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54〕夫驰击者彼所长，守险者我所便。弓矢利驰击，火器利守险。舍火器守险，与之驰击于黄沙白草间，大非计。议者欲整六万众，为三岁期。春夏马瘦，彼弱，我利于征；秋冬马肥，彼强，我利于守。春搜套，秋守边，三举彼必远遁，我乃拒河守。夫马肥瘦，我与敌共之。即彼弱，然坐以待，惧其扰击我，及彼强，又惧其报复我。且六万之众，千里袭人，一举失利，议论蜂起，乌能待三？即三举三胜，彼败而守，终不渡河，版筑亦无日。
骑兵突击是他们的长处，据守险要是我们的优势。弓箭适合用于骑兵突击，火器适合用于据守险要。放弃火器和守险的优势，而跟他们在黄沙白草的荒漠上进行骑兵野战，这非常不是好办法。议论此事的人想整顿六万大军，以三年为期。春夏时马匹瘦弱，敌人力量薄弱，我们利于出征；秋冬时马匹肥壮，敌人力量强大，我们利于防守。春天搜索河套地区，秋天防守边境，三次行动之后他们必定远远逃走，我们就凭据黄河固守。马匹的肥瘦，敌我双方是一样的。即使他们力量薄弱，但我们如果坐等他们来，又怕他们骚扰攻击我们；等到他们力量强了，又怕他们报复我们。况且六万大军，千里之外袭击敌人，一次行动失利，各种议论就会纷纷出现，哪里能等到三年呢？即使三次行动三次胜利，他们败退而防守，始终不渡黄河，我们筑墙防守也遥遥无期。
〔55〕议者见近时捣巢，恒获首功，昔年城大同五堡，寇不深竞，以为套易复。然捣巢，因其近塞，乘不备，胜则倏归，举足南向即家门。复套，则深入其地，后援不继，事势异也。往城诸边，近我土，彼原不以为利。套，自其四时驻牧地，肯晏然已乎？事体异也。曰伺彼出套，据河守，先亟筑渡口垣墙，以次移置边堡。彼控弦十余万，岂有空套出。筑垣二千余里，岂不日可成？堡非百数十不相联络，堡兵非千人不可居，而游徼瞭望者不与，当三十万众不止也。况循边距河，动辄千里，一岁食糜亿万。自内输边，自边输河，飞挽之艰不可不深虑。若令彼有其隙，我乘其敝，从而图之，未尝不可。今塞下喘息未定，边卒疮痍未起，横挑强寇以事非常，愚所不解也。
议论的人看到近来捣毁敌巢常能斩获首级功劳，以前修筑大同五座堡垒时敌人没有激烈争夺，就以为河套地区容易收复。但捣毁敌巢是因为靠近边塞，趁其不备，得胜后很快撤回，抬脚向南就是自己家门。收复河套则需要深入敌方地盘，后援跟不上，形势完全不同。以前修筑那些边堡靠近我方土地，对方本来不认为那是利益所在。河套是他们一年四季放牧的地方，怎么肯安安稳稳地放弃呢？事情性质不同。有人说等敌人离开河套，我们据守黄河，先赶紧修筑渡口的围墙，然后依次移置边堡。但敌人有十多万弓箭手，怎么会全部离开河套？修筑两千多里围墙，难道一天就能完成？堡垒没有上百个就不能相互联络，每个堡垒没有上千士兵就守不住，这还没算上巡逻放哨的人，总计需要三十万人不止。况且沿着边塞到黄河动不动上千里，一年消耗粮饷亿万。从内地运到边塞，从边塞运到黄河，长途运输的艰难不可不深思。如果敌人露出破绽，我们趁他们疲惫去图谋，也不是不可以。但现在边塞还没喘息安定，守边士兵的创伤还没恢复，就强行挑动强敌去干非同寻常的大事，这是我无法理解的。
〔57〕其后，俺答与小王子隙。小王子欲寇辽东，俺答以其谋告，请与中国夹攻以立信。万达不敢闻。使者再至，为言于朝，帝不许。二十七年1548三月，万达又言诸部求贡不遂，惭且愤，声言大举犯边，乞令边臣得便宜从事。帝怒，切责之，通贡议乃绝。其年八月，俺答犯大同不克，退攻五堡，官军战弥陀山却之。趋山西，复败还。逾月，犯宣府，大掠永宁、隆庆、怀来，军民死者数万。万达坐停俸二级。俄录弥陀山功，还其俸。俺答将复寇宣府，总兵官赵卿怯，万达奏以周尚文代。未至，寇犯滴水崖，指挥董抃、江瀚、唐臣、张淮等战死，遂南下驻隆庆石河营，分游骑东掠。游击王钥、大同游击袁正却之，寇移而南。会尚文万骑至，参将田琦骑千余与合，连战曹家庄、斩四首，搴其旗，寇据险不退。万达督参将姜应熊等驰赴，顺风鼓噪，扬沙蔽天。寇惊曰：“翁太师至矣！”是夜东去。诸将追击，连败之。帝侦万达督战状，大喜，立进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。寻召理部事。以父忧归。
