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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史 · 卷一百九十八·列传第八十六

明史 · 目录

〔9〕张永寻得罪罢,而义子钱宁用事。宁故善一清,有构之者因蓄怨。会灾异,一清自劾,极陈时政,中有“狂言惑圣听,匹夫摇国是,禁廷杂介胄之夫,京师无藩篱之托”语,讥切近幸,帝弗省。宁与江彬辈闻之,大怒。使优人于帝前为蜚语,刺讥一清。时有考察罢官者,嗾武学生朱大周讦一清阴事,而以宁为内主。给事御史周金、陈轼等交章劾大周妄言,请究主使,帝不听。一清乃力请骸骨归,赐敕褒谕,给夫廪如制。帝南征,幸一清第,乐饮两昼夜,赋诗赓和以十数。一清从容讽止,帝遂不为江浙行。

张永不久获罪被罢免,而义子钱宁当权。钱宁本来与杨一清交好,有人挑拨离间,于是积怨。恰逢灾异,杨一清自我弹劾,极力陈述时政,其中说“狂言惑乱圣听,匹夫动摇国是,宫廷中混杂着武夫,京城没有屏障可依靠”,讥讽切责皇帝身边宠幸的人,皇帝不醒悟。钱宁和江彬等人听说后,大怒。让优伶在皇帝面前散布流言,讽刺杨一清。当时有考察罢官的官员,唆使武学生朱大周揭发杨一清的隐私,而以钱宁为内主。给事中、御史周金、陈轼等接连上章弹劾朱大周妄言,请求追究主使,皇帝不听。杨一清于是极力请求退休回家,皇帝赐敕褒扬,按规定给予役夫和粮食。皇帝南征,驾临杨一清府第,欢乐宴饮两昼夜,相互赋诗唱和达十几次。杨一清从容劝谏阻止,皇帝于是没有去江浙。

〔10〕世宗为世子时,献王尝言楚有三杰:刘大夏、李东阳及一清也,心识之。及即位,廷臣交荐一清,乃遣官赐金币存问,谕以宣召期,趣使有言。一清陈谢,特予一子官中书舍人。嘉靖三年1524十二月戊午诏一清以少傅、太子太傅改兵部尚书、左都御史,总制陕西三边军务。故相行边,自一清始。温诏褒美,比之郭子仪。一清至是三为总制,部曲皆踊跃喜。亦不剌窜西海,为西宁洮河害,金献民言抚便,独一清请剿。土鲁番求贡,陈九畴欲绝之,一清则请抚。时帅诸将肄习行阵,尝曰:“无事时当如有事堤防,有事时当如无事镇静。”

世宗还是世子时,献王曾说过楚地有三杰:刘大夏、李东阳和杨一清,他心中记住了。等到即位,朝臣交相推荐杨一清,于是派官员赐给金币慰问,告诉宣召的日期,催促他上书言事。杨一清上表谢恩,特别给予他一个儿子官职中书舍人。嘉靖三年十二月戊午日,下诏命杨一清以少傅、太子太傅衔改任兵部尚书、左都御史,总制陕西三边军务。以前宰相巡视边地,从杨一清开始。温旨褒扬赞美,把他比作郭子仪。杨一清至此第三次担任总制,部下都欢呼喜悦。亦不剌部逃窜到西海,成为西宁、洮河的祸害,金献民认为安抚方便,只有杨一清请求剿灭。土鲁番请求进贡,陈九畴想拒绝,杨一清则请求安抚。当时他率领诸将演练行阵,曾说:“无事时应当像有事一样提防,有事时应当像无事一样镇静。”

〔11〕会张璁等力排费宏,御史吉棠因请还一清内阁。给事中章侨、御史侯秩等争之。帝谪秩官,召一清为吏部尚书、武英殿大学士。既入见,加少师,仍兼太子太傅,非故事也。亡何,《献皇帝实录》成,加太子太师、谨身殿大学士。一清以不预纂修辞,不许。王宪奏捷,推功一清,加特进左柱国、华盖殿大学士。费宏已去,一清遂为首辅。帝赐银章二,曰“耆德忠正”,曰“绳愆纠违”,令密封言事。与张璁论张永前功,起为提督团营。给事中陆粲请增筑边墙,推明一清曩时议,一清因力从臾之。帝为发帑金,命侍郎王廷相往,然久之亦竟止。《明伦大典》成,加正一品俸。

