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瓘(其子卫恒、其孙卫璪、卫玠),张华(其子张祎、张韪,以及刘卞)
〔2〕卫瓘,字伯玉,河河东安邑人也。高祖暠,汉明帝时,以儒学自代郡征,至河东安邑卒,因赐所亡地而葬之,子孙遂家焉。父觊,魏尚书。瓘年十岁丧父,至孝过人。性贞静有名理,以明识清允称。袭父爵阌乡侯。弱冠为魏尚书郎。时魏法严苛,母陈氏忧之,瓘自请得徙为通事郎,转中书郎。时权臣专政,瓘优游其间,无所亲疏,甚为傅嘏所重,谓之宁武子。在位十年,以任职称,累迁散骑常侍。陈留王即位,拜侍中,持节慰劳河北。以定议功,增邑户。数岁转廷尉卿。瓘明法理,每至听讼,小大以情。
卫瓘,字伯玉,是河东安邑人。他的高祖卫暠,在汉明帝时,凭借儒学从代郡被征召,来到河东安邑后去世,朝廷就把他的安葬地赐给他,子孙于是就在这里安家。父亲卫觊,是曹魏的尚书。卫瓘十岁时父亲去世,他极为孝顺,超过常人。他品性贞静,擅长名理之学,以明智清晰、公正允当著称。他承袭了父亲的爵位阌乡侯。二十岁时担任曹魏的尚书郎。当时魏国法律严苛,母亲陈氏为他担忧,卫瓘自己请求得以改任通事郎,又转任中书郎。当时权臣专政,卫瓘在他们之间悠闲自处,不亲近也不疏远任何人,深得傅嘏的器重,傅嘏称他为宁武子。他在位十年,因工作称职受到称赞,多次升迁直至散骑常侍。陈留王即位后,他被任命为侍中,持节到黄河以北地区慰劳。因为参与定策拥立有功,增加了封邑的户数。几年后转任廷尉卿。卫瓘通晓法理,每当审理案件,无论大小都根据实情处理。
〔3〕邓艾、钟会之伐蜀也,瓘以本官持节监艾、会军事,行镇西军司,给兵千人。蜀既平,艾辄承制封拜。会阴怀异志,因艾专擅,密与瓘俱奏其状。诏使槛车征之,会遣瓘先收艾。会以瓘兵少,欲令艾杀瓘,因加艾罪。瓘知欲危己,然不可得而距,乃夜至成都,檄艾所统诸将,称诏收艾,其余一无所问。若来赴官军,爵赏如先;敢有不出,诛及三族。比至鸡鸣,悉来赴瓘,唯艾帐内在焉。平旦开门,瓘乘使者车,径入至成都殿前。艾卧未起,父子俱被执。艾诸将图欲劫艾,整仗趣瓘营。瓘轻出迎之,伪作表草,将申明艾事,诸将信之而止。俄而会至,乃悉请诸将胡烈等,因执之,囚益州解舍,遂发兵反。于是士卒思归,内外骚动,人情忧惧。会留瓘谋议,乃书版云“欲杀胡烈等”,举以示瓘,瓘不许,因相疑贰。瓘如厕,见胡烈故给使,使宣语三军,言会反。会逼瓘定议,经宿不眠,各横刀膝上。在外诸军已潜欲攻会。瓘既不出,未敢先发。会使瓘慰劳诸军。瓘心欲去,且坚其意,曰:“卿三军主,宜自行。”会曰:“卿监司,且先行,吾当后出。”瓘便下殿。会悔遣之,使呼瓘。瓘辞眩疾动,诈仆地。比出阁,数十信追之。瓘至外解,服盐汤,大吐。瓘素羸,便似困笃。会遣所亲人及医视之,皆言不起,会由是无所惮。及暮,门闭,瓘作檄宣告诸军。诸军并已唱义,陵旦共攻会。会率左右距战,诸将击败之,唯帐下数百人随会绕殿而走,尽杀之。瓘于是部分诸将,群情肃然。邓艾本营将士复追破槛车出艾,还向成都。瓘自以与会共陷艾,惧为变,又欲专诛会之功,乃遣护军田续至绵竹,夜袭艾于三造亭,斩艾及其子忠。初,艾之入江由也,以续不进,将斩之,既而赦焉。及瓘遣续,谓之曰:“可以报江由之辱矣。”
邓艾和钟会讨伐蜀国的时候,卫瓘以他本来的官职持节监督邓艾、钟会的军事,兼任镇西军司,拨给他一千士兵。蜀国平定后,邓艾就擅自按照皇帝旨意封拜官员。钟会暗地里心怀叛变之意,因为邓艾专权自大,就秘密和卫瓘一起上奏邓艾的情况。皇帝下诏命令用囚车征召邓艾回京,钟会派卫瓘先去逮捕邓艾。钟会认为卫瓘兵少,想借邓艾之手杀掉卫瓘,从而加罪给邓艾。卫瓘知道钟会想害自己,但又不能拒绝,于是在夜晚赶到成都,向邓艾统领的各部将领发出檄文,声称奉诏逮捕邓艾,其余的人一概不追究。如果前来投靠官军,爵位赏赐和以前一样;敢有不出来的,诛杀三族。等到鸡叫的时候,全都前来投靠卫瓘,只有邓艾帐内的人还在。