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0〕时言官多称恕贤且老,不当任剧职,宜置内阁参大政。最后,南京御史吴泰等复言之。帝曰:“朕用蹇义、王直故事,官恕吏部,有谋议未尝不听,何必内阁也。”恕尝侍经筵,见帝困热暑,请依故事大寒暑暂停,仍进讲义于宫中。进士董杰、御史汤鼐、给事中韩重等遂交章论驳,恕待罪请解职,优诏不许。恕上言:“臣蒙国厚恩,日夕思报。人见陛下任臣过重,遂望臣太深,欲臣尽取朝政更张之,如宋司马光故事。无论臣才远不及光,即今亦岂元祐时。且六卿分职,各有攸司,臣岂敢越而谋之。但杰等责臣良是,臣无所逃罪,惟乞放还。”。帝复优诏勉留之。恕感激眷遇,益以身任国事。方以疾在告,闻帝颇擢用宦官,至有赐蟒衣给庄田者,具疏切谏。中官黄顺请起复匠官潘俊供役,恕言不可以小臣坏重典。再执奏,竟报许。
当时,负责进谏的官员大多称赞王恕既贤能又年老,不应该再担任繁重的职务,应该把他安排在内阁中参与国家大政。最后,南京的御史吴泰等人又提起这件事。皇帝说:“我按照蹇义、王直的先例,任命王恕做吏部尚书,有好的建议没有不听从的,何必一定要进内阁呢。”王恕曾经在经筵上陪侍讲读,看到皇帝被暑热困扰,就请求按照旧例,严寒酷暑时暂停经筵,但仍然在宫中呈进讲义。进士董杰、御史汤鼐、给事中韩重等人于是纷纷上奏章进行批驳,王恕等候治罪并请求辞职,皇帝下达褒美的诏书不答应。王恕上奏说:“我蒙受国家的大恩,日夜想着报答。别人看到陛下任用我担子太重,就对我期望太深,想让我把朝政全面改革一番,像宋朝司马光那样。不要说我的才能远不及司马光,就是现在也不是元祐时期啊。况且六卿各有职守,各有主管范围,我怎敢超越本职去谋划呢。但是董杰等人责备我确实是对的,我无法逃避罪责,只请求放我回乡。”皇帝又下达褒美的诏书劝勉挽留他。王恕感激知遇之恩,更加以国事为己任。正在因病休假,听说皇帝频繁提拔任用宦官,甚至有赐给蟒衣、赏给庄田的,就备好奏章恳切劝谏。宦官黄顺请求起用服丧期满的匠官潘俊来服役,王恕说不可以因为小臣破坏国家大法。两次坚持上奏,皇帝最终却批准了黄顺的请求。
〔11〕刘吉既憾恕,吉所陷寿州知州刘概及言官周纮、张昺、汤鼐、姜绾等,恕又抗章力救,吉以是益恨,乃合私人魏璋等共排之。恕先后推用罗明、熊怀、强珍、陈寿、邱鼐、白思明等,咸讽璋等纠驳。恕知志不得行,连章求去。帝辄慰留,且以其老特免午朝,遇大风雨雪,早朝亦免。
刘吉已经对王恕怀恨在心,刘吉陷害了寿州知州刘概和言官周纮、张昺、汤鼐、姜绾等人,王恕又上奏章极力营救,刘吉因此更加怨恨,于是联合自己的党羽魏璋等人一起排挤王恕。王恕先后推荐任用罗明、熊怀、强珍、陈寿、邱鼐、白思明等人,刘吉都暗示魏璋等人弹劾反驳。王恕知道自己的志向无法实现,接连上奏章请求辞职。皇帝总是安慰挽留,并且因为他年老,特意免除了他的午朝,遇到大风雨雪天,连早朝也免了。
〔12〕徽王见沛乞归德州田,已得旨。恕言王国懿亲,不当争尺寸地,使小民失业,帝婉辞报焉。卢沟桥成,中官李兴乞进文思院副使潘俊等官。恕言:“营造常职,安得录功。成化季始有此事,陛下初政幸已革汰,奈何复行?且山陵大工未闻升职,援例奏乞,将何词拒之?”帝纳其言。已,修京城河桥,帝复从兴请授四人官,许五人冠带。恕执奏,不从,再疏争曰:“臣职掌铨选,义当尽言,而再疏莫回天听,以为业已许之不可易。夫事求其当,设未当,虽十易何害。不然,流弊有不可救者。”报闻。先后以灾异条七事,以星变陈二十事,咸切时弊。寿宁伯张峦请勋号、诰券。恕言:“钱、王两太后正位中宫数十年,钱承宗、王源始邀封爵。今皇后立甫三年,峦已封伯。遽有此请,累圣德,不可许。”通政经历高禄,峦妹婿也,超迁本司参议。恕言:“天下之官以待天下之士,勿私贵戚,妨公议。”中旨以次等御医徐生超补院判,恕请选上考者,不纳。文华殿中书舍人杜昌等夤缘迁秩,御医王玉自陈乞进官,恕皆力争寝之。