这时张璁等人极力排挤费宏,御史吉棠于是请求召回杨一清进入内阁。给事中章侨、御史侯秩等人反对这件事。皇帝贬谪了侯秩的官职,召杨一清入朝担任吏部尚书、武英殿大学士。入朝觐见后,加少师衔,仍然兼任太子太傅,这不是旧例。不久,《献皇帝实录》修成,加太子太师、谨身殿大学士。杨一清因为没有参与编修而推辞,但皇帝不允许。王宪奏报战功,把功劳归于杨一清,加特进左柱国、华盖殿大学士。费宏已经离任,杨一清于是成为首辅。皇帝赐给他两枚银章,一枚刻着"耆德忠正",一枚刻着"绳愆纠违",命令他密封奏事。杨一清与张璁议论张永以前的功劳,起用张永担任提督团营。给事中陆粲请求增筑边墙,表彰杨一清先前的建议,杨一清于是极力怂恿此事。皇帝为此拨发国库银两,命侍郎王廷相前往,但过了很久最终停止了。《明伦大典》修成,加正一品俸禄。

〔12〕初,“大礼”议起,一清方家居,见张璁疏,寓书门人乔宇曰:“张生此议,圣人复起,不能易也。”又劝席书早赴召,以定大议。璁等既骤显,颇引一清。帝亦以一清老臣,恩礼加渥。免常朝日讲侍班,朔望朝参,令晨初始入阁视事。御书、和章及金币、牢醴之赐甚渥。所言边事、国计,大小无不倾听。

当初,“大礼议”刚刚兴起的时候,杨一清正在家闲居,看到了张璁的奏疏,便写信给自己的学生乔宇说:“张生这个主张,即使圣人重新出现,也不能改变啊。”又劝说席书早日应召入朝,以便确定这个大议论。张璁等人骤然显贵之后,很推崇引荐杨一清。皇帝也因为杨一清是资深老臣,对他恩遇礼遇更加优厚。免去了他日常朝参和日讲侍班的义务,只在初一和十五上朝参见,让他早晨才开始进入内阁办公。皇帝御笔亲书的诗文、唱和之作以及金银钱币、祭祀用的牛羊美酒等赏赐非常丰厚。但凡他谈论的边防事务、国家大计,无论大小没有不认真听取的。

〔13〕璁与桂萼既攻去费宏,意一清必援己。一清顾请召谢迁,心怨之。迁未至,璁已入内阁,多所更建。一清引故事稍裁抑,其党积不平。锦衣聂能迁讦璁,璁欲置之死,一清不可。璁怒,上疏阴诋一清,又嗾黄绾排之甚力。一清疏辨,言璁以能迁故排己,且傍及璁他语。因乞骸骨。帝为两解之。一清又因灾变请戒饬百官和衷,复乞宥议礼诸臣罪,璁益憾。柱萼入内阁,亦不相能。一清屡求去,且言:“今持论者尚纷更,臣独主安静;尚刻核,臣独主宽平。用是多龃龉,愿避贤者路。”帝复温旨褒之。而给事中王准、陆粲发璁、萼招权纳贿状,帝立罢璁、萼,且暴其罪。其党霍韬攘臂曰:“张、桂行,势且及我。”遂上疏力攻一清,言其受张永、萧敬贿。一清再疏辨,乞罢。帝虽慰留之,而璁复召还,韬攻益急,且言法司承一清风指,构成萼罪。帝果怒,令法司会廷臣杂议。出刑部尚书周伦于南京,以侍郎许赞代。赞乃实韬言,请削一清籍。帝令一清自陈。璁乃三上密疏,引一清赞礼功,乞赐宽假,实以坚帝意俾之去。帝果允致仕,驰驿归,仍赐金币。明年,璁等构朱继宗狱,坐一清受张永弟容金钱,为永志墓,又与容世锦衣指挥,遂落职闲住。一清大恨曰:“老矣,乃为孺子所卖!”疽发背死。遗疏言身被污蔑,死且不瞑,帝令释赃罪不问。后数年复故官。久之,赠太保,谥文襄。

