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6〕惠帝之为太子也，朝臣咸谓纯质，不能亲政事。瓘每欲陈启废之，而未敢发。后会宴陵云台，瓘托醉，因跪帝床前曰：“臣欲有所启。”帝曰：“公所言何耶？”瓘欲言而止者三，因以手抚床曰：“此座可惜！”帝意乃悟，因谬曰：“公真大醉耶？”瓘于此不复有言。贾后由是怨瓘。
惠帝做太子的时候，朝中大臣都认为他天性纯朴，不能处理政事。卫瓘多次想上奏请求废掉他，但不敢说出来。后来有一次在陵云台宴会，卫瓘假装喝醉，于是跪在武帝床前说：“我有事要启奏。”武帝问：“你要说什么？”卫瓘想说又停下好几次，于是用手拍着床说：“这个座位太可惜了！”武帝这才明白他的意思，于是故意说：“您真的喝醉了吗？”卫瓘从此不再说话。贾后因此怨恨卫瓘。
〔7〕宣尚公主，数有酒色之过。杨骏素与瓘不平，骏复欲自专权重，宣若离婚，瓘必逊位，于是遂与黄门等毁之，讽帝夺宣公主。瓘惭惧，告老逊位。乃下诏曰：“司空瓘年未致仕，而逊让历年，欲及神志未衰，以果本情，至真之风，实感吾心。今听其所执，进位太保，以公就第。给亲兵百人，置长史、司马、从事中郎掾属；及大车、官骑、麾盖、鼓吹诸威仪，一如旧典。给厨田十顷、园五十亩、钱百万、绢五百匹；床帐簟褥，主者务令优备，以称吾崇贤之意焉。”有司又奏收宣付廷尉，免瓘位，诏不许。帝后知黄门虚构，欲还复主，而宣疾亡。
卫宣娶了公主，多次有贪酒好色的过错。杨骏一向与卫瓘不和，杨骏又想独揽大权，认为卫宣如果离婚，卫瓘必定会退位，于是就与黄门等人一起诋毁卫瓘，暗示皇帝剥夺了公主与卫宣的婚姻。卫瓘惭愧恐惧，告老让位。于是下诏说：“司空卫瓘还未到退休年龄，却多年谦让请求退位，想要趁着神志没有衰退来实现本心，这种至真之风，实在感动我心。现在同意他的请求，晋位为太保，以公爵的身份回到府第。配给亲兵一百人，设置长史、司马、从事中郎掾属等属官；以及大车、官骑、麾盖、鼓吹等仪仗，完全按照旧制。赐给厨田十顷、园五十亩、钱百万、绢五百匹；床帐竹席等物品，主管者务必优厚齐备，以符合我尊崇贤士的心意。”有关部门又上奏请求逮捕卫宣交付廷尉，免除卫瓘的职位，下诏不允许。皇帝后来知道是黄门虚构诬告，想要恢复公主的婚约，但卫宣已经病故。
〔8〕惠帝即位，复瓘千兵。及杨骏诛，以瓘录尚书事，加绿绶绶，剑履上殿，入朝不趋，给骑司马，与汝南王亮共辅朝政。亮奏遣诸王还藩，与朝臣廷议，无敢应者，唯瓘赞其事，楚王玮由是憾焉。贾后素怨瓘，且忌其方直，不得骋己淫虐；又闻瓘与玮有隙，遂谤瓘与亮欲为伊霍之事，启帝作手诏，使玮免瓘等官。黄门赍诏授玮，玮性轻险，欲骋私怨，夜使清河王遐收瓘。左右疑遐矫诏，咸谏曰：“礼律刑名，台辅大臣，未有此比，且请距之。须自表得报，就戮未晚也。”瓘不从，遂与子恒、岳、裔及孙等九人同被害，时年七十二。恒二子璪、玠，时在医家得免。
晋惠帝即位后，恢复了卫瓘一千名士兵的统领权。等到杨骏被杀，朝廷任命卫瓘为录尚书事，加赐绿色绶带，允许他佩剑穿鞋上殿，上朝时不必小步快跑，又加给骑司马的官职，与汝南王司马亮共同辅佐朝政。司马亮上奏请求遣送各位藩王回到封国，与朝廷大臣在朝堂上商议，没有人敢响应，只有卫瓘赞成这件事，楚王司马玮因此怨恨他。贾皇后一向怨恨卫瓘，又忌惮他刚正不阿，使自己不能放纵荒淫暴虐；还听说卫瓘与司马玮有矛盾，于是诬陷卫瓘与司马亮想要做伊尹、霍光那样废立皇帝的事，禀告惠帝写下亲笔诏书，命令司马玮免除卫瓘等人的官职。宦官拿着诏书交给司马玮，司马玮性格轻浮阴险，想要发泄私怨，连夜派清河王司马遐逮捕卫瓘。卫瓘身边的人怀疑司马遐假传诏书，都劝谏说：“按照礼法和刑律，对三公辅政大臣，没有这样处理的先例，暂且请抗拒他。等您亲自上表得到回复，再受刑也不晚。”卫瓘没有听从，于是与儿子卫恒、卫岳、卫裔以及孙子等九人一同被害，当时七十二岁。卫恒的两个儿子卫璪、卫玠，当时在医生家得以幸免。
