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于谦,字廷益,钱塘人。生七岁,有僧奇之曰:“他日救时宰相也。”举永乐十九年1421进士。
于谦,字廷益,是钱塘人。他七岁时,有个僧人觉得他很不一般,说:“这孩子将来是挽救时局的宰相。”于谦考中了永乐十九年的进士。
〔2〕宣德初,授御史。奏对,音吐鸿畅,帝为倾听。顾佐为都御史,待寮属甚严,独下谦,以为才胜己也。扈跸乐安,高煦出降,帝命谦口数其罪。谦正词崭崭,声色震厉。高煦伏地战栗,称万死。帝大悦。师还,赏赉与诸大臣等。
宣德初年,于谦被授予御史官职。他在朝廷上奏对时,声音洪亮,言辞流畅,皇帝为此专注倾听。顾佐担任都御史,对待下属非常严厉,唯独对于谦很谦让,认为他的才能超过自己。于谦随从皇帝车驾到乐安,朱高煦出来投降,皇帝命令于谦当场数说他的罪行。于谦言辞严正,声音气势震撼严厉。朱高煦趴在地上发抖,自称万死。皇帝非常高兴。军队返回后,赏赐与各位大臣同等。
〔3〕出按江西,雪冤囚数百。疏奏陕西诸处官校为民害,诏遣御史捕之。帝知谦可大任,会增设各部右侍郎为直省巡抚,乃手书谦名授吏部,超迁兵部右侍郎,巡抚河南、山西。谦至官,轻骑遍历所部,延访父老,察时事所宜兴革,即俱疏言之。一岁凡数上,小有水旱,辄上闻。
于谦出京巡察江西,为数百名被冤枉的囚犯昭雪。他上奏说陕西各地的军官和吏员危害百姓,皇帝下诏派遣御史去抓捕他们。皇帝知道于谦可以担当大任,恰逢增设各部右侍郎作为直省巡抚,于是亲手写下于谦的名字交给吏部,破格提升他为兵部右侍郎,巡抚河南、山西。于谦到任后,轻装骑马走遍所管辖的地区,邀请父老乡亲访问,考察当时应该兴办或改革的事情,就全部上奏陈述。一年之内多次上奏,稍有水旱灾害,就上报朝廷。
〔4〕正统六年1441疏言:“今河南、山西积谷各数百万。请以每岁三月,令府州县报缺食下户,随分支给。先菽秫,次黍麦,次稻。俟秋成偿官,而免其老疾及贫不能偿者。州县吏秩满当迁,预备粮有未足,不听离任。仍令风宪官以时稽察。”诏行之。河南近河处,时有冲决。谦令厚筑堤障,计里置亭,亭有长,责以督率修缮。并令种树凿井,榆柳夹路,道无渴者。大同孤悬塞外,按山西者不及至,奏别设御史治之。尽夺镇将私垦田为官屯,以资边用。威惠流行,太行伏盗皆避匿。在官九年,迁左侍郎,食二品俸。
正统六年,于谦上奏说:“现在河南、山西积存的粮食各有数百万石。请求在每年三月,让府州县上报缺粮的贫困户,按次序分发粮食。先发豆类、高粱,再发黍子、麦子,最后发稻谷。等到秋收后偿还官府,年老有病和贫困无力偿还的则免除。州县官吏任期届满应当升迁的,如果预备粮没有充足,就不准离任。同时命令监察官员按时稽查。”皇帝下诏施行。河南靠近黄河的地方,经常有河堤决口。于谦命令加厚修筑堤坝,按里程设置亭子,亭子有亭长,负责督促修缮。又下令种树凿井,榆树柳树夹道,路上没有口渴的人。大同孤悬在塞外,按察山西的官员来不及到达,于谦上奏另设御史治理。全部没收镇守将领私自开垦的田地作为官屯,用来资助边防。恩威并行,太行山的盗贼都躲藏起来。在任九年,升任左侍郎,享受二品俸禄。
