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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史 · 卷一百八十六·列传第七十三

元史 · 目录

〔1〕张桢,字约中,汴人。幼刻苦读书,登元统元年1333进士第,授彰德路录事,辟河南行省掾。桢初娶祁氏,祁生贵富家,颇骄纵,见桢贫,不为礼。合卺逾月,即出之。祁之兄讼于官,且污桢以黯昧事,左右司官听之,桢因移疾不出,滞案俱积。平章政事月鲁帖木儿怒曰:“张桢,刚介士也,岂汝曹所当议耶!”郎中虎者秃谒而谢之,乃起。范孟为乱,矫杀月鲁帖木儿等,城中大扰,桢暮夜缒城出,得免。

张桢,字约中,是汴地人。小时候刻苦读书,元统元年考中进士,被授予彰德路录事一职,后被征召为河南行省掾属。张桢最初娶祁氏为妻,祁氏出身富贵家庭,非常骄纵,看到张桢贫穷,不按礼节对待他。结婚一个多月后,就把她休了。祁氏的哥哥到官府告状,并且用一些暧昧不清的事情污蔑张桢,左右司的官员受理了案子,张桢于是称病不去办公,积压了很多案件。平章政事月鲁帖木儿生气地说:“张桢是刚正耿直的人,哪里是你们这些人应当议论的!”郎中虎者秃去拜访并向张桢道歉,他才出来任职。后来范孟作乱,假传命令杀了月鲁帖木儿等人,城中大乱,张桢在夜里用绳子从城墙上吊下去逃出,得以幸免。

〔2〕逾年,除高邮县尹,门无私谒。县民张提领,尚任侠,武断乡曲。一日,至县有所嘱,桢执之,尽得其罪状,里中受其抑者,咸来诉焉,乃杖而徒之,人以为快。守城千户狗儿妻崔氏,为其小妇所谮,虐死,其鬼凭七岁女诣县诉桢,备言死状,尸见瘗舍后。桢率吏卒即其所,发土得尸,拘狗儿及小妇,鞫之,皆伏辜,人以为神明焉。

过了一年,他被任命为高邮县县令,为官清廉,没有人敢私下拜访请托。县里有个叫张提领的百姓,崇尚侠义,在乡里横行霸道。有一天,他到县里有事嘱托,桢把他抓了起来,查清了他的全部罪状。乡里受过他欺压的人,都来告状。于是桢对他施以杖刑,然后将他流放,人们都觉得大快人心。守城的千户狗儿的妻子崔氏,被他的小妾诬陷,受虐待而死。她的鬼魂附在一个七岁女孩身上,到县里向桢诉冤,详细说明了死时的情况,说尸体被埋在屋后。桢率领吏卒赶到那个地方,挖开土找到了尸体,于是拘捕了狗儿和他的小妾,审讯他们,两人都认罪伏法。人们认为桢神明无比。

〔3〕累除中政院判官,至正八年1348,拜监察御史,劾太尉阿乞剌欺罔之罪,并言:“明里董阿、也里牙、月鲁不花,皆陛下不共戴天之仇,伯颜贼杀宗室嘉王、郯王一十二口,稽之古法,当伏门诛,而其子兄弟尚仕于朝,宜急诛窜。别儿怯不花阿附权奸,亦宜远贬。今灾异迭见,盗贼蜂起,海寇敢于要君,阃帅敢于玩寇,若不振举,恐有唐末藩镇噬脐之祸。”不听。

他多次升迁担任中政院判官,到至正八年,被任命为监察御史,弹劾太尉阿乞剌欺君罔上的罪行,并且说:“明里董阿、也里牙、月鲁不花,都是陛下不共戴天的仇人;伯颜残害宗室嘉王、郯王等十二人,按照古代法律,应当满门抄斩,可是他们的儿子和兄弟还在朝廷做官,应该赶紧诛杀或流放。别儿怯不花阿谀依附权奸,也应该贬谪到远方。现在灾异接连出现,盗贼像蜜蜂一样成群起事,海盗胆敢要挟君主,将帅胆敢玩忽敌寇,如果不振作整顿,恐怕会有唐末藩镇割据那种后悔莫及的灾祸。”皇帝没有听从。

