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8〕吴澄,字幼清,抚州崇仁人。高祖晔,初居咸口里,当华盖、临川二山间,望气者徐觉言其地当出异人。澄生前一夕,乡父老见异气降其家,邻媪复梦有物蜿蜓降其舍旁池中,旦以告于人,而澄生。三岁,颖悟日发,教之古诗,随口成诵。五岁,日受千余言,夜读书至旦,母忧其过勤,节膏火,不多与,澄候母寝,燃火复诵习。九岁,从群子弟试乡校,每中前列。既长,于《经》《传》皆习通之,知用力圣贤之学,尝举进士不中。
吴澄,字幼清,是抚州崇仁人。他的高祖父叫吴晔,最初住在咸口里,那个地方正好在华盖山和临川山之间,一个叫徐觉的望气者说这里会出非凡的人。吴澄出生前一天的晚上,乡里的老人们看到一股奇异的气降到他家,邻居的一位老妇人也梦见有东西蜿蜒降落到她家旁边的池塘里,早上告诉别人,然后吴澄就出生了。吴澄三岁时,聪明智慧一天天显露,教他古诗,他随口就能背诵。五岁时,每天能接受一千多字的功课,晚上读书直到天亮,母亲担心他过于用功,就减少灯火供应,不给他太多,吴澄等母亲睡着后,重新点燃灯火继续诵读学习。九岁时,他跟着许多子弟在乡校参加考试,常常名列前茅。长大以后,他对《经》和《传》都学习通晓了,知道致力于圣贤的学问,曾经考进士没有考中。
〔9〕至元十三年1276,民初附,盗贼所在蜂起,乐安郑松,招澄居布水谷,乃著《孝经章句》,校定《易》《书》《诗》《春秋》《仪礼》及大、小《戴记》。侍御史程钜夫,奉诏求贤江南,起澄至京师。未几,以母老辞归。钜夫请置澄所著书于国子监,以资学者,朝廷命有司即其家录上。元贞初,游龙兴,按察司经历郝文迎至郡学,日听讲论,录其问答,凡数千言。行省掾元明善以文学自负,尝问澄《易》《诗》《书》《春秋》奥义,叹曰:“与吴先生言,如探渊海。”遂执子弟礼终其身。左丞董士选延之于家,亲执馈食,曰:“吴先生,天下士也。”既入朝,荐澄有道,擢应奉翰林文字。有司敦劝,久之乃至,而代者已至官,澄即日南归。未几,除江西儒学副提举,居三月,以疾去官。
元朝至元十三年,当地的百姓刚刚归附朝廷,到处都有盗贼像蜂群一样出现。乐安人郑松邀请吴澄到布水谷居住,于是吴澄撰写《孝经章句》,并校对审定了《周易》《尚书》《诗经》《春秋》《仪礼》以及《大戴礼记》和《小戴礼记》。侍御史程钜夫奉命到江南寻访贤才,把吴澄请到了京城。没多久,吴澄以母亲年老为由辞官回乡。程钜夫请求把吴澄写的书放在国子监,以供学者学习,朝廷命令有关部门到他家里去抄录上交。元贞初年,吴澄游览龙兴,按察司经历郝文把他迎接到郡学,每天听他讲学论道,记录下问答内容,总共有几千字。行省官员元明善自认为文才很高,曾经向吴澄请教《周易》《尚书》《诗经》《春秋》的深奥含义,感叹说:“和吴先生交谈,就像探索深渊大海一样。”于是终身以学生之礼对待吴澄。左丞董士选邀请吴澄到自己家中,亲自端送食物,说:“吴先生是天下的人才。”入朝后,他以“有道”将吴澄推荐给朝廷,吴澄被提拔为应奉翰林文字。有关部门敦促劝勉了很久,吴澄才到任,但接替他的人已经到任了,吴澄当天就南归回乡。不久,他被任命为江西儒学副提举,上任三个月,因病离职。
〔10〕至大元年1308,召为国子监丞。先是,许文正公衡为祭酒,始以《朱子小学》等书授弟子,久之,渐失其旧。澄至,旦燃烛堂上,诸生以次受业,日昃,退燕居之室,执《经》问难者,接踵而至。澄各因其材质,反覆训诱之,每至夜分,虽寒暑不易也。皇庆元年1312,升司业,用程纯公《学校奏疏》、胡文定公《六学教法》、朱文公《学校贡举私议》,约之为教法四条:一曰经学,二曰行实,三曰文艺,四曰治事,未及行。又尝为学者言:“朱子于道问学之功居多,而陆子静以尊德性为主。问学不本于德性,则其敝必偏于言语训释之末,故学必以德性为本,庶几得之。”议者遂以澄为陆氏之学,非许氏尊信朱子本意,然亦莫知朱、陆之为何如也。澄一夕谢去,诸生有不谒告而从之南者。俄拜集贤直学士,特授奉议大夫,俾乘驿至京师,次真州,疾作,不果行。