天亮开门,卫瓘乘坐使者的车辆,径直进入成都殿前。邓艾还没起床,父子都被逮捕。邓艾的部将打算劫持邓艾,整顿兵器奔赴卫瓘军营。卫瓘轻装出来迎接他们,假装写表章草稿,将说明邓艾的事情,诸将相信了他而停止。不久钟会到了,于是全部请来诸将胡烈等人,趁机逮捕了他们,囚禁在益州的官署,然后发兵反叛。这时士兵们想回家,内外骚动,人心忧虑恐惧。钟会留下卫瓘商议,在木板上写"想杀胡烈等",举起来给卫瓘看,卫瓘不答应,于是相互猜疑。卫瓘上厕所,见到胡烈原来的侍从,让他向三军宣告,说钟会反叛。钟会逼卫瓘定下计划,整夜不睡,各自把刀横在膝盖上。在外面的军队已经暗中想攻打钟会。卫瓘既不出来,他们不敢先动手。钟会派卫瓘去慰劳各军。卫瓘心里想离开,并且坚定他的意图,说:"你是三军主帅,应该自己亲自去。"钟会说:"你是监司,暂且先走,我应当随后出去。"卫瓘便下殿。钟会后悔派他去,派人喊卫瓘回来。卫瓘推辞说眩晕病发作,假装倒在地上。等到出了阁门,几十个信使追他。卫瓘到外面的官署,服了盐汤,大口呕吐。卫瓘一向瘦弱,就像病得很重。钟会派亲近的人及医生来看他,都说他起不来了,钟会于是不再忌惮。到了傍晚,城门关闭,卫瓘作檄文宣告各军。各军都已经响应起义,第二天清晨一起攻打钟会。钟会率领左右抵抗,各军击败了他,只有帐下几百人跟着钟会绕殿奔走,全部被杀死。卫瓘于是部署诸将,众人情绪肃然安定。邓艾本营的将士又追破囚车救出邓艾,返回成都。卫瓘自认为和钟会一起陷害了邓艾,害怕他作乱,又想独占诛杀钟会的功劳,于是派遣护军田续到绵竹,在三造亭夜袭邓艾,斩杀邓艾和他的儿子邓忠。当初,邓艾进入江由时,因为田续不前进,打算杀了他,不久又赦免了。到卫瓘派田续时,对他说:"可以报江由之辱了。"
〔4〕事平,朝议封瓘。瓘以克蜀之功,群帅之力,二将跋扈,自取灭亡,虽运智谋,而无搴旗之效,固让不受。除使持节、都督关中诸军事、镇西将军,寻迁都督徐州诸军事、镇东将军,增封菑阳侯,以余爵封弟实开阳亭侯。泰始初,转征东将军,进爵为公,都督青州诸军事、青州刺史,加征东大将军、青州牧。所在皆有政绩。除征北大将军、都督幽州诸军事、幽州刺史、护乌桓校尉。至镇,表立平州,后兼督之。于时幽并东有务桓,西有力微,并为边害。瓘离间二虏,遂致嫌隙,于是务桓降而力微以忧死。朝廷嘉其功,赐一子亭侯。瓘乞以封弟,未受命而卒,子密受封为亭侯。瓘六男无爵,悉让二弟,远近称之。累求入朝,既至,武帝善遇之,俄使旋镇。咸宁初,征拜尚书令,加侍中。性严整,以法御下,视尚书若参佐,尚书郎若掾属。瓘学问深博,明习文艺,与尚书郎敦煌索靖俱善草书,时人号为“一台二妙”。汉末张芝亦善草书,论者谓瓘得伯英筋,靖得伯英肉。太康初,迁司空,侍中、令如故。为政清简,甚得朝野声誉。武帝敕瓘第四子宣尚繁昌公主。瓘自以诸生之胄,婚对微素,抗表固辞,不许。又领太子少傅,加千兵百骑鼓吹之府。以日蚀,瓘与太尉汝南王亮、司徒魏舒俱逊位,帝不听。
事情平定后,朝廷商议要封赏卫瓘。卫瓘认为攻克蜀国的功劳,是各位将领的力量;邓艾、钟会这两个将领骄横跋扈,自己招致灭亡,他虽然运用了智谋,但没有亲自斩将夺旗的功绩,因此坚决推辞不接受封赏。朝廷任命他为使持节、都督关中诸军事、镇西将军,不久又调任都督徐州诸军事、镇东将军,增加封地为菑阳侯,又把多余的爵位封给他的弟弟卫实,让他做开阳亭侯。泰始初年,转任征东将军,进爵为公,都督青州诸军事、青州刺史,加征东大将军、青州牧。他在每一处任职都有政绩。后来被任命为征北大将军、都督幽州诸军事、幽州刺史、护乌桓校尉。到了镇所,他上表请求设立平州,后来兼任平州都督。当时幽州和并州东面有务桓,西面有力微,都是边境的祸害。卫瓘离间这两个敌人,使他们产生矛盾,于是务桓投降,力微也因此忧惧而死。朝廷嘉奖他的功劳,赐封他的一个儿子为亭侯。卫瓘请求把爵位让给弟弟,还没有得到命令就去世了,他的儿子卫密接受了封爵成为了亭侯。