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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史 · 卷一百七十九·列传第六十六

元史 · 目录

〔6〕仁宗始总大政,执误国者,将尽按诛之,朵儿只曰:“为政而尚杀,非帝王治也。”帝感其言,特诛其尤者,民大悦服。帝他日与中书平章李孟论元从人材,孟以朵儿只为第一,帝然之,拜礼部尚书。初,尚书省改作至大银钞,视中统一当其二十五,又铸铜为至大钱,至是议罢之。朵儿只曰:“法有便否,不当视立法之人为废置。银钞固当废,铜钱与楮币相权而用之,昔之道也。国无弃宝,民无失利,钱未可遽废也。”言虽不尽用,时论是之。迁宣徽副使,御史请迁为台官,帝以宣徽膳用,素不会计,特以委之,未之许也。有言近臣受贿者,帝怒其非所当言,将诛之,时张珪为御史中丞,叩头谏,不听。朵儿只言于帝曰:“诛告者失刑,违谏者失谊。世无诤臣久矣,张珪真中丞也。”帝喜,竟用珪言,拜朵儿只为侍御史。帝宴闲时,群臣侍坐者,或言笑逾度,帝见其正色,为之改容,有犯法者,虽贵幸无所容贷。怨者因共谮之,帝知之深,谮不得行。拜资德大夫、御史中丞。中书平章政事张闾以妻病,谒告归江南,夺民河渡地,朵儿只以失大体,劾罢之。江东、西奉使斡来不称职,权臣匿其奸,冀不问,朵儿只劾而杖之,斡来愧死。御史纳璘言事忤旨,帝怒叵测,朵儿只救之,一日至八九奏,曰:“臣非爱纳璘,诚不愿陛下有杀御史之名。”帝曰:“为卿宥之,可左迁为昌平令。”昌平,畿内剧县,欲以是困纳璘。朵儿只又言曰:“以御史宰京邑,无不可者。但以言事而得左迁,恐后之来者用是为戒,不肯复言矣。”帝不允。后数日,帝读《贞观政要》,朵儿只侍侧,帝顾谓曰:“魏徵古之遗直也,朕安得用之。”对曰:“直由太宗,太宗不听,徵虽直,将焉用之。”帝笑曰:“卿意在纳璘耶?当赦之,以成尔直名也。”有上书论朝政阙失,面触宰相,宰相怒,将取旨杀之。朵儿只曰:“诏书云:言虽不当,无罪。今若此,何以示信天下!果诛之,臣亦负其职矣。”帝悟,释之。于是特加昭文馆大学士、荣禄大夫,以奖其直言。

元仁宗刚开始总揽国家大政,抓了一批误国的官员,打算全部依法治罪处死。朵儿只进言说:“治理国家崇尚杀戮,这不是帝王治国的办法。”仁宗被他的话感动,只杀了其中罪魁祸首,百姓都非常高兴和信服。有一天,仁宗跟中书平章政事李孟谈论从前的旧臣人才,李孟认为朵儿才是第一流的,仁宗同意,就任命他为礼部尚书。起初,尚书省改发至大银钞,与中统钞相比,一贯顶二十五贯用,又铸造了至大铜钱,到这时候讨论废止它们。朵儿只说:“法令便不便,不应该看立法的人来定废除还是保留。银钞确实应该废掉,但铜钱和纸币配合使用,是过去的办法。国家不白白扔掉有价值的货币,百姓也没有损失好处,所以铜钱不能仓促废止。”他的话虽然没有被全部采纳,但当时的舆论认为他说得对。朵儿只升任宣徽副使,御史请求调他到御史台做官,仁宗因宣徽院的膳食费用一向没有账簿,特地委托他管理,没有答应此事。有人举报皇帝身边的近臣受贿,仁宗恼怒他多嘴,要杀他。当时张珪做御史中丞,磕头劝谏,仁宗不听。朵儿只对仁宗说:“杀告状的人有失刑法威严,不听劝谏有失君臣情谊。世上没有直言敢谏的大臣很久了,张珪真不愧是御史中丞啊。”仁宗很高兴,最终采纳了张珪的意见,任命朵儿只为侍御史。仁宗在闲暇设宴时,陪坐的群臣有些说笑得过了头,仁宗看到朵儿只脸色严肃,也跟着严肃起来。有犯法的,即使是显贵宠臣也不宽容。恨他的人就一起在背后说他的坏话,仁宗非常了解他,坏话不起作用。朵儿只被任命为资德大夫、御史中丞。中书平章政事张闾因为妻子生病,请假回江南,却强夺百姓的渡口土地。朵儿只认为他太不守规矩,弹劾罢了他的官。江东、江西的奉使斡来不称职,权臣隐瞒他的恶行,希望皇帝不追究,朵儿只弹劾并杖打了他,斡来羞愧而死。御史纳璘提意见触怒了皇帝,皇帝怒不可测,朵儿只救他,一天上奏八九次,说:“我不是偏爱纳璘,实在是不愿陛下背负杀御史的名声。”仁宗说:“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了他,可以降职为昌平县令。”昌平是京畿的繁重县份,想用这来为难纳璘。朵儿只又说:“让御史去做京城县令,没什么不行。但因为是提意见而被降职,恐怕以后的人以此作为警戒,不肯再进言了。”仁宗不答应。过了几天,仁宗读《贞观政要》,朵儿只在旁边陪着,仁宗回头对他说:“魏徵是古代遗留的直臣,朕怎么才能得到这样的人呢?”朵儿只回答说:“正直要靠太宗,太宗如果不听,魏徵虽然正直,又怎么用得着呢?”仁宗笑着说:“你的意思是指纳璘吧?应当赦免他,来成全你的正直名声。”有人上书议论朝政缺失,当面触犯了宰相,宰相很生气,要请旨杀了他。朵儿只说:“诏书上说过:言论即使不当,也没有罪。现在这样做,凭什么向天下人显示信用!如果真杀了他,臣也就辜负了职责。”仁宗醒悟,释放了那个人。于是特别加授朵儿只昭文馆大学士、荣禄大夫,来奖励他的直言。