〔5〕初,三杨在政府,雅重谦。谦所奏,朝上夕报可,皆三杨主持。而谦每议事京师,空橐以入,诸权贵人不能无望。及是,三杨已前卒,太监王振方用事。适有御史姓名类谦者,尝忤振。谦入朝,荐参政王来、孙原贞自代。通政使李锡阿振指,劾谦以久不迁怨望,擅举人自代。下法司论死,系狱三月。已而振知其误,得释,左迁大理寺少卿。山西、河南吏民伏阙上书,请留谦者以千数,周、晋诸王亦言之,乃复命谦巡抚。时山东、陕西流民就食河南者二十余万,谦请发河南、怀庆二府积粟以振。又奏令布政使年富安集其众,授田给牛种,使里老司察之。前后在任十九年,丁内外艰,皆令归治丧,旋起复。
当初,三杨在内阁执政,非常器重于谦。于谦所奏的事情,早上上奏晚上就批复同意,都是三杨主持的。但于谦每次到京师议事,都是空着口袋去(不带礼物),权贵们难免有怨望。到这时,三杨已经先后去世,太监王振正掌权。恰好有个姓氏与于谦相似的御史,曾经得罪过王振。于谦入朝,推荐参政王来、孙原贞代替自己。通政使李锡迎合王振的意旨,弹劾于谦因为长久不升迁而心怀怨恨,擅自举荐别人代替自己。于谦被交付法司判处死刑,关押了三个月。不久王振知道搞错了,于谦得以释放,降职为大理寺少卿。山西、河南的官吏百姓跪在宫门前上书,请求留下于谦的以千计,周王、晋王等也为他说话,于是又命令于谦担任巡抚。当时山东、陕西的流民到河南求食的有二十多万,于谦请求发放河南、怀庆两府的积粮来赈济。又上奏让布政使年富安抚这些流民,授予田地,发给牛和种子,让里长和老人监督。前后在任十九年,遭遇父母丧事,朝廷都让他回去治丧,不久又起用复职。
〔6〕十三年以兵部左侍郎召。明年秋,也先大入寇,王振挟帝亲征。谦与尚书邝埜极谏,不听。埜从治兵,留谦理部事。及驾陷土木,京师大震,众莫知所为。郕王监国,命群臣议战守。侍讲徐珵言星象有变,当南迁。谦厉声曰:“言南迁者,可斩也。京师天下根本,一动则大事去矣,独不见宋南渡事乎!”王是其言,守议乃定。时京师劲甲精骑皆陷没,所余疲卒不及十万,人心震恐,上下无固志。谦请王檄取两京、河南备操军,山东及南京沿海备倭军,江北及北京诸府运粮军,亟赴京师。以次经画部署,人心稍安。即迁本部尚书。
正统十三年,于谦被召为兵部左侍郎。第二年秋天,也先大举入侵,王振挟持皇帝亲征。于谦与尚书邝埜极力劝谏,不听。邝埜随从治军,于谦留下处理兵部事务。等到皇帝在土木堡被俘,京城大为震惊,众人不知该怎么办。郕王代理国政,命令群臣讨论战守。侍讲徐珵说星象有变化,应当南迁。于谦厉声说:“说南迁的人,该杀。京城是天下的根本,一动则大事就完了,难道没看到宋朝南渡的事吗!”郕王认为他说得对,坚守的决策于是定下。当时京城精锐的甲兵和骑兵都已陷没,剩下的疲弱士兵不到十万,人心震恐,上下没有坚定意志。于谦请求郕王发檄文调取两京、河南的备操军,山东及南京沿海的备倭军,江北及北京各府的运粮军,迅速赶赴京师。按次第筹划部署,人心稍微安定。于谦随即升任兵部尚书。