卫瓘的六个儿子都没有爵位,他全部让给两个弟弟,远近的人都称赞他。他多次请求入朝,到了京城后,晋武帝很优待他,但不久又让他返回镇所。咸宁初年,被征召任命为尚书令,加侍中。他性情严整,用法度驾驭下属,看待尚书如同参佐,看待尚书郎如同掾属。卫瓘学问渊博,熟悉文章和礼乐,和尚书郎敦煌人索靖都擅长草书,当时人称他们为"一台二妙"。汉末张芝也擅长草书,评论的人认为卫瓘得到了张芝的筋骨,索靖得到了张芝的皮肉。太康初年,升任司空,侍中、尚书令的职务不变。他处理政事清廉简要,很受朝廷内外的赞誉。晋武帝下令让卫瓘的第四个儿子卫宣娶繁昌公主。卫瓘认为自己出身于读书人家,婚配门第微贱,上表坚决推辞,但武帝不答应。他又兼任太子少傅,加给一千士兵和一百骑兵的鼓吹仪仗。因为发生日食,卫瓘和太尉汝南王司马亮、司徒魏舒一起请求退位,武帝没有允许。
〔5〕瓘以魏立九品,是权时之制,非经通之道,宜复古乡举里选。与太尉亮等上疏曰:“昔圣王崇贤,举善而教,用使朝廷德让,野无邪行。诚以闾伍之政,足以相检,询事考言,必得其善,人知名不可虚求,故还修其身。是以崇贤而俗益穆,黜恶而行弥笃。斯则乡举里选者,先王之令典也。自兹以降,此法陵迟。魏氏承颠覆之运,起丧乱之后,人士流移,考详无地,故立九品之制,粗且为一时选用之本耳。其始造也,乡邑清议,不拘爵位,褒贬所加,足为劝励,犹有乡论余风。中间渐染,遂计资定品,使天下观望,唯以居位为贵,人弃德而忽道业,争多少于锥刀之末,伤损风俗,其弊不细。今九域同规,大化方始,臣等以为宜皆荡除末法,一拟古制,以土断,定自公卿以下,皆以所居为正,无复悬客远属异土者。如此,则同乡邻伍,皆为邑里,郡县之宰,即以居长,尽除中正九品之制,使举善进才,各由乡论。然则下敬其上,人安其教,俗与政俱清,化与法并济。人知善否之教,不在交游,即华竞自息,各求于己矣。今除九品,则宜准古制,使朝臣共相举任,于出才之路既博,且可以厉进贤之公心,核在位之明暗,诚令典也。”武帝善之,而卒不能改。
卫瓘认为魏朝设立九品中正制度,是适应时局的临时措施,并非恒常通达的治国之道,应当恢复古代的乡举里选制度。于是他和太尉司马亮等人上奏说:“过去圣明的帝王尊崇贤能,举荐善行来教化百姓,使得朝廷崇尚道德礼让,民间没有邪恶行为。这确实是因为乡里邻伍的政教足以相互监督,通过询问事情、考察言论,一定能发现人们的善行,人们知道名声不可以虚假求得,所以回头修养自身。因此尊崇贤能而风俗更加和睦,罢黜恶行而品行更加敦厚。这就是乡举里选,是先王留下的美好制度。从此以后,这个方法逐渐衰败。魏国承接国家颠覆的命运,在丧乱之后兴起,人才士人流离失所,没有地方进行考核查证,所以建立了九品中正制度,粗略地作为一时的选拔任用根本罢了。这个制度最初建立时,乡里间的公正议论,不局限于爵位高低,褒贬的评价足以起到劝勉激励作用,还保留着乡里评议的遗风。但中间逐渐流传,就发展到按资历品定等级,使得天下人观望迎合,只以官位高低为贵,人们抛弃德行而忽略道业,在细微的利益上斤斤计较,损伤社会风俗,它的弊病不小。如今天下已经统一,伟大的教化刚刚开始,我们以为应该全部清除这些末流的方法,完全依照古代制度,实行土断政策,规定从公卿以下,都以居住地作为本籍,不再有寄居他乡、远属异地的人。这样一来,同乡邻里都成为本地居民,郡县的行政长官就由本地人担任,完全废除中正九品制度,使举荐贤能人才都通过乡里评议产生。那么下级就会尊敬上级,百姓安于教化,风俗与政治都清明,教化与法律相辅相成。人们明白善恶的判定不在于交游结党,浮华竞争自然平息,每个人都会从自身努力。现在废除九品制度,应当依照古制,让朝廷大臣共同举荐任用官员,这样人才产生的道路既宽广,又可以激励进选贤能的公心,考察在位官员的贤明与否,这确实是美好的制度。”晋武帝认为他说得很好,但最终没能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