〔7〕时位一品者,多乘间邀王爵、赠先世。或谓朵儿只眷倚方重,苟言之,当可得也,朵儿只曰:“家世寒微,幸际遇至此,已惧弗称,尚敢求多乎!且我为之,何以风厉侥幸者!”迁中政院使。未几,复为中丞,迁集贤大学士,为权臣铁木迭儿所害而死,年四十二。

当时位居一品官的人,大多趁机请求封王爵、追赠祖先。有人对朵儿只说,你现在正受皇帝倚重,如果提出要求,肯定能得到。朵儿只说:“我家世寒微,幸而际遇达到这种地位,已经害怕不相称,还敢要求更多吗!而且我这样做,怎么能劝诫那些存有侥幸之心的人呢!”后来升任中政院使。不久,又担任中丞,升任集贤大学士,被权臣铁木迭儿迫害致死,时年四十二岁。

〔8〕初,武宗崩,皇太后在兴圣宫,铁木迭儿为丞相,逾月,仁宗即位,因遂相之。居两岁,得罪斥罢,更自结徽政近臣,复再入相,恃势贪虐,凶秽愈甚,中外切齿,群臣不知所为。御史中丞萧拜住拜中书右丞,又拜平章政事,稍牵制之。朵儿只自侍御史拜御史中丞,慨然以纠正其罪为己任。上都富民张弼杀人系狱,铁木迭儿使大奴胁留守贺伯颜出之,及强以他奸利事,不能得。一日,坐都堂,盛怒,以官事召留守,将罪之,留守昌言:“大奴所干非法,不敢从,他实无罪。”铁木迭儿语诎,得解去。朵儿只廉得其所受弼赃巨万万,大奴犹数千,使御史徐元素按得实,入奏。而御史亦辇真又发其私罪二十余事。帝震怒,有诏逮问,铁木迭儿逃匿,帝为不御酒数日,以待决狱,尽诛其大奴同恶数人,铁木迭儿终不能得。朵儿只持之急,徽政近臣以太后旨,召朵儿只至宫门,责以违旨意者。对曰:“待罪御史,奉行祖宗法,必得罪人,非敢违太后旨也。”帝仁孝,恐诚出太后意,不忍重伤咈之,但罢其相位,而迁朵儿只为集贤学士。帝犹数以台事问之,对曰:“非臣职事,臣不敢与闻。所念者,铁木迭儿虽去君侧,反得为东宫师傅,在太子左右,恐售其奸,则祸有不可胜言者。”