徽王朱见沛请求归还德州的田地,已经得到圣旨批准。王恕说亲王是皇室至亲,不应当争夺一点土地,让百姓失去生计,皇帝用委婉的言辞答复了他。卢沟桥修成后,太监李兴请求提升文思院副使潘俊等人的官职。王恕说:“营造是常规职务,怎么能算功劳。成化末年才有这种事,陛下刚即位时幸好已经革除淘汰了,为什么又实行?而且修建皇陵这样的大工程也没有听说升职,如果援引这个例子来奏请,将用什么理由拒绝呢?”皇帝采纳了他的话。后来,修建京城的河桥,皇帝又听从李兴的请求授予了四个人官职,允许五个人戴冠带(享受相应待遇)。王恕坚持上奏反对,皇帝不听从,他再次上疏争辩说:“我的职责是掌管选拔,按理应当把话说完,但两次上疏都不能改变陛下的决定,说已经答应了不能更改。事情要力求恰当,如果不恰当,即使改十次又有什么害处?不这样的话,产生的流弊将不可救药。”皇帝只答复知道了。他先后因为灾异上奏了七件事,因为星象变化上奏了二十件事,都切中当时的弊病。寿宁伯张峦请求赐予勋号和诰券。王恕说:“钱、王两位太后正位中宫几十年,钱承宗、王源才得到封爵。现在皇后立了才三年,张峦已经被封为伯。他马上就有这种请求,有损圣德,不能答应。”通政司经历高禄是张峦的妹夫,越级升为本司参议。王恕说:“天下的官位是用来等待天下的人才的,不要偏私皇亲国戚,妨碍公议。”皇帝直接下旨让次等御医徐生越级补任院判,王恕请求选拔考核优秀的人,皇帝不采纳。文华殿中书舍人杜昌等人攀附关系升官,御医王玉自己陈述请求升官,王恕都极力抗争,使这些事作罢了。
〔13〕是时刘吉已罢,而邱濬入阁,亦与恕不相能。初,濬以礼部尚书掌詹事,与恕同为太子太保。恕长六卿,位濬上。及濬入阁,恕以吏部弗让也,濬由是不悦。恕考察天下庶官,已黜而濬调旨留之者九十余人。恕屡争不能得,因力求罢,不许。太医院判刘文泰者,故往来濬家以救迁官,为恕所沮,衔恕甚。恕里居日,尝属人作传,镂板以行。濬谓其沽直谤君,上闻罪且不小。文泰心动,乃自为奏草,示除名都御史吴祯润色之。讦恕变乱选法。且传中自比伊、周,于奏疏留中者,概云不报。以彰先帝拒谏,无人臣礼。欲中以奇祸。恕以奏出濬指,抗言:“臣传作于成化二十年,致仕在二十二年,非有望于先帝也。且传中所载,皆足昭先帝纳谏之美,何名彰过。文泰无赖小人,此必有老于文学多阴谋者主之。”帝下文泰锦衣狱,鞫之得实,因请逮濬、恕及祯对簿。帝心不悦恕,乃贬文泰御医。责恕沽名,焚所镂版。置濬不问。恕再疏请辨理,不从,遂力求去。听驰驿归,不赐敕,月廪、岁隶亦颇减。廷论以是不直濬。及濬卒,文泰往吊,濬妻叱之出曰:“以若故,使相公齮王公,负不义名,何吊为!”恕扬历中外四十余年,刚正清严,始终一致。所引荐耿裕、彭韶、何乔新、周经、李敏、张悦、倪岳、刘大夏、戴珊、章懋等,皆一时名臣。他贤才久废草泽者,拔擢之恐后。弘治二十年间,众正盈朝,职业修理,号为极盛者,恕力也。武宗嗣位,遣行人赍敕存问,赉羊酒,益廪隶,且谕以谠论无隐。恕陈国家大政数事,帝优诏报之。正德三年四月卒,年九十三。平居食啖兼人,卒之日小减。闭户独坐,忽有声若雷,白气瀰漫,瞰之瞑矣。讣闻,辍朝,赠特进左柱国太师,谥端毅。五子、十三孙,多贤且显。
这时刘吉已经被罢免,而邱濬进入内阁,也和王恕合不来。当初,邱濬以礼部尚书的身份掌管詹事府,和王恕一样都是太子太保。王恕是六卿之长,地位在邱濬之上。等到邱濬进入内阁,王恕仍以吏部尚书的身份不谦让,邱濬因此不高兴。王恕考核全国各级官员,已经罢免了,但邱濬却通过调旨留任了九十多人。王恕多次争辩都未能成功,于是极力请求辞职,皇帝不准。太医院判刘文泰,以前经常出入邱濬家以求升官,被王恕阻止,因此非常恨王恕。王恕在家乡时,曾请人作传记,刻版印行。邱濬说他这是买直取名、诽谤君主,让皇帝知道了罪过不小。