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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书 · 卷二十六·志第十六

晋书 · 目录

〔1〕昔者先王量地以制邑,度地以居民,因三才以节其务,敬四序以成其业,观其谣俗而正其纪纲。勖农桑之本,通鱼盐之利,登良山而采符玉,泛瀛海而罩珠玑。日中为市,总天下之隶,先诸布帛,继以货泉,贸迁有无,各得其所。《周礼》,正月始和,乃布教于象魏。若乃一夫之士,十亩之宅,三日之徭,九均之赋,施阳礼以兴其让,命春社以勖其耕。天之所贵者人也,明之所求者学也,治《经》入官,则君子之道焉。《诗》曰:“三之日于耜,四之日举趾。”是以农官泽虞,各有攸次,父兄之习,不玩而成,十五从务,始胜衣服,乡无游手,邑不废时,所谓厥初生民,各从其事者也。是以太公通市井之货,以致齐国之强;鸱夷善废敛之居,以盛中陶之业。昔在金天,勤于民事,命春鳸以耕稼,召夏鳸以耘锄,秋鳸所以收敛,冬鳸于焉盖藏。《书》曰:“历象日月星辰,敬授民时。”传曰:“禹稷躬稼而有天下。”若乃九土既敷,四民承范,东吴有齿角之饶,西蜀有丹沙之富,兖豫漆丝之廥,燕齐怪石之府,秦邠旄羽,迥带琅玕,荆郢桂林,旁通竹箭,江干橘柚,河外舟车,辽西旃罽之乡,葱右蒲梢之骏,殖物怪错,于何不有。若乃上法星象,下料无外,因天地之利,而总山海之饶,百亩之田,十一而税,九年299躬稼,而有三年之蓄,可以长孺齿,可以养耆年。因乎人民,用之邦国,宫室有度,旗章有序。朝聘自其仪,宴飨由其制,家殷国阜,远至迩安。救水旱之灾,恤寰瀛之弊,然后王之常膳,乃间笙镛。商周之兴,用此道也。辛纣暴虐,玩其经费,金镂倾宫,广延百里,玉饰鹿台,崇高千仞,宫中九市,各有女司。厚赋以实鹿台之钱,大敛以增钜桥之粟,多发妖冶以充倾宫之丽,广收珍玩以备沙丘之游。悬肉成林,积醪为沼,使男女裸体相逐于其间,伏诣酒池中牛饮者三千余人,宫中以锦绮为席,绫纨为荐。及周王诛纣,肃拜殷墟,乃尽振鹿财,并颁桥粟,上天降休,殷人大喜。王赧云季,徙都西周,九鼎沦没,二南堙尽,贷于百姓,无以偿之,乃上层台以避其责,周人谓王所居为逃责台者也。昔周姬公制以六典,职方陈其九贡,颁财内府,永为不刊。及刑政陵夷,菁茅罕至,鲁侯初践亩之税,秦君收太半之入,前王之范,靡有孑遗。