〔9〕初，杜预闻瓘杀邓艾，言于众曰：“伯玉其不免乎！身为名士，位居总帅，既无德音，又不御下以正，是小人而乘君子之器，当何以堪其责乎？”瓘闻之，不俟驾而谢。终如预言。初，瓘家人炊饭，堕地尽化为螺，岁余而及祸。太保主簿刘繇等冒难收瓘而葬之。
当初，杜预听说卫瓘杀了邓艾，就对众人说：“伯玉（卫瓘的字）恐怕免不了灾祸吧！他身为名士，位居统帅要职，既没有好的名声，又不能以正道约束下属，这就像小人占据了君子的位置，他凭什么能承受得起自己的责任呢？”卫瓘听到这话后，不等备好车驾就急忙前往道歉。结果最终真的像杜预预言的那样。起初，卫瓘的家人做饭时，饭掉在地上全部化成了螺，过了一年多他就遭遇了杀身之祸。太保的主簿刘繇等人冒着危险收殓卫瓘并安葬了他。
〔10〕初，瓘为司空，时帐下督荣晦有罪，瓘斥遣之。及难作，随兵讨瓘，故子孙皆及于祸。
当初，卫瓘担任司空的时候，他帐下的督官荣晦犯了罪，卫瓘狠狠地训斥了他一顿并把他赶走了。后来祸乱发生，荣晦跟着士兵来讨伐卫瓘，所以卫瓘的子孙全都跟着遭了殃。
〔11〕楚王玮之伏诛也，瓘女与国臣书曰：“先公名谥未显，无异凡人，每怪一国蔑然无言。《春秋》之失，其咎安在？悲愤感慨，故以示意。”于是繇等执黄幡，挝登闻鼓，上言曰：“初，矫诏者至，公承诏当免，即便奉送章绶，虽有兵仗，不施一刃，重敕出第，单车从命。如矫诏之文唯免公官，右军以下即承诈伪，违其本文，辄戮宰辅，不复表上，横收公子孙辄皆行刑，贼害大臣父子九人。伏见诏书‘为楚王所诳误，非本同谋者皆弛遣’。如书之旨，谓里舍人被驱逼赍白杖者耳。律，受教杀人，不得免死。况乎手害功臣，贼杀忠良，虽云非谋，理所不赦。今元恶虽诛，杀贼犹存。臣惧有司未详事实，或有纵漏，不加精尽，使公父子仇贼不灭，冤魂永恨，诉于穹苍，酷痛之臣，悲于明世。臣等身被创痍，殡敛始讫。谨条瓘前在司空时，帐下给使荣晦无情被黜，知瓘家人数、小孙名字。晦后转给右军，其夜晦在门外扬声大呼，宣诏免公还第。及门开，晦前到中门，复读所赍伪诏，手取公章绶貂蝉，催公出第。晦按次录瓘家口及其子孙，皆兵仗将送，著东亭道北围守，一时之间，便皆斩斫。害公子孙，实由于晦。及将人劫盗府库，皆晦所为。考晦一人，众奸皆出。乞验尽情伪，加以族诛。”诏从之。
当楚王司马玮被处死的时候，卫瓘的女儿给朝中大臣写了一封信说：“先父的名声和谥号还没有得到彰显，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，我常常奇怪整个国家竟然没有人替他说话。《春秋》的失误，它的过错在哪里？我悲愤感慨，所以写这封信来表示我的心意。”于是繇等人手持黄幡，敲响登闻鼓，上书说：“当初，假传诏书的人来了，卫公接受诏书应当免职，就立即送上了官印和绶带，虽然拥有兵器，但没有使用一件兵器，几次命令退出府第，只乘一辆车服从命令。按照假诏书的内容只是免除卫公的官职，但右军以下的人就趁机作假，违背诏书原文，擅自杀戮宰相，不再上奏，随意抓捕卫公的子孙并都加以行刑，残害大臣父子九人。我们看到诏书说‘被楚王欺骗误导，不是本来同谋的人都释放遣送’。按诏书的旨意，是说那些被驱赶胁迫拿着白木棍的乡里人。法律上，接受指使杀人，不能免死。何况亲手杀害功臣，残杀忠良，虽然说不是预谋，但按道理也不可赦免。现在首恶虽然已被诛杀，但杀害忠良的凶手还在。我们害怕有关部门没有详细查清事实，或者有放纵遗漏，没有彻底追究，使得卫公父子的仇敌不能消灭，冤枉的灵魂永远遗恨，向苍天申诉，我们这些极度悲痛的大臣，在圣明之世感到悲哀。我们身上带着创伤，殡葬刚刚完毕。谨详细陈述卫公以前在司空任上时，帐下供差遣的仆役荣晦因为没有情义被罢黜，他知道卫公家的人口、小孙子的名字。荣晦后来转到右军任职，那天夜里他在门外高声大叫，宣布诏书免去卫公官职让他回府。等到门开了，荣晦先到中门，又宣读所携带的假诏书，亲手取下卫公的官印绶带和貂蝉冠饰，催促卫公离开府第。荣晦按次序登记卫公的家属和子孙，都用兵器押送，在东亭道北边包围看守，一会儿功夫，就全部砍杀了。杀害卫公的子孙，实际上是由于荣晦。至于率领人抢劫府库，都是荣晦干的。追究荣晦一个人，各种奸恶都出来了。请求查验全部真伪，对荣晦处以灭族之刑。”皇帝下诏批准了他们的请求。