刘文泰动了心,就自己起草了奏章,给已被除名的都御史吴祯看,让他润色。奏章攻击王恕变乱选官法度。并且说传记中王恕自比伊尹、周公,对于留在宫中没有批复的奏疏,一概说成不答复。以此来彰显先帝拒绝进谏,没有人臣之礼。想用奇祸来中伤王恕。王恕认为奏章出自邱濬的指使,直言反驳说:“我的传记作于成化二十年,我在成化二十二年退休,并非对先帝有所期望。而且传记中所记载的,都是足以彰显先帝纳谏的美德,怎么能说是彰显过错。刘文泰是无赖小人,这背后一定有精通文学且多阴谋的人主使。”皇帝把刘文泰交给锦衣卫监狱,审讯后得到了实情,于是请求逮捕邱濬、王恕和吴祯来对质。皇帝心里不高兴王恕,于是贬刘文泰为御医。责备王恕沽名钓誉,烧掉了刻版。对邱濬则搁置不问。王恕再次上疏请求辨明是非,皇帝不听从,于是他极力请求离职。皇帝允许他乘驿车回乡,但不下诏书褒奖,每月的俸禄和每年的仆役供应也减少了很多。朝廷舆论因此认为邱濬理亏。等到邱濬去世,刘文泰去吊唁,邱濬的妻子把他骂出去说:“因为你的缘故,让相公(邱濬)与王公结仇,背负不义的名声,有什么好吊唁的!”王恕在朝廷内外任职四十多年,刚正清廉严肃,始终如一。他所引荐的耿裕、彭韶、何乔新、周经、李敏、张悦、倪岳、刘大夏、戴珊、章懋等人,都是当时的名臣。其他贤能之才长期被埋没民间的,他唯恐来不及提拔。弘治朝的二十年,众多正直之士充满朝廷,各项事务治理得井井有条,号称极盛时期,这有王恕的功劳。武宗即位后,派行人带着诏书去慰问,赏赐羊和酒,增加俸禄和仆役,并且告诉他要直言不讳。王恕陈述了国家大政的几件事,皇帝下诏好言答复。正德三年四月去世,享年九十三岁。他平时饭量比常人大,去世那天饭量稍微减少。关上门独自坐着,忽然有声音像打雷一样,白气弥漫,一看已经闭眼了。死讯传来,皇帝停止上朝,追赠特进左柱国太师,谥号端毅。他有五个儿子、十三个孙子,大多贤能且显贵。
〔14〕少子承裕,字天宇。七岁能诗,弱冠著《太极动静图说》。恕官吏部,令日接宾客,以是周知天下贤才,选用无不当。举弘治六年1493进士。恕致政,承裕即告归侍养。起授兵科给事中,出理山东、河南屯田。减登、莱粮额,三亩征一斗,还青州、彰德军田先赐王府者三百六十余顷。武宗立,屡迁吏科都给事中。以言事忤刘瑾,罚米输塞上。再迁太仆卿。嘉靖六年1527累官南京户部尚书。清逋税一百七十万石,积羡银四万八千余两。帝手书“清平正直”褒之。在部三年,致仕,卒。赠太子少保,谥康僖。
王恕的小儿子王承裕,字天宇。七岁就能写诗,二十岁时著《太极动静图说》。王恕在吏部做官时,让他每天接待宾客,因此他普遍了解了天下的贤才,选拔任用没有不恰当的。他考中弘治六年进士。王恕退休后,王承裕就告假回家侍奉父亲。后来被起用为兵科给事中,出京管理山东、河南的屯田事务。他减少了登州、莱州的粮食税额,规定三亩地征收一斗粮,还退还了原先赐给王府的青州、彰德军田地三百六十多顷。武宗即位后,他多次升迁至吏科都给事中。因为上书言事得罪了刘瑾,被罚往边塞运送粮食。又升任太仆寺卿。嘉靖六年,累积资历升任南京户部尚书。他清理了拖欠的赋税一百七十万石,积存了多余银两四万八千多两。皇帝亲手书写“清平正直”四个字来褒奖他。在户部任职三年后,退休,去世。追赠太子少保,谥号康僖。
〔15〕马文升,字负图,钧州人。貌瑰奇多力。登景泰二年1451进士,授御史。历按山西、湖广,风裁甚著。还领诸道章奏。母丧除,超迁福建按察使。成化初,召为南京大理卿,以父丧归。
马文升,字负图,是河南钧州人。他相貌奇伟,力气很大。景泰二年考中进士,被任命为御史。先后巡视山西、湖广,风范和裁断能力非常突出。回京后统领各道递送的奏章。为母亲守丧期满后,越级升为福建按察使。成化初年,被召为南京大理寺卿,因为父亲去世而回家守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