张璁和桂萼联手排挤走了费宏,心里想杨一清肯定会支持他们。杨一清却反而请求召用谢迁,张璁因此怨恨他。谢迁还没到,张璁已经进入内阁,施行了许多改革。杨一清引据旧例稍稍加以限制,张璁一党愤愤不平。锦衣卫聂能迁攻击张璁,张璁想置他于死地,杨一清不同意。张璁大怒,上奏暗地里诋毁杨一清,又唆使黄绾极力排挤他。杨一清上奏辩驳,说张璁因为聂能迁的事才排挤自己,并且还牵涉到张璁的其他事情。于是请求退休。皇帝为双方调解。杨一清又因为灾变请求告诫百官和衷共济,又请求宽恕参与大礼议的大臣的罪过,张璁更加怀恨。桂萼进入内阁,也不能与杨一清相合。杨一清多次请求离职,并且说:“如今主事的人喜欢变更,我独自主张安静;喜欢苛刻,我独自主张宽厚。因此多有冲突,愿意避让贤能者之路。”皇帝又下旨褒奖他。而给事中王准、陆粲揭发张璁、桂萼揽权纳贿的情况,皇帝立即罢免张璁、桂萼,并公布他们的罪行。他们的同党霍韬捋起衣袖说:“张、桂走了,趋势将要牵连到我。”于是上奏极力攻击杨一清,说他收受张永、萧敬的贿赂。杨一清再次上奏辩驳,请求罢官。皇帝虽然安慰挽留他,但张璁又被召回,霍韬攻击更加猛烈,并且说法司秉承杨一清的意旨,构成桂萼的罪名。皇帝果然发怒,命令法司会同廷臣共同审议。外放刑部尚书周伦到南京,以侍郎许赞代替。许赞于是证实霍韬的话,请求削除杨一清的官籍。皇帝命令杨一清自己陈述。张璁于是三次上密奏,援引杨一清在典礼中的功劳,请求宽恕他,实际是坚定皇帝赶走他的意思。皇帝果然允许退休,乘驿站车马回乡,还赐给金币。第二年,张璁等人罗织朱继宗的案件,判定杨一清收受张永的弟弟张容的金钱,为张永撰写墓志铭,又与张容世袭锦衣卫指挥,于是削职闲住。杨一清十分悔恨地说:“老了,竟被小子出卖!”背疽发作而死。遗书说身体被污蔑,死都不瞑目,皇帝命令不追究赃罪。此后数年恢复原官职。过了很久,追赠太保,谥号文襄。

〔14〕一清生而隐宫,貌寺人,无子。博学善权变,尤晓畅边事。羽书旁午,一夕占十疏,悉中机宜。人或訾己,反荐扬之。惟晚与璁、萼异,为所轧,不获以恩礼终。然其才一时无两,或比之姚崇云。

杨一清天生就是阉人,相貌像宦官,没有儿子。他博学多才,善于权变,尤其通晓边疆事务。紧急文书频繁交错,他一夜之间起草十道奏疏,全都切合时机。有人诋毁他自己,他反而推荐赞扬那人。只是晚年与张璁、桂萼意见不合,被他们排挤,不能得到恩宠礼遇而善终。然而他的才能当世无人能比,有人把他比作唐代的姚崇。

〔15〕王琼,字德华,太原人。成化二十年1484进士。授工部主事,进郎中。出治漕河三年,胪其事为志。继者按稽之,不爽毫发,由是以敏练称。改户部,历河南右布政使。正德元年1506,擢右副都御史督漕运。明年入为户部右侍郎。衡府有赐地,芜不可耕,勒民出租以为常,王反诬民赵贤等侵据。琼往按,夺旁近民地予之,贤等戍边,民多怨者。三年1467春,廷推吏部侍郎,前后六人,皆不允。最后以琼上,许之。坐任户部时边臣借太仓银未偿,所司奏迟,尚书顾佐夺俸,而琼改南京。已,复改户部。八年1472进尚书。

王琼,字德华,太原人。成化二十年考中进士。被授予工部主事,升任郎中。外出治理漕河三年,详细记录治理漕河的事务并编成志书。后来的人按照他的记录核查,丝毫不差,因此他以精明干练著称。改任户部,历任河南右布政使。正德元年,被提拔为右副都御史监督漕运。第二年入朝担任户部右侍郎。衡王府有赏赐的田地,荒芜不能耕种,却强制百姓交租作为常例,衡王反而诬告百姓赵贤等人侵占土地。王琼前往查办,夺取附近百姓的土地给衡王,赵贤等人被发配充军,百姓对此多有怨恨。正德三年春天,朝廷推举吏部侍郎,前后推举了六个人,皇帝都没有批准。最后把王琼的名单呈上,皇帝同意了。因为他在担任户部侍郎时,边防官员借用太仓银两没有偿还,有关部门上报延迟,尚书顾佐被扣发俸禄,王琼被改任南京。不久,又改任户部。正德八年升任尚书。

〔16〕琼为人有心计,善钩校。为郎时悉录故牍条例,尽得其敛散盈缩状。及为尚书,益明习国计。边帅请刍糗,则屈指计某仓、某场庤粮草几何;诸郡岁输、边卒岁采秋青几何,曰:“足矣。重索妄也。”人益以琼为才。

琼这个人很有心计,善于查核账目。担任郎官时,他全部抄录了以前的文书条例,完全掌握了其中聚敛、散放、盈余、亏损的情况。等到他担任了尚书,更加通晓熟悉国家财政。边境将帅请求粮草,他便屈指计算某仓库、某场地储备的粮草有多少;各郡每年上缴的、边境士兵每年采割的秋青草有多少,说:“足够了。再要多是虚妄的。”人们更加认为琼有才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