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刘因,字梦吉,保定容城人。世为儒家,五世祖琮生敦武校尉、临洮府录事判官昉,昉生奉议大夫、中山府录事俣,俣生秉善,金贞祐中南徙。其弟国宝,登兴定进士第,终奉直大夫、枢密院经历。秉善生述,述,因之父也。岁壬辰,述始北归,刻意问学,邃性理之说,好长啸。中统初,左三部尚书刘肃宣抚真定,辟武邑令,以疾辞归。年四十未有子,叹曰:“天果使我无子则已,有子必令读书。”因生之夕,述梦神人马载一儿至其家,曰:“善养之。”既觉而生,乃名曰骃,字梦骥,后改今名及字。
刘因,字梦吉,是保定容城人。他家世代都是儒生。五世祖刘琮生了刘昉,刘昉曾任敦武校尉、临洮府录事判官;刘昉生了刘俣,刘俣曾任奉议大夫、中山府录事;刘俣生了刘秉善,金朝贞祐年间向南迁徙。刘秉善的弟弟刘国宝,考中兴定年间的进士,最后官至奉直大夫、枢密院经历。刘秉善生了刘述,刘述就是刘因的父亲。壬辰年(1232年),刘述才从南方回到北方,专心钻研学问,深入探究性理之学,喜欢长声吟啸。中统初年,左三部尚书刘肃担任真定宣抚使,征召刘述为武邑县令,他以生病为由推辞了。年届四十还没有儿子,他感叹道:“上天如果真让我没有儿子就算了吧,如果有儿子,一定让他读书。”刘因出生的那天晚上,刘述梦见有神人骑马载着一个小孩来到他家,说:“好好抚养他。”醒来后孩子就出生了,于是取名为刘骃,字梦骥,后来才改成了现在的名和字。
〔2〕因天资绝人。三岁识书,日记千百言,过目即成诵,六岁能诗,七岁能属文,落笔惊人。甫弱冠,才器超迈,日阅方册,思得如古人者友之,作《希圣解》。国子司业砚弥坚教授真定,因从之游,同舍生皆莫能及。初为经学,究训诂疏释之说,辄叹曰:“圣人精义,殆不止此。”及得周、程、张、邵、朱、吕之书,一见能发其微,曰:“我固谓当有是也。”及评其学之所长,而曰:“邵,至大也;周,至精也;程,至正也;朱子,极其大,尽其精,而贯之以正也。”其高见远识率类此。因蚤丧父,事继母孝,有父、祖丧未葬,投书先友翰林待制杨恕,怜而助之,始克襄事。因性不苟合,不妄交接,家虽甚贫,非其义,一介不取。家居教授,师道尊严。弟子造其门者,随材器教之,皆有成就。公卿过保定者众,闻因名,往往来谒,因多逊避,不与相见,不知者或以为傲,弗恤也。尝爱诸葛孔明静以修身之语,表所居曰“静修”。
刘因天资聪明过人。三岁时就识字,每天能记成百上千字,过目就能背诵,六岁能作诗,七岁能写文章,下笔惊人。刚满二十岁,才华器度超群,每天翻阅大量书籍,想找到像古人那样的人做朋友,并写了《希圣解》。国子司业砚弥坚在真定教书,刘因跟随他游学,同宿舍的学生都比不上他。最初研究经学,探究训诂注疏的解释,就感叹说:“圣人的精妙义理,恐怕不止这些。”等得到周敦颐、程颐、张载、邵雍、朱熹、吕祖谦的书,一看就能发现其中的微言精义,说:“我本来就说应当有这样的学说。”等评论这些学者的学术专长,说:“邵雍的学问最博大,周敦颐的学问最精深,程颐的学问最纯正,朱熹的学问大到极点、精到极致,而用‘正’贯穿起来。”他的高见远见大都如此。刘因早年丧父,侍奉继母很孝顺,父亲和祖父的丧事没有安葬,他就写信给父亲的朋友翰林待制杨恕,杨恕可怜他并帮助他,才得以完成丧事。刘因生性不随便附和,不乱结交朋友,家里虽然很穷,但不合道义的东西,一点也不要。他在家教书,师道严尊严。弟子登门求教的,他根据各人的天资和器量来教导,都有成就。经过保定的公卿很多,听说刘因的名声,往往来拜访,刘因大多谦逊回避,不与他们见面,不了解的人有的认为他傲慢,他也不在意。他曾经喜爱诸葛亮“静以修身”的话,就题写居所为“静修”。