至大元年,吴澄被征召为国子监丞。在此之前,许衡担任国子监祭酒时,开始用《朱子小学》等书教授学生,但时间久了,逐渐失去了原来的传统。吴澄到任后,每天早晨在课堂上点燃蜡烛,学生们按次序来听课,到太阳偏西时,他回到休息的居室,那些拿着经书来提问的学生,接二连三地到来。吴澄根据每个人的资质,反复地教导启发他们,常常到半夜,即使天气寒冷或炎热也不改变。皇庆元年,他升任国子监司业,采用程颢的《学校奏疏》、胡安国的《六学教法》、朱熹的《学校贡举私议》,将它们概括为四条教法:一是经学,二是品行实学,三是文章技艺,四是治理事务。但还没有来得及实行。他又曾对求学的人说:“朱熹在探究学问的功夫方面居多,而陆九渊以尊崇德性为主。探究学问如果不以德性为根本,那么它的弊病必然会偏向于言语训诂的细枝末节,所以学习必须以德性为根本,这样差不多才能有所得。”议论的人于是就认为吴澄是陆九渊的学说,不是许衡尊崇信任朱熹的本意,然而他们也不知道朱熹和陆九渊到底是怎么回事。吴澄有一天晚上辞官离去,有些学生没有请假就跟着他往南走了。不久,他被任命为集贤直学士,特别授予奉议大夫的官职,让他乘驿车到京城,走到真州时,疾病发作,没有成行。
〔11〕英宗即位,超迁翰林学士,进阶太中大夫。先是,有旨集善书者,粉黄金为泥,写浮屠《藏经》。帝在上都,使左丞速速诏澄为序,澄曰:“主上写经,为民祈福,甚盛举也。若用以追荐,臣所未知。盖福田利益,虽人所乐闻,而轮回之事,彼习其学者,犹或不言。不过谓为善之人,死则上通高明,其极品则与日月齐光;为恶之人,死则下沦污秽,其极下则与沙虫同类。其徒遂为荐拔之说,以惑世人。今列圣之神,上同日月,何庸荐拔!且国初以来,凡写经追荐,不知几举。若未效,是无佛法矣;若已效,是诬其祖矣。撰为文辞,不可以示后世,请俟驾还奏之。”会帝崩而止。
英宗即位后,破格提拔吴澄为翰林学士,晋升为太中大夫。在这之前,有圣旨召集擅长书法的人,把黄金磨成粉末调成金泥,用来抄写佛家的《藏经》。皇帝在上都,派左丞速速传达诏令,让吴澄为写经作序。吴澄说:“皇上抄写佛经,是为百姓祈求福祉,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。但如果用来超度追荐祖先,我就不知道是否合适了。大概福田利益虽然是人们乐于听到的,但关于轮回转世的事,即使是研习佛学的人,也未必肯明说。他们不过说,行善的人死后灵魂上升天界,最高境界与日月同光;作恶的人死后灵魂下坠污秽之地,最下等的与沙虫同类。于是他们的信徒就编造出追荐超度的说法,来迷惑世人。如今历代先皇的神灵,上同日月,哪里还需要追荐超度!况且本朝建国以来,抄写佛经用于追荐的事,不知举行了多少次。如果没有效果,那就是佛法不灵验;如果已经有效果,那就是诬蔑了祖先。撰写这样的文辞,不可以留给后世,请等皇上回京后再上奏。”正遇上皇帝驾崩,事情就停止了。
〔12〕泰定元年1324,初开经筵,首命澄与平章政事张珪、国子祭酒邓文原为讲官。在至治末,诏作太庙,议者习见同堂异室之制,乃作十三室。未及迁奉,而国有大故,有司疑于昭穆之次,命集议之。澄议曰:“世祖混一天下,悉考古制而行之。古者天子七庙,庙各为宫,太祖居中,左三庙为昭,右三庙为穆,昭穆神主,各以次递迁,其庙之宫,颇如今之中书六部。夫省部之设,亦仿金、宋,岂以宗庙叙次而不考古乎!”有司急于行事,竟如旧次云。时澄已有去志,会修《英宗实录》,命总其事。居数月,《实录》成,未上,即移疾不出。中书左丞许师敬奉旨赐宴国史院,仍致朝廷勉留之意,宴罢,即出城登舟去。中书闻之,遣官驿追,不及而还,言于帝曰:“吴澄,国之名儒,朝之旧德,今请老而归,不忍重劳之,宜有所褒异。”诏加资善大夫,仍以金织文绮二及钞五千贯赐之。