〔7〕郕王方摄朝,廷臣请族诛王振。而振党马顺者,辄叱言官。于是给事中王竑廷击顺,众随之。朝班大乱,卫卒声汹汹。王惧欲起,谦排众直前掖王止,且启王宣谕曰:“顺等罪当死,勿论。”众乃定。谦袍袖为之尽裂。退出左掖门,吏部尚书王直执谦手叹曰“国家正赖公耳。今日虽百王直何能为!”当是时,上下皆倚重谦,谦亦毅然以社稷安危为己任。
郕王正在代理朝政,朝廷大臣请求将王振灭族。而王振的同党马顺,却大声呵斥言官。于是给事中王竑在朝廷上攻击马顺,众人跟着打。朝班大乱,卫士们喧哗声很大。郕王害怕想要起身离开,于谦排开众人上前拉住郕王并制止他,并且启奏郕王宣布说:“马顺等人罪当处死,不要再追究了。”众人这才安定。于谦的袍袖都因此撕裂了。退出左掖门时,吏部尚书王直握着于谦的手感叹说:“国家正依靠您啊。今天即使有一百个王直又能做什么!”当时,上下都倚重于谦,于谦也毅然以国家安危为己任。
〔8〕初,大臣忧国无主,太子方幼,寇且至,请皇太后立郕王。王惊谢至再。谦扬言曰:“臣等诚忧国家,非为私计。”王乃受命。九月,景帝立,谦入对,慷慨泣奏曰:“寇得志,要留大驾,势必轻中国,长驱而南。请饬诸边守臣协力防遏。京营兵械且尽,宜亟分道募民兵,令工部缮器甲。遣都督孙镗、卫颍、张軏、张仪、雷通分兵守九门要地,列营郭外。都御史杨善、给事中王竑参之。徙附郭居民入城。通州积粮,令官军自诣关支,以赢米为之直,毋弃以资敌。文臣如轩輗者,宜用为巡抚。武臣如石亨、杨洪、柳溥者,宜用为将帅。至军旅之事,臣身当之,不效则治臣罪。”帝深纳之。
当初,大臣们忧虑国家没有君主,太子年幼,敌寇将至,请求皇太后立郕王为帝。郕王吃惊地一再推辞。于谦大声说:“我们确实是为国家担忧,不是为私利。”郕王于是接受命令。九月,景帝即位,于谦入朝应对,慷慨流泪上奏说:“敌寇得志,扣留了大驾(英宗),势必轻视中国,长驱南下。请命令各边防守臣协力防御。京营的兵器将要耗尽,应当赶紧分路招募民兵,命令工部修缮兵器铠甲。派遣都督孙镗、卫颍、张軏、张仪、雷通分兵守九门要地,在城外列营。都御史杨善、给事中王竑参与其事。把城外居民迁入城内。通州的积粮,让官军自己去关口领取,用多余的米作为运费,不要丢弃资助敌人。文臣如轩輗,应任用为巡抚。武臣如石亨、杨洪、柳溥,应任用为将帅。至于军旅之事,我亲自担当,如果没有成效就治我的罪。”皇帝深深采纳了他的建议。
〔9〕十月敕谦提督各营军马。而也先挟上皇破紫荆关直入,窥京师。石亨议敛兵坚壁老之。谦不可,曰:“奈何示弱,使敌益轻我。”亟分遣诸将,率师二十二万,列阵九门外:都督陶瑾安定门,广宁伯刘安东直门,武进伯朱瑛朝阳门,都督刘聚西直门,镇远侯顾兴祖阜成门,都指挥李端正阳门,都督刘得新崇文门,都指挥汤节宣武门,而谦自与石亨率副总兵范广、武兴陈德胜门外,当也先。以部事付侍郎吴宁,悉闭诸城门,身自督战。下令,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,斩其将。军不顾将先退者,后队斩前队。于是将士知必死,皆用命。副总兵高礼、毛福寿却敌彰义门北,擒其长一人。帝喜,令谦选精兵屯教场以便调用,复命太监兴安、李永昌同谦理军务。