〔12〕朝廷以瓘举门无辜受祸，乃追瓘伐蜀勋，封兰陵郡公、增邑三千户，谥曰成，赠假黄钺。
朝廷因为卫瓘全家无辜遭受祸害，于是追念他征伐蜀国的功勋，追封他为兰陵郡公，增加食邑三千户，赐谥号为“成”，并赠予假黄钺。
〔13〕恒字巨山，少辟司空齐王府，转太子舍人、尚书郎、秘书丞、太子庶子、黄门郎。
恒，字巨山。年轻的时候被征召到司空齐王府任职，后来历任太子舍人、尚书郎、秘书丞、太子庶子、黄门郎等官职。
〔15〕昔在黄帝，创制造物。有沮诵、仓颉者，始作书契，以代结绳，盖睹鸟迹以兴思也。因而遂滋，则谓之字，有六义焉。一曰指事，上、下是也。二曰象形，日、月是也。三曰形声，江、河是也。四曰会意，武、信是也。五曰转注，老、考是也。六曰假借，令、长是也。夫指事者，在上为上，在下为下。象形者，日满月亏，效其形也。形声者，以类为形，配以声也。会意者，止戈为武，人言为信也。转注者，以老寿考也。假借者，数言同字，其声虽异，文意一也。自黄帝至三代，其文不改。及秦用篆书，焚烧先典，而古文绝矣。汉武时，鲁恭王坏孔子宅，得《尚书》《春秋》《论语》《孝经》。时人以不复知有古文，谓之科斗书。汉世秘藏，希得见之。魏初传古文者，出于邯郸淳。恒祖敬侯写淳《尚书》，后以示淳，而淳不别。至正始中，立三字石经，转失淳法，因科斗之名，遂效其形。太康元年280，汲县人盗发魏襄王冢，得策书十余万言。案敬侯所书，犹有仿佛。古书亦有数种，其一卷论楚事者最为工妙。恒窃悦之，故竭愚思，以赞其美，愧不足厕前贤之作，冀以存古人之象焉。古无别名，谓之字势云。
从前在黄帝时代，开始创造各种器物。有沮诵和仓颉两个人，最早创造了文字，用来代替结绳记事，这大概是他们观察鸟兽足迹而引发的思考。文字因此逐渐发展繁衍，就称之为'字'，它有六种构造方式。第一种叫指事，比如'上'和'下'就是。第二种叫象形，比如'日'和'月'就是。第三种叫形声，比如'江'和'河'就是。第四种叫会意，比如'武'和'信'就是。第五种叫转注，比如'老'和'考'就是。第六种叫假借，比如'令'和'长'就是。所谓指事，就是在上面的部分表示上，在下面的部分表示下。象形，就像太阳圆满月亮亏缺，模仿它们的形状。形声，就是用一个表示类别的形旁，配上表示读音的声旁。会意，就是'止'和'戈'合起来为'武'，'人'和'言'合起来为'信'。转注，就是用'老'来解释'寿'和'考'。假借，就是一个字有多种意义，读音虽然不同，但文意相同。从黄帝到夏商周三代，文字没有改变。到了秦朝使用篆书，焚烧了以前的经典，于是古文就失传了。汉武帝时期，鲁恭王拆毁孔子旧宅，发现了《尚书》《春秋》《论语》《孝经》。当时的人已经不知道还有古文，就称它为蝌蚪文。汉代这些书被秘密收藏，很少有人能见到。魏初传授古文的人，出自邯郸淳。我的祖父敬侯抄写了邯郸淳的《尚书》，后来拿给邯郸淳看，邯郸淳竟然不能分辨。到了正始年间，刻立了三体石经，反而失去了邯郸淳的法则，因为用了'科斗'的名称，于是就模仿它的形状。太康元年，汲县有人盗挖魏襄王的坟墓，获得了竹简书十多万字。参照敬侯所写的古文，还有相似之处。古书也有好几种，其中一卷讨论楚国事情的文字最为精妙。我私下很喜欢，所以尽我愚笨的思考，来赞美它的优美，惭愧不能与从前贤人的作品并列，希望能保存古人的形象罢了。古代没有别的名称，就称之为'字势'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