〔4〕及毛贵陷山东,上疏陈十祸,根本之祸有六,征讨之祸有四,历数其弊:一曰轻大臣,二曰解权纲,三曰事安逸,四曰杜言路,五曰离人心,六曰滥刑狱,所谓根本之祸六也。其言事安逸之祸,略曰:“臣伏见陛下以盛年入纂大统,履艰难而登大宝,因循治安,不预防虑,宽仁恭俭,渐不如初。今天下可谓多事矣,海内可谓不宁矣,天道可谓变常矣,民情可谓难保矣,是陛下警省之时,战兢惕厉之日也。陛下宜卧薪尝胆,奋发悔过,思祖宗创业之难,而今日坠亡之易,于是而修实德,则可以答天意,推至诚,则可以回人心。凡土木之劳,声色之好,燕安鸩毒之戒,皆宜痛撤勇改。有不尽者,亦宜防微杜渐,而禁于未然,黜宫女,节浮费,畏天恤人。而陛下乃安焉处之,如天下太平无事时,此所谓根本之祸也。”至若不慎调度,不资群策,不明赏罚,不择将帅,所谓征讨之祸四也。其言不明赏罚之祸,略曰:“臣伏见调兵六年,初无纪律之法,又无激劝之宜,将帅因败为功,指虚为实,大小相谩,上下相依,其性情不一,而邀功求赏则同。是以有覆军之将,残民之将,怯懦之将,贪婪之将,曾无惩戒,所经之处,鸡犬一空,货财俱尽。及其面谀游说,反以克复受赏。今克复之地,悉为荒墟,河南提封三千余里,郡县星罗棋布,岁输钱谷数百万计,而今所存者,封丘、延津、登封、偃师三四县而已。两淮之北,大河之南,所在萧条。夫有土有人有财,然后可望军旅不乏,馈饷不竭。今寇敌已至之境,固不忍言,未至之处,尤可寒心,如此而望军旅不乏,馈饷不竭,使天雨粟,地涌金,朝夕存亡且不能保,况以地方有限之费,而供将帅无穷之欲哉!其为自启乱阶,亦已危矣。陛下事佛求福,饭僧消祸,以天寿节而禁屠宰,皆虚名也。今天下杀人矣,陛下泰然不理,而曰吾将以是求福,福何自而至哉?颍上之寇,始结白莲,以佛法诱众,终饰威权,以兵抗拒,视其所向,骎骎可畏,其势不至于亡吾社稷、烬吾国家不已也。堂堂天朝,不思靖乱,而反为阶乱,其祸至惨,其毒至深,其关系至大,有识者为之扼腕,有志者为之痛心,此征讨之祸也。”疏奏,不省。权臣恶其讦直。