后来，俺答与小王子产生了矛盾。小王子想要侵犯辽东，俺答把这个计划告诉了明朝，请求与明朝夹攻小王子，以此来建立信任。翁万达不敢上报。使者再次到来，翁万达替他们向朝廷说明，皇帝不答应。嘉靖二十七年三月，翁万达又进言说各部落请求进贡没有成功，感到惭愧又愤怒，声称要大举侵犯边境，请求让边防大臣能够根据情况自行处理。皇帝发怒，严厉责备了他，通贡的商议于是断绝。同年八月，俺答侵犯大同没有攻克，退兵攻打五堡，官军在弥陀山作战击退了他们。俺答军队奔向山西，又战败返回。过了一个月，侵犯宣府，大肆劫掠永宁、隆庆、怀来，军民死了数万人。翁万达因此被罚停发俸禄二级。不久因为记录弥陀山的战功，恢复了他的俸禄。俺答将要再次侵犯宣府，总兵官赵卿怯懦，翁万达上奏请求用周尚文代替。周尚文还没到达，敌寇侵犯滴水崖，指挥董抃、江瀚、唐臣、张淮等战死，于是敌寇南下驻扎在隆庆的石河营，分派流动骑兵向东掠夺。游击王钥、大同游击袁正击退了他们，敌寇转移向南。恰逢周尚文的一万骑兵赶到，参将田琦率领一千多骑兵与之会合，接连在曹家庄作战，斩首四人，拔取他们的旗帜，敌寇占据险要地势不退。翁万达督率参将姜应熊等疾驰奔赴，顺风击鼓呐喊，扬起沙尘遮蔽天空。敌寇惊恐地说：“翁太师来了！”当夜向东离去。诸将追击，连续击败他们。皇帝侦察到翁万达督战的情况，非常高兴，立即升任他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。不久召他回京管理兵部事务。后来因父亲去世回家守丧。
〔58〕明年秋，大同失事，督抚郭宗皋、陈耀被逮，诏起万达代宗皋。万达方病疽，庐墓间，疏请终制。未达，而俺答犯都城。兵部尚书丁汝夔得罪，遂即以万达代之。万达家岭南，距京师八千里，倍道行四十日抵近京。时寇氛炽，帝日夕徯万达至。迟之，以问严嵩。嵩故不悦万达，言寇患在肘腋，诸臣观望，非君召不俟驾之义。帝遂用王邦瑞于兵部。不数日，万达至，具疏自明。帝责其欺慢，念守制，姑夺职，听别用。仇鸾时为大将军，宠方盛，衔宿怨，谗言构于帝。万达遂失眷，降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，经略紫荆诸关。三十年1551二月，京察，自陈乞终制。帝疑其避事，免归。濒行疏谢，复摘讹字为不敬，斥为民。明年十月，兵部尚书赵锦以附仇鸾戍边，复起万达代之。未闻命卒，年五十五。
第二年秋天，大同战事失利，总督巡抚郭宗皋、陈耀被逮捕，皇帝下诏起用万达代替郭宗皋。万达当时正患痈疽，在墓地搭建草庐守丧，上疏请求服满丧期。奏疏还没送到，俺答就侵犯京城。兵部尚书丁汝夔获罪，于是皇帝立即任命万达代替他。万达家在岭南，距离京城八千里，他日夜兼程，用了四十天到达京城附近。当时敌寇气焰嚣张，皇帝日夜盼望万达到来。因他迟迟未到，皇帝便询问严嵩。严嵩向来不喜欢万达，就说敌寇祸患就在眼前，各位大臣却观望不前，这不符合君王召见不等驾好马车就应立即动身的道理。皇帝于是任用王邦瑞在兵部。没过几天，万达到了，他详细上疏自我辩白。皇帝责备他欺君怠慢，但念及他正在守丧，暂且削去官职，听候另行任用。仇鸾当时担任大将军，正受宠信，他怀有旧怨，就在皇帝面前进谗言陷害万达。万达于是失去皇帝眷顾，被降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，负责经营筹划紫荆关等关隘。三十年二月，考核京官，万达自己陈请要求服满丧期。皇帝怀疑他是逃避职事，就免去职务让他回乡。临行前他上疏谢恩，皇帝又挑剔奏疏中有错别字，认为是大不敬，将他贬为平民。第二年十月，兵部尚书赵锦因为依附仇鸾被流放戍边，皇帝又起用万达代替他。万达还没接到任命就去世了，享年五十五岁。
〔59〕万达事亲孝。父殁，负土成坟。好谈性命之学，与欧阳德、罗洪先、唐顺之、王畿、魏良政善。通古今，操笔顷刻万言。为人刚介坦直，勇于任事，履艰危，意气弥厉。临阵尝身先士卒，尤善御将士，得其死力。嘉靖中，边臣行事适机宜、建言中肯窾者，万达称首。隆庆中，追谥襄毅。
万达侍奉父母非常孝顺。父亲去世后，他亲自背土堆成坟墓。他喜欢谈论性命之学，与欧阳德、罗洪先、唐顺之、王畿、魏良政等人交好。他通晓古今，提笔一挥就能写上万言。他为人刚正耿直，勇于承担责任，经历艰难危险时，志气更加昂扬。临阵时常常身先士卒，尤其善于驾驭将士，使大家愿意效死力。嘉靖年间，边臣中行事合乎时机、建议切中要害的，万达堪称第一。隆庆年间，被追谥为襄毅。
〔60〕赞曰：杨一清、王琼俱负才略，著绩边陲，有人伦鉴，锄奸定难因以成功。亦俱任智数。然琼，其权谲之尤欤！彭泽望甚伟，顾处置哈密，抑何舛也。毛伯温能任翁万达、张岳，以成安南之功，不失为持重将。万达饬边备，整军实，其争复套，知彼知己，尤深识远虑云。
评论说：杨一清、王琼都富有才能和谋略，在边疆建立了功绩，有识别人才的能力，铲除奸邪、平定祸乱，因此取得成功。他们也都能运用智谋。但王琼大概是其中尤其权变诡诈的！彭泽声望很高，但处理哈密的事务，是多么乖谬啊！毛伯温能够任用翁万达、张岳，从而成就安南的功绩，不失为一位稳重的将领。翁万达整饬边防，充实军备，他力争收复河套，知彼知己，尤其有深远的见识和思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