泰定元年(1324年),朝廷首次开设经筵(为皇帝讲解经史的御前讲座),首先任命吴澄与平章政事张珪、国子祭酒邓文原担任讲官。至治末年(1323年),皇帝下诏修建太庙,参与议论的大臣们习惯了过去“同堂异室”的制度,于是建造了十三间神室。还没来得及将祖先神主迁进去供奉,国家就发生了大变故(指英宗遇刺),有关部门对昭穆的排列顺序产生疑问,便奉命召集众人商议。吴澄建议说:“世祖忽必烈统一天下后,完全考察古代制度来施行。古代天子有七庙,每庙都是独立的宫室,太祖居中,左边三庙是昭,右边三庙是穆,昭穆的神主按照次序依次递迁。这些庙的宫室布局,很像现在的中书省六部。省部的设置也是仿效金、宋的制度,难道宗庙的排列次序反而可以不考察古代制度吗?”但有关部门急于办事,最终还是按原来的次序了。当时吴澄已有辞官之意,正逢编修《英宗实录》,便命他总负责。过了几个月,《实录》编成,还没有呈报上去,他就称病不再出门。中书左丞许师敬奉旨到国史院设宴,并传达朝廷挽留的意思。宴会一结束,吴澄就出城上船离开了。中书省听说后,派官员乘驿马追赶,没追上便返回,对皇帝说:“吴澄是国家的名儒,朝廷的旧臣贤德,如今请求告老还乡,不忍心再让他操劳,应当给予褒奖优待。”于是皇帝下诏加授他为资善大夫,并赏赐两匹金织文绮和五千贯铜钱。
〔13〕澄身若不胜衣,正坐拱手,气融神迈,答问亹亹,使人涣若冰释。弱冠时,尝著说曰:“道之大原出于天,神圣继之,尧、舜而上,道之元也;尧、舜而下,其亨也;洙、泗、邹、鲁,其利也;濂、洛、关、闽,其贞也。分而言之,上古则羲、黄其元,尧、舜其亨,禹、汤其利,文、武、周公其贞乎!中古之统:仲尼其元,颜、曾其亨乎,子思其利,孟子其贞乎!近古之统:周子其元,程、张其亨也,朱子其利也,孰为今日之贞乎?未之有也。然则可以终无所归哉!”其早以斯文自任如此。故出登朝署,退归于家,与郡邑之所经由,士大夫皆迎请执业,而四方之士不惮数千里,蹑屩负笈来学山中者,常不下千数百人。少暇即著书,至将终,犹不置也。于《易》《春秋》《礼记》,各有纂言,尽破传注穿凿,以发其蕴,条归纪叙,精明简洁,卓然成一家言。作《学基》《学统》二篇,使人知学之本与为学之序,尤有得于邵子之学。校定《皇极经世书》,又校正《老子》《庄子》《太玄经》《乐律》,及《八阵图》、郭璞《葬书》。
吴澄这个人身体瘦弱得似乎连衣服都撑不起来,但他端正地坐着,双手合拢,气息平和,精神超拔,回答问题时滔滔不绝,使人听了疑惑像冰融化一样消散。二十岁时,他曾写文章说:“道的根本来源于天,由神圣的人继承。尧舜之前,是道的‘元’阶段(开始);尧舜之后,是道的‘亨’阶段(发展);洙泗邹鲁(孔子和孟子所在地),是道的‘利’阶段(应用);濂洛关闽(宋代理学四派),是道的‘贞’阶段(完成)。分开来说,上古时代,伏羲、黄帝是‘元’,尧、舜是‘亨’,禹、汤是‘利’,文王、武王、周公是‘贞’;中古的传承,孔子是‘元’,颜回、曾参是‘亨’,子思是‘利’,孟子是‘贞’;近古的传承,周敦颐是‘元’,程颢程颐、张载是‘亨’,朱熹是‘利’,谁能成为今日的‘贞’呢?还没有啊。但难道可以就这样没有归宿吗?”他早年就以弘扬圣贤之道为己任。所以无论出入朝廷官署,还是退居在家,或是在郡县所经之处,士大夫们都迎请他来执教,四方学子不远千里,穿着草鞋背着书箱到山中求学,常常不少于千数百人。稍有闲暇就著书,直到临终,仍不停止。对于《易经》《春秋》《礼记》,他各有著述,完全破除传注中的牵强附会,以阐发其中深意,条理清晰,叙述简明,精当简洁,卓然成为一家之言。他写了《学基》《学统》两篇文章,使人懂得学问的根本和学习的次序,尤其对邵雍的学问有心得。他校定了《皇极经世书》,又校正了《老子》《庄子》《太玄经》《乐律》,以及《八阵图》、郭璞的《葬书》。
〔14〕初,澄所居草屋数间,程钜夫题曰草庐,故学者称之为草庐先生。天历三年1330,朝廷以澄耆老,特命次子京为抚州教授,以便奉养。明年六月,得疾,有大星坠其舍东北,澄卒,年八十五。赠江西行省左丞、上护军,追封临川郡公,谥文正。
起初,吴澄居住的草屋只有几间,程钜夫为它题写了“草庐”二字,所以求学的人称他为草庐先生。天历三年,朝廷因为吴澄年事已高,特别任命他的次子吴京担任抚州教授,以便照顾赡养他。第二年六月,吴澄患病,有一颗大星坠落在他的住宅东北方,吴澄去世,享年八十五岁。朝廷追赠他江西行省左丞、上护军,追封为临川郡公,赐谥号文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