古代先王根据土地大小来建立城邑,测量土地来安置居民,依据天地人三才来节制事务,敬重四季来成就农事,观察民间歌谣风俗来整顿纲纪。鼓励农业和蚕桑的根本,沟通鱼盐的便利,登上良山采集符玉,泛舟大海捕捞珍珠。中午设立集市,汇聚天下百姓,先交易布帛,接着用货币,交换有无,各得所需。《周礼》记载,正月开始调和,在象魏上颁布政教。至于一个农夫的土地,十亩的宅院,三天的徭役,九等均匀的赋税,施行阳礼来提倡谦让,命令春社来鼓励耕作。上天最宝贵的是人,明君追求的是学问,学习《经》书入仕做官,这就是君子之道。《诗经》说:“三月份修理农具,四月份举足耕作。”因此农官和泽虞各有职责,父兄的习惯,不刻意学习就能养成,十五岁开始劳作,才能胜任穿衣吃饭,乡里没有游手好闲的人,城邑不荒废农时,这就是所谓初生百姓,各自从事自己的职业。所以姜太公流通市井的货物,使齐国强大;范蠡善于经营聚散货物,使中陶的产业兴盛。从前在少昊金天氏时代,勤于民事,命令春鳸负责耕种,夏鳸负责除草,秋鳸负责收获,冬鳸负责贮藏。《尚书》说:“观测日月星辰,恭敬地授给百姓农时。”《左传》说:“禹和稷亲自耕种而拥有天下。”至于九种土地已经开辟,四种百姓遵循规范,东吴有象牙犀角的富饶,西蜀有丹砂的丰富,兖州豫州有漆丝仓库,燕国齐国有怪石府库,秦地邠地有旄牛羽饰,环绕着琅玕美石,荆州郢州有桂林,遍布竹箭,江边有橘柚,黄河以外有车船,辽西是毛毡之地,葱岭以西有蒲梢骏马,万物奇异交错,什么没有呢?至于上法星象,下测无边,凭借天地之利,总括山海之富,百亩之田,十分之一纳税,九年耕种,而有三年积蓄,可以养育幼儿,可以赡养老人。依靠人民,用于邦国,宫室有制度,旗帜有等级。朝聘有其礼仪,宴飨有其制度,家富国盛,远方来归,近处安宁。救济水旱灾害,体恤天下困弊,然后君王的日常膳食,才间杂笙镛之乐。商周兴起,用的就是这个道理。商纣王暴虐,挥霍经费,用金镂装饰倾宫,广延百里,用玉装饰鹿台,高耸千仞,宫中设九市,各有女官主管。加重赋税来充实鹿台的钱财,大肆搜刮来增加钜桥的粮食,大量征发美女来充实倾宫的华丽,广泛收集珍玩来准备沙丘的游乐。悬挂肉形成树林,堆积酒成为池沼,让男女裸体互相追逐其中,趴在酒池中像牛一样饮酒的有三千多人,宫中用锦绮做席子,绫纨做垫子。等到周武王诛杀纣王,在殷墟恭敬礼拜,于是全部散发鹿台的钱财,并分发钜桥的粮食,上天降下福瑞,殷人非常高兴。周赧王晚年,迁都西周,九鼎沉没,二南之诗湮灭,向百姓借贷,无法偿还,于是登上高台来躲避债主,周人称周王所居为逃债台。从前周公制定六典,职方官陈述九贡,将财物颁赐内府,永为准则。等到刑法政令衰败,菁茅等贡品很少到达,鲁侯开始实行按亩征税,秦君收取大半的收入,先王的规范,没有剩下一点。

〔2〕史臣曰:班固为《殖货志》,自三代至王莽之诛,网罗前载,其文详悉。

史臣评论说:班固写了《食货志》,从夏商周三代到王莽被杀,搜集了前代记载,内容详细完备。

〔3〕光武宽仁,龚行天讨,王莽之后,赤眉新败,虽复三晖乃眷,而九服萧条,及得陇望蜀,黎民安堵,自此始行五铢之钱,田租三十税一,民有产子者复以三年之算。显宗即位,天下安宁,民无横徭,岁比登稔。永平五年62作常满仓,立粟市于城东,粟斛直钱二十。草树殷阜,牛羊弥望,作贡尤轻,府廪还积,奸回不用,礼义专行。于时东方既明,百官诣阙,戚里侯家,自相驰骛,车如流水,马若飞龙,照映轩庑,光华前载。传曰:“三统之元,有阴阳之九焉”,盖天地之恒数也。安帝永初三年109,天下水旱,人民相食。帝以鸿陂之地假与贫民。以用度不足,三公又奏请令吏民入钱谷得为关内侯云。桓帝永兴元年153,郡国少半遭蝗,河泛数千里,流人十余万户,所在廪给。迨建宁永和之初,西羌反叛,二十余年兵连师老,军旅之费三百二十余亿,府帑空虚,延及内郡。冲质短祚,桓灵不轨。中平二年185,南宫灾,延及北阙。于是复收天下田亩十钱,用营宫宇。帝出自侯门,居贫即位,常曰:“桓帝不能作家,曾无私蓄。”故于西园造万金堂,以为私藏。复寄小黄门私钱,家至巨亿。于是悬鸿都之榜,开卖官之路,公卿以降,悉有等差。廷尉崔烈入钱五百万以买司徒,刺史二千石迁除,皆责助治宫室钱,大郡至二千万钱,不毕者或至自杀。献帝作五铢钱,而有四道连于边缘。有识者尤之曰:“岂京师破坏,此钱四出也。”