等到毛贵攻陷山东,他上疏陈述十种祸患,其中根本性的祸患有六项,征讨方面的祸患有四条,详细列举其弊端:一是轻视大臣,二是分散权力纲纪,三是追求安逸享乐,四是堵塞言路,五是背离人心,六是滥用刑罚,这就是所谓的根本性的六项祸患。他论述追求安逸享乐的祸害时,大致说:“我私下看到陛下正当盛年继承帝位,经历艰难而登上皇位,沿袭过去的安定局面,不预先考虑防备,宽厚仁慈、恭敬节俭,渐渐不如当初。如今天下可以说是多事了,海内可以说不安宁了,天道可以说是反常了,民心可以说是难以把握了,这正是陛下警觉反省、战战兢兢、警惕戒惧的时候。陛下应当卧薪尝胆,奋发图强,悔过自新,想到祖宗创业的艰难,而今天坠落灭亡的容易,如此修养真实的德行,才可以回应天意,推行至诚,才可以挽回人心。凡是土木工程的劳役、音乐女色的喜好、安逸享乐如同鸩毒的警戒,都应当彻底撤除、勇敢改正。有做得不够的,也应当防微杜渐,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加以禁止,斥退宫女,节省不必要的开支,敬畏上天,体恤人民。而陛下却安然地对待这一切,好像天下太平无事一样,这就是所谓的根本性的祸患啊。”至于不谨慎调度,不依靠群策群力,赏罚不明,不选择将帅,这就是所谓的征讨方面的四项祸患。他论述赏罚不明的祸害时,大致说:“我私下看到调兵六年来,起初没有纪律法规,也没有激励劝勉的恰当方法,将帅们把失败当作功劳,把虚报当作事实,大小官员互相欺骗,上下相互依赖,他们性情虽不一样,但追求功劳赏赐却是相同的。因此有全军覆没的将领、残害百姓的将领、胆小懦弱的将领、贪婪的将领,竟然没有受到任何惩戒,他们所经过的地方,鸡犬都被抢光,财物都搜刮干净。等到他们当面阿谀奉承、到处游说,反而因为收复失地而受到赏赐。如今收复的地方,全都成了荒芜的废墟,河南地方方圆三千多里,郡县星罗棋布,每年缴纳钱粮数百万计,而现在所剩下的,只有封丘、延津、登封、偃师三四个县而已。两淮以北,黄河以南,到处萧条冷落。有了土地、人口、财富,然后才能期望军队不缺给养,粮饷不断供应。如今敌人已经到达的地方,固然不忍心说,没有到达的地方,更让人寒心,这样却期望军队不缺给养,粮饷不断供应,即使天上下粮食,地上冒黄金,早晚存亡尚且不能保证,何况用地方有限的费用,去供给将帅无穷的欲望呢!这样做自己开启祸端,也已经很危险了。陛下事奉佛教祈求福佑,施舍僧人以消除灾祸,在天寿节禁止屠宰,这些都是虚名。如今天下杀人的事很多,陛下安然不理,却说我将以此求福,福从哪里来呢?颍上的贼寇,最初结集白莲教,用佛法诱惑众人,最后装饰威权,用兵力抗拒,看他们的动向,迅速前进十分可怕,他们的势头不达到灭亡我们国家、烧毁我们家园就不会停止。堂堂天朝,不考虑平定祸乱,反而成为祸乱的阶梯,这祸害极其惨烈,毒素极其深重,关系极其重大,有见识的人为之扼腕叹息,有志之士为之痛心,这就是征讨方面的祸患。”奏疏呈上后,不被省察。权臣憎恶他直言攻击。

〔5〕二十一年1361,除佥山南道肃政廉访司事,至则劾中书参知政事也先不花、枢密院副使脱脱木儿、治书侍御史奴奴弄权误国之罪,又不报。方是时,孛罗帖木儿驻兵大同,察罕帖木儿驻兵洛阳,而毛贵据山东,势逼京畿,二将玩寇不进,方以争晋、冀为事,构兵相攻,互有胜负。朝廷乃遣也先不花、脱脱木儿、奴奴往解之,既受命,不前进。桢又言其“贪懦庸鄙,苟怀自安之计,无忧国致身之忠。朝廷将使二家释憾,协心讨贼,此国之大事,谓宜风驰电走,而乃迂回退慑,枉道延安以西,绕曲数千里,迟迟而行,使两军日夜仇杀,黎庶肝脑涂地,实此三人之所致也,宜急殛之,以救时危。”亦不报。桢乃慨然叹曰:“天下事不可为矣。”即辞去,居河中安邑山谷间,结茅仅容膝。有访之者,不复言时事,但对之流涕而已。

二十一年,他被任命为山南道肃政廉访司的佥事,一到任就弹劾中书参知政事也先不花、枢密院副使脱脱木儿、治书侍御史奴奴玩弄权术、贻误国家的罪行,但朝廷没有答复。当时,孛罗帖木儿驻军大同,察罕帖木儿驻军洛阳,而毛贵占据山东,气势逼近京城。这两员大将却对敌人消极观望不肯进军,反而把争夺晋州、冀州作为要紧事,带兵互相攻打,各有胜负。朝廷于是派遣也先不花、脱脱木儿、奴奴去调解,他们接受了命令后却不向前进。桢又上书说他们“贪婪懦弱,平庸卑鄙,只怀着保全自己的心思,没有忧国献身的忠诚。朝廷要让两家消除怨恨,同心协力讨伐贼寇,这是国家大事,按理应该像风驰电掣般迅速行动,但他们却迂回畏缩,绕道延安以西,曲折绕行数千里,慢慢吞吞地走,使得两军日夜互相仇杀,百姓肝脑涂地,这实在是这三个人的罪过造成的,应当赶快处死他们,来挽救时局的危急。”朝廷仍不答复。桢于是感慨地叹息说:“天下的政事不能有所作为了!”当即辞职离开,住在河中府安邑县的山谷中间,搭建的茅屋只能容下膝盖。有人去拜访他,他不再谈论时政,只对着来人流泪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