十月,皇帝命令于谦提督各营军马。而也先挟持着太上皇(英宗)攻破紫荆关直入,窥伺京城。石亨建议收兵坚守以消耗敌人。于谦不同意,说:“为什么要示弱,使敌人更加轻视我们。”于是迅速分派诸将,率领二十二万军队,在九门外列阵:都督陶瑾守安定门,广宁伯刘安守东直门,武进伯朱瑛守朝阳门,都督刘聚守西直门,镇远侯顾兴祖守阜成门,都指挥李端守正阳门,都督刘得新守崇文门,都指挥汤节守宣武门,而于谦自己与石亨率领副总兵范广、武兴在德胜门外列阵,抵挡也先。把兵部事务交给侍郎吴宁,关闭所有城门,亲自督战。下令:临阵时将领不顾军队先退的,斩将领;军队不顾将领先退的,后队斩前队。于是将士知道必死,都拼死效命。副总兵高礼、毛福寿在彰义门北击退敌人,擒获一个头目。皇帝高兴,命令于谦挑选精兵驻扎教场以便调用,又命令太监兴安、李永昌同于谦一起处理军务。
〔10〕初,也先深入,视京城可旦夕下。及见官军严阵待,意稍沮。叛阉喜宁嗾使邀大臣迎驾,索金帛以万万计,复邀谦及王直、胡濙等出议。帝不许,也先气益沮。庚申,寇窥德胜门。谦令亨设伏空舍,遣数骑诱敌。敌以万骑来薄,副总兵范广发火器,伏起齐击之。也先弟孛罗、平章卯那孩中炮死。寇转至西直门,都督孙堂御之,亨亦分兵至,寇引退。副总兵武兴击寇彰义门,与都督王敬挫其前锋。寇且却,而内官数百骑欲争功,跃马竞前。阵乱,兴被流矢死,寇逐至土城。居民升屋,号呼投砖石击寇,哗声动天。王竑及福寿援至,寇乃却。相持五日,也先邀请既不应,战又不利,知终弗可得志,又闻勤王师且至,恐断其归路,遂拥上皇由良乡西去。谦调诸将追击,至关而还。论功,加谦少保,总督军务。谦曰:“四郊多垒,卿大夫之耻也,敢邀功赏哉!”固辞,不允。乃益兵守真、保、涿、易诸府州,请以大臣镇山西,防寇南侵。
当初,也先深入,以为京城可以很快攻下。等到看见官军严阵以待,气势稍微受挫。叛变太监喜宁唆使也先邀请大臣迎接太上皇,索要金银布帛以万万计,又邀请于谦及王直、胡濙等出来谈判。皇帝不同意,也先更加沮丧。庚申日,敌人窥伺德胜门。于谦命令石亨在空房子里设伏,派几个骑兵引诱敌人。敌人用万骑来攻,副总兵范广发射火器,伏兵起来齐攻。也先的弟弟孛罗、平章卯那孩中炮而死。敌人转攻西直门,都督孙堂抵御,石亨也分兵到来,敌人退却。副总兵武兴在彰义门攻击敌人,与都督王敬挫败其前锋。敌人将要退却,而内官数百骑想要争功,跃马争先。阵型乱了,武兴被流矢射死,敌人追到土城。居民爬上屋顶,呼喊投掷砖石攻击敌人,喊声震天。王竑和福寿的援兵到来,敌人才退却。相持了五天,也先的邀请既没有得到回应,作战又不利,知道最终不能得逞,又听说勤王的军队将要到来,害怕被切断归路,于是挟持太上皇从良乡向西而去。于谦调遣诸将追击,到居庸关而回。论功行赏,加于谦少保,总督军务。于谦说:“四郊多堡垒,是卿大夫的耻辱,怎么敢邀功请赏呢!”坚决推辞,没有允许。于是增加兵力守卫真定、保定、涿州、易州等府州,请求派大臣镇守山西,防备敌人南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