当初,元武宗驾崩时,皇太后在兴圣宫,铁木迭儿担任丞相。过了一个月,仁宗即位,于是继续任命他为丞相。过了两年,铁木迭儿因罪被罢免,但他又自己勾结徽政院的近臣,再次入朝为相,仗着权势贪赃暴虐,凶恶污秽更加严重,朝廷内外都对他咬牙切齿,群臣不知该怎么办。御史中丞萧拜住被任命为中书右丞,又升任平章政事,稍微牵制了他。朵儿只从侍御史升任御史中丞,慷慨地把纠正铁木迭儿的罪行作为自己的责任。上都的富人张弼因杀人被关进监狱,铁木迭儿派他的大管家威胁留守贺伯颜释放张弼,并且强迫他做其他奸邪谋利的事,但贺伯颜没有听从。一天,铁木迭儿坐在都堂上,非常生气,以公事为由召来留守,要治他的罪,留守大声说:‘大管家所干的是非法之事,我不敢听从,其他我确实无罪。’铁木迭儿无话可说,只得让他离去。朵儿只查知铁木迭儿接受张弼的赃款数以万万计,大管家也接受了数千,就派御史徐元素调查核实,入朝上奏。而御史亦辇真又揭发了他二十多件私罪。皇帝震怒,下诏逮捕审问,铁木迭儿逃跑躲藏,皇帝为此好几天不饮酒,等待判决此案,杀了他的大管家和几个同党,但始终没能抓到铁木迭儿。朵儿只追查得很紧,徽政院的近臣以太后旨意,召朵儿只到宫门,责备他违抗旨意。朵儿只回答说:‘我担任御史的职务,奉行祖宗的法度,一定要抓到罪犯,不敢违抗太后的旨意。’皇帝仁厚孝顺,恐怕确实是太后的意思,不忍心过于违背,只是罢免了铁木迭儿的相位,而调任朵儿只为集贤学士。皇帝还多次拿御史台的事情问他,朵儿只回答说:‘这不是我的职分内的事,我不敢参与。我所担忧的是,铁木迭儿虽然离开了陛下身边,反而得以做太子的老师,在太子身边,恐怕他会施展他的奸谋,那么祸患将不可尽言啊。’

〔9〕仁宗崩,英宗犹在东宫,铁木迭儿复相,乃宣太后旨,召萧拜住、朵儿只至徽政院,与徽政使失里门、御史大夫秃忒哈杂问之,责以前违太后旨之罪。朵儿只曰:“中丞之职,恨不即斩汝,以谢天下。果违太后旨,汝岂有今日耶!”铁木迭儿又引同时为御史者二人,证成其狱。朵儿只顾二人唾之曰:“汝等尝得备风宪,乃为是犬彘事耶!”坐者皆惭俯首,即起入奏。未几,称旨执朵儿只,载诸国门之外,与萧拜住俱见杀。是日,风沙晦冥,都人汹惧,道路相视以目。

仁宗皇帝驾崩后,英宗当时还是太子,铁木迭儿重新担任丞相,于是他假传太后的旨意,将萧拜住和朵儿只召到徽政院,与徽政使失里门、御史大夫秃忒哈一起审问他们,指责他们以前违抗太后旨意的罪名。朵儿只说道:“我身为御史中丞,只恨不能立刻杀了你,来向天下人谢罪。如果我真的违抗了太后旨意,你岂能活到今天!”铁木迭儿又找来两个当时担任御史的人,来作证构成他的罪案。朵儿只看着两人唾弃道:“你们曾经担任监察御史,竟然做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!”在座的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,接着就起身入宫上奏。不久,朝廷传旨逮捕了朵儿只,将他押到京城城门之外,与萧拜住一同被处死。当天,风沙大作,天色昏暗,京城百姓惊恐不安,路上的人们只能用眼神相互示意。

〔10〕英宗即位,诏书遂加以诬罔大臣之罪。铁木迭儿权势既成,毫发之怨,无不报者,太后惊悔,而帝亦觉其所谮毁者皆先帝旧臣。未及论治,而铁木迭儿以病死。会有天灾,求直言,会议廷中,集贤大学士张珪、中书参议回回,皆称萧、杨等死甚冤,是致不雨。闻者失色,言终不得达。及珪拜平章,即告丞相拜住曰:“赏罚不当,枉抑不伸,不可以为治。若萧、杨等冤,何可不亟昭雪也!”丞相善之,遂请于帝,诏昭雪其冤,特赠思顺佐理功臣、金紫光禄大夫、司徒、上柱国、夏国公,谥襄愍。朵儿只死时,权臣欲夺其妻刘氏与人,刘氏剪发毁容以自誓,乃免。子不花。

英宗即位后,朝廷下诏书给某人加上了诬蔑陷害大臣的罪名。铁木迭儿权势已经稳固,连一丝一毫的怨恨都没有不报复的,太后又惊又悔,皇帝也察觉到他所诬陷诽谤的人都是先帝的旧臣。还没来得及追究治罪,铁木迭儿就病死了。正好遇到天灾,皇帝征求直言,在朝廷会议上,集贤大学士张珪和中书参议回回都说萧拜住、杨朵儿只等人死得太冤枉,这是导致天不下雨的原因。听到的人都吓得变了脸色,但这话最终没能传到皇帝那里。等到张珪被任命为平章政事,他就告诉丞相拜住说:'赏罚不当,冤屈得不到伸张,是没法治理国家的。像萧、杨等人的冤案,怎么能不赶紧昭雪呢!'丞相觉得他说得对,就向皇帝请求,下诏为他们昭雪冤情,特别追赠思顺佐理功臣、金紫光禄大夫、司徒、上柱国、夏国公,谥号襄愍。朵儿只(杨朵儿只)死的时候,权臣想霸占他的妻子刘氏给别人,刘氏剪掉头发毁坏面容来发誓守节,这才免遭强夺。他的儿子叫不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