光武帝宽厚仁爱,奉行天意讨伐,王莽之后,赤眉军刚被打败,虽然上天眷顾,但天下仍然萧条,等到平定陇右和蜀地,百姓安居,从此开始使用五铢钱,田租三十税一,百姓生儿子的免除三年算赋。明帝即位,天下安宁,百姓没有额外的徭役,年年丰收。永平五年建造常满仓,在城东设立粮食市场,一斛粟值二十钱。草木茂盛,牛羊满眼,贡赋很轻,府库反而充实,奸邪不用,礼义盛行。当时东方天亮,百官上朝,皇亲国戚相互奔走,车如流水,马若飞龙,映照房廊,光彩超过前代。传文说:“三统的根源,有阴阳之九”,这是天地的常数。安帝永初三年,天下水旱灾害,百姓互相残食。安帝把鸿陂的土地借给贫民。因为用度不足,三公又上奏请求让官吏百姓交纳钱谷可以得关内侯爵位。桓帝永兴元年,郡国大半遭蝗灾,黄河泛滥数千里,流民十余万户,各地供给粮食。到了建宁、永和初年,西羌反叛,二十多年战争连绵军队疲惫,军费三百二十多亿,国库空虚,连及内郡。冲帝、质帝在位短促,桓帝、灵帝不守规矩。中平二年,南宫火灾,蔓延到北阙。于是又征收天下田亩十钱,用来营建宫室。灵帝出身侯门,贫寒即位,常说:“桓帝不能理家,没有私蓄。”所以在西园建造万金堂,作为私人仓库。又寄存私钱在小黄门那里,家财巨亿。于是悬挂鸿都门榜,公开卖官,公卿以下都有等级。廷尉崔烈交钱五百万买司徒,刺史二千石升迁,都要交纳助治宫室钱,大郡要二千万钱,交不完的有的自杀。献帝铸造五铢钱,边缘有四道连线。有见识的人批评说:“难道京师要破坏,这钱四散而出吗。”

〔4〕及董卓寻戈,火焚宫室,乃劫鸾驾,西幸长安,悉坏五铢钱,更铸小钱,尽收长安及洛阳铜人飞廉之属,以充鼓铸。又钱无轮郭,文章不便。时人以为秦始皇见长人于临洮,乃铸铜人。卓,临洮人也,兴毁不同,凶讹相类。及卓诛死,李傕、郭汜自相攻伐,于长安城中以为战地。是时谷一斛五十万,豆麦二十万,人相食啖,白骨盈积,残骸余肉,臭秽道路。帝使侍御史侯汶出太仓米豆,为饥民作糜,经日颁布而死者愈多。帝于是始疑有司盗其粮廪,乃亲于御前自加临给,饥者人皆泣曰:“今始得耳!”帝东归也,李傕、郭汜等追败乘舆于曹阳,夜潜渡河,六宫皆步。初出营栏,后手持缣数匹,董承使符节令孙徽以刃胁夺之,杀旁侍者,血溅后服。既至安邑,御衣穿败,唯以野枣园菜以为糇粮。自此长安城中尽空,并皆四散,二三年间,关中无复行人。建安元年196,车驾至洛阳,宫闱荡涤,百官披荆棘而居焉。州郡各拥强兵,而委输不至,尚书郎官自出采稆,或不能自反,死于墟巷。