〔3〕不忽木以因学行荐于朝,至元十九年1282,有诏征因,擢承德郎、右赞善大夫。初,裕皇建学宫中,命赞善王恂教近侍子弟,恂卒,乃命因继之。未几,以母疾辞归。明年,丁内艰。二十八年1291,诏复遣使者,以集贤学士、嘉议大夫征因,以疾固辞,且上书宰相曰:
不忽木因为刘因的学问和品行向朝廷举荐。至元十九年,皇帝下诏征召刘因,提拔他担任承德郎、右赞善大夫。当初,裕皇(太子真金)在宫中设立学校,命令赞善王恂教授近侍的子弟。王恂去世后,就让刘因接替他的职务。不久,刘因因为母亲生病辞官回乡。第二年,母亲去世,他居家守丧。至元二十八年,朝廷又下诏派遣使者,以集贤学士、嘉议大夫的官职征召刘因。刘因以生病为由坚决推辞,并且上书宰相说:
〔4〕因自幼读书,接闻大人君子之余论,虽他无所得,至如君臣之义,自谓见之甚明。如以日用近事言之,凡吾人之所以得安居而暇食,以遂其生聚之乐者,是谁之力与?皆君上之赐也。是以凡我有生之民,或给力役,或出知能,亦必各有以自效焉。此理势之必然,亘万古而不可易,而庄周氏所谓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者也。因生四十三年,未尝效尺寸之力,以报国家养育生成之德,而恩命连至,因尚敢偃蹇不出,贪高尚之名以自媚,以负我国家知遇之恩,而得罪于圣门中庸之教也哉!且因之立心,自幼及长,未尝一日敢为崖岸卓绝、甚高难继之行,平昔交友,苟有一日之雅者,皆知因之此心也。但或者得之传闻,不求其实,止于纵迹之近似者观之,是以有高人隐士之目,惟阁下亦知因之未尝以此自居也。向者先储皇以赞善之命来召,即与使者俱行,再奉旨令教学,亦即时应命。后以老母中风,请还家省视,不幸弥留,竟遭忧制,遂不复出,初岂有意于不仕邪?今圣天子选用贤良,一新时政,虽前日隐晦之人,亦将出而仕矣,况因平昔非隐晦者邪!况加以不次之宠,处之以优崇之地邪!是以形留意往,命与心违,病卧空斋,惶恐待罪。
我从小读书,得以接触和听闻有德行有地位之人的言论,虽然其他方面没什么收获,但对于君臣之间的大义,自认为理解得非常明白。就拿日常生活中的小事来说吧,我们之所以能够安居乐业、安心吃饭,享受生儿育女、合家团聚的快乐,这是谁的功劳呢?都是君主的恩赐啊。所以所有活着的百姓,有的出体力,有的出才智,也都应该各自贡献自己的力量。这是理所当然的,从古至今不会改变,也就是庄子所说的在天地之间无法逃避的事情。我今年四十三岁了,从未贡献过尺寸大的力量来报答国家养育成长的恩德,而朝廷的恩命接连到来,我难道还敢傲慢不出来做官,贪图高尚的名声来取悦自己,辜负国家对我的知遇之恩,并且违背孔门中庸的教导吗!再说我立身处世的心志,从小到大,没有一天敢做出那种孤高绝俗、高不可攀的行为,平时结交朋友,只要有一面之交的人,都知道我有这样的心。只是有的人从传闻中了解我,不去寻求实情,只从外表相似的迹象来看我,所以给我戴上了高人名士的帽子,但阁下也知道我从来没有以高人自居。先前前太子用赞善的官职来召我,我就和使者一起去了;后来奉旨让我教学,我也立即应命。之后因为老母亲中风,我请求回家探望,不幸母亲病重去世,我遭遇了守丧之制,就没有再出来任职,当初我难道是有意不去当官吗?如今圣明天子选用贤良,革新政治,即使以前隐居不仕的人也要出来做官了,何况我平时并不是隐居的人呢!更何况还受到破格的宠信,被安置在尊贵的地位!因此我身在这里而心已向往,但命运与心愿相违,生病躺在空荡的书斋里,惶恐地等待责罚。
