成为学艺的典范先导。喜爱文德的弘大美好，遗憾作者不能刊刻下来。思考字体的俯仰变化，举其大略来论述它。”
〔19〕秦既用篆，奏事繁多，篆字难成，即令隶人佐书，曰隶字。汉因行之，独符、印玺、幡信、题署用篆。隶书者，篆之捷也。上谷王次仲始作楷法。至灵帝好书，时多能者，而师宜官为最，大则一字径丈，小则方寸千言，甚矜其能。或时不持钱诣酒家饮，因书其壁，顾观者以酬酒，讨钱足而灭之。每书辄削而焚其柎。梁鹄乃益为版而饮之酒，候其醉而窃其柎。鹄卒以书至选部尚书。宜官后为袁术将，今钜鹿宋子有《耿球碑》，是术所立，其书甚工，云是宜官也。梁鹄奔刘表，魏武帝破荆州，募求鹄。鹄之为选部也，魏武欲为洛阳令，而以为北部尉，故惧而自缚诣门，署军假司马；在秘书以勤书自效，是以今者多有鹄手迹。魏武帝悬著帐中，及以钉壁玩之，以为胜宜官。今宫殿题署多是鹄篆。鹄宜为大字，邯郸淳宜为小字。鹄谓淳得次仲法，然鹄之用笔尽其势矣。鹄弟子毛弘教于秘书，今八分皆弘法也。汉末有左子邑，小与淳鹄不同，然亦有名。
秦朝已经使用篆书，但政务繁忙，篆字很难写，于是就让办事人员辅助书写，这种字体就叫隶字。汉朝沿袭了这种做法，只有符节、印玺、旗帜、题署等才用篆书。隶书是篆书的快捷写法。上谷郡的王次仲最早创制了楷法。到了汉灵帝喜爱书法，当时有很多擅长书法的人，而以师宜官最为突出，他写大字直径能有一丈，写小字能在方寸之间写下千字，非常得意于自己的才能。有时他没带钱去酒家喝酒，就在墙上写字，让围观的人代他付酒钱，收够了钱就把字涂掉。每次写完字就把字版削掉烧掉。梁鹄就多准备些木板，并请师宜官喝酒，等他喝醉了就偷走他的木板。梁鹄最终凭借书法做到了选部尚书。师宜官后来成为袁术的部将，如今钜鹿郡宋子县有《耿球碑》，是袁术所立，碑上的字很精美，据说是师宜官所写的。梁鹄投奔了刘表，魏武帝攻破荆州后，悬赏寻求梁鹄。梁鹄在担任选部的时候，魏武帝想让他做洛阳令，却只让他做了北部尉，所以他害怕了，就自己绑了自己到魏武帝门前请罪，被任命为军假司马；他在秘书省用勤于书写来效力，因此现在有很多梁鹄的手迹。魏武帝把他的字挂在帐中，又钉在墙上欣赏，认为比师宜官的字更好。现在宫殿上的题署大多是梁鹄的篆书。梁鹄适合写大字，邯郸淳适合写小字。梁鹄说邯郸淳得到了王次仲的笔法，但是梁鹄的用笔更尽其笔势。梁鹄的弟子毛弘在秘书省教授书法，现在的八分书都是毛弘的笔法。汉末有左子邑，他的书法与邯郸淳、梁鹄稍有不同，但也很有名气。
〔20〕魏初有钟胡二家为行书法，俱学之于刘德升，而钟氏小异，然亦各有巧，今大行于世云。作《隶势》曰：“鸟迹之变，乃惟佐隶。蠲彼繁文，崇此简易。厥用既弘，体象有度。焕若星陈，郁若云布。其大径寻，细不容发。随事从宜，靡有常制。或穹隆恢廓，或栉比针列，或砥平绳直，或蜿蜒胶戾，或长邪角趣，或规旋矩折。修短相副，异体同势。奋笔轻举，离而不绝。纤波浓点，错落其间，若钟虡设张，庭燎飞烟，崭岩嶻嵯，高下属连。似崇台重宇，增云冠山。远而望之，若飞龙在天；近而察之，心乱目眩。奇姿谲诡，不可胜原。研桑所不能计，宰赐所不能言。何草篆之足算，而斯文之未宣。岂体大之难睹，将秘奥之不传？聊俯仰而详观，举大较而论旃。”
魏国初期有钟繇和胡昭两家擅长行书，他们都师从刘德升学习，而钟繇的稍有不同，但也各有巧妙，如今在世间广泛流行。他们作了《隶势》一文，其中说：鸟兽足迹的变化，于是产生了隶书。除去那些繁琐的笔画，崇尚这种简易的写法。它的用途已经很广泛，形体和意象都有法度。灿烂如同星辰陈列，浓郁如同云彩分布。大的直径有一寻（约合八尺），小的细得容不下一根头发。根据情况而采取适宜的写法，没有固定不变的法则。有的高耸开阔，有的像梳齿排列、针阵列，有的像磨刀石般平坦、绳墨般笔直，有的蜿蜒曲折，有的长而斜向角落，有的圆转或方折。长短互相配合，不同形体却有相同的态势。振奋笔毫轻轻举起，笔画断开而气势不断。纤细的波画和浓重的点画，错落分布在其中，像钟架悬挂张开，庭燎升腾飞烟，高峻的山峰险峻耸立，上下相连。又像高台重重楼宇，云彩覆盖山顶。远远望去，像飞龙在天上；近处观察，让人心乱眼花。奇特的姿态怪异多变，不能完全推究其本源。即使是研桑（计研和桑弘羊）也不能计算，即使是宰赐（宰我和子贡）也不能说清。何止是草书和篆书值得称道，而这篇文章却没有被宣扬。难道是体制宏大难以看清，还是奥秘不流传？姑且上下仔细观看，举其大概来论述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