等到董卓动武,火烧宫室,劫持皇帝车驾西行到长安,全部毁坏五铢钱,铸造小钱,收集长安和洛阳的铜人、铜飞廉等,用来铸钱。新钱没有轮郭,文字也不清晰。当时人认为秦始皇在临洮见到巨人,于是铸造铜人。董卓是临洮人,兴废不同,凶恶和讹乱相似。等到董卓被杀,李傕、郭汜互相攻伐,把长安城当作战场。这时谷一斛五十万钱,豆麦二十万钱,人吃人,白骨堆积,残骸剩肉,路上臭秽。天子派侍御史侯汶拿出太仓的米豆,给饥民做粥,发放多天后死的更多。天子于是怀疑官吏盗取粮食,亲自在御前监督发放,饥民都哭着说:“现在才得到啊!”天子东归时,李傕、郭汜等在曹阳追击打败车驾,夜里偷偷渡河,六宫嫔妃都步行。刚出营栏,皇后手里拿着几匹缣,董承派符节令孙徽用刀威胁夺取,杀死旁边侍者,血溅到皇后衣服上。到了安邑,御衣破败,只用野枣园菜作为干粮。从此长安城中空无一人,都四散而去,二三年间,关中不再有行人。建安元年,天子车驾到洛阳,宫室荡然无存,百官披着荆棘居住。州郡各自拥兵,而物资运输不到,尚书郎官自己出去采野生稻谷,有的不能返回,死在废墟街巷。

〔5〕魏武之初,九州云扰,攻城掠地,保此怀民,军旅之资,权时调给。于时袁绍军人皆资椹枣,袁术战士取给蠃蒲。魏武于是乃募良民屯田许下,又于州郡列置田官,岁有数千万斛,以充兵戎之用。及初平袁氏,以定邺都,令收田租亩粟四升,户绢二匹而绵二斤,余皆不得擅兴,藏强赋弱。文帝黄初二年221,以谷贵,始罢五铢钱。于时天下未并,戎车岁动,孔子曰,“加之以师旅,因之以饥馑”,此言兵凶之谋而沴气应之也。于时三方之人,志相吞灭,战胜攻取,耕夫释耒,江淮之乡,尤缺储峙。吴上大将军陆逊抗疏,请令诸将各广其田。权报曰:“甚善。今孤父子亲自受田,车中八牛,以为四耦。虽未及古人,亦欲与众均其劳也。”有吴之务农重谷,始于此焉。魏明帝不恭,淫于宫籞,百僚编于手役,天下失其躬稼。此后关东遇水,民亡产业,而兴师辽阳,坐甲江甸,皆以国乏经用,胡可胜言。

魏武帝曹操初年,天下大乱,攻城略地,保护百姓,军需物资临时调配供给。当时袁绍的军队靠桑葚和枣子充饥,袁术的战士靠螺蚌生活。曹操于是招募良民在许下屯田,又在各州郡设置田官,每年收获数千万斛粮食,以供应军队。等到平定袁氏,定都邺城,下令收取田租每亩粟四升,每户绢二匹、绵二斤,其余不得擅自征收,保护富户,削弱贫弱。文帝黄初二年,因为谷贵,开始废除五铢钱。当时天下未统一,战车年年出动,孔子说,“加上师旅,接着饥荒”,这是说兵凶战危而灾气相应。当时三方之人,志在吞并,战胜攻取,农夫放下农具,江淮地区尤其缺乏储备。吴国上大将军陆逊上疏,请求让诸将各自扩大田地。孙权答复说:“很好。现在我父子亲自接受田地,车中八牛,作为四耦。虽然不及古人,也想与众人平均劳苦。”吴国重视农业,从此开始。魏明帝不恭敬,沉迷于宫苑,百官被编入手工劳役,天下失去农耕。此后关东遭遇水灾,百姓失去产业,而兴兵辽阳,驻军江边,都因为国家缺乏经费,怎么说得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