〔5〕因素有羸疾,自去年丧子,忧患之余,继以痁疟,历夏及秋,后虽平复,然精神气血,已非旧矣。不意今岁五月二十八日,疟疾复作,至七月初二日,蒸发旧积,腹痛如刺,下血不已。至八月初,偶起一念,自叹旁无期功之亲,家无纪纲之仆,恐一旦身先朝露,必至累人,遂遣人于容城先人墓侧,修营一舍,傥病势不退,当居处其中以待尽。遣人之际,未免感伤,由是病势益增,饮食极减。至二十一日,使者持恩命至,因初闻之,惶怖无地,不知所措,徐而思之,窃谓供职虽未能扶病而行,而恩命则不敢不扶病而拜。因又虑,若稍涉迟疑,则不惟臣子之心有所不安,而踪迹高峻,已不近于人情矣。是以即日拜受,留使者,候病势稍退,与之俱行。迁延至今,服疗百至,略无一效,乃请使者先行,仍令学生李道恒,纳上铺马圣旨,待病退,自备气力以行。望阁下俯加矜悯,曲为保全。因实疏远微贱之臣,与帷幄诸公不同,其进与退,若非难处之事,惟阁下始终成就之。
我向来身体瘦弱多病,自从去年失去儿子,忧伤愁苦之余,又接连患上疟疾,从夏天到秋天,后来虽然痊愈,但精神和气血已经大不如前了。没想到今年五月二十八日,疟疾又发作,到七月初二,引发了旧病,肚子痛得像刀割一样,不停地便血。到了八月初,偶然起了个念头,自己感叹身边没有服丧的近亲,家里没有能管事的仆人,恐怕一旦突然死去,必定会连累他人,于是派人到容城祖先墓地旁边,修建一间小屋,如果病势不退,就住在那里等死。派人去的时候,不免感伤,因此病情更加严重,饮食大大减少。到了二十一日,使者带着皇上的恩命到来,起初听说,惶恐得无地自容,不知所措,慢慢思考,私下认为虽然不能带病供职,但皇上的恩命不敢不带病跪拜接受。于是又考虑,如果稍有迟疑,不仅做臣子的内心不安,而且行踪太高已经不合人情了。因此当天就跪拜接受,留下使者,等病情稍有好转,就和他一起走。拖延至今,各种治疗都试过了,没有一点效果,于是请使者先走,并让学生李道恒缴纳铺马圣旨,等病好了,自己准备体力再走。希望阁下怜悯,周全保全。我实在是疏远微贱的臣子,与朝廷帷幄中的各位大人不同,我的进退,如果不是难处理的事情,只希望阁下始终成全。
〔6〕书上,朝廷不强致,帝闻之,亦曰:“古有所谓不召之臣,其斯人之徒欤!”三十年夏四月十有六日卒,年四十五。无子,闻者嗟悼。延祐中,赠翰林学士、资善大夫、上护军,追封容城郡公,谥文靖。欧阳玄尝赞因画像曰:“微点之狂,而有沂上风雩之乐;资由之勇,而无北鄙鼓瑟之声。于裕皇之仁,而见不可留之四皓;以世祖之略,而遇不能致之两生。乌乎!麒麟凤凰,固宇内之不常有也,然而一鸣而《六典》作,一出而《春秋》成。则其志不欲遗世而独往也明矣,亦将从周公、孔子之后,为往圣继绝学,为来世开太平者邪!”论者以为知言。
奏章呈上后,朝廷也不强行征召他出来做官。皇帝听说后,也说:‘古代有所谓君主不能召见的臣子,大概就是这种人吧!’三十年夏季四月十六日去世,享年四十五岁。没有儿子,听到的人都叹息哀悼。延祐年间,追赠翰林学士、资善大夫、上护军,追封容城郡公,谥号文靖。欧阳玄曾经在刘因的画像上题赞说:‘稍微有曾点的狂放,但有在沂水边吹风歌咏的快乐;凭借子路的勇敢,却没有北鄙弹瑟的粗鄙之音。在裕宗的仁德之下,却见到了不能留下的商山四皓;凭世祖的雄才大略,却遇到了不能招致的鲁两生。唉!麒麟凤凰,本来就是世间不常有的,然而它们一鸣叫就有《六典》这样的经典问世,一出现就有《春秋》这样的史著完成。那么他的志向不是要遗弃世间独自远去是很明显的了,也是将要跟随周公、孔子之后,为过去的圣人接续绝学,为未来开创太平的人吧!’评论者认为这是有见识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