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姚广孝，长洲人，本医家子。年十四，度为僧，名道衍，字斯道。事道士席应真，得其阴阳术数之学。尝游嵩山寺，相者袁珙见之曰：“是何异僧！目三角，形如病虎，性必嗜杀，刘秉忠流也。”道衍大喜。
姚广孝是长洲人，原本是医生家的孩子。十四岁时，他出家当了和尚，法名道衍，字斯道。他拜道士席应真为师，学到了阴阳术数的学问。曾经游览嵩山寺，相面先生袁珙见到他说：“这是哪里来的怪和尚！眼睛呈三角形，模样像只病虎，性格必定喜欢杀戮，是刘秉忠一类的人物。”道衍听了非常高兴。
〔2〕洪武中，诏通儒书僧试礼部。不受官，赐僧服还。经北固山，赋诗怀古。其侪宗泐曰：“此岂释子语耶？”道衍笑不答。高皇后崩，太祖选高僧侍诸王，为诵经荐福。宗泐时为左善世，举道衍。燕王与语甚合，请以从。至北平，住持庆寿寺。出入府中，迹甚密，时时屏人语。及太祖崩，惠帝立，以次削夺诸王。周、湘、代、齐、岷相继得罪。道衍遂密劝成祖举兵。成祖曰：“民心向彼，奈何？”道衍曰：“臣知天道，何论民心。”乃进袁珙及卜者金忠。于是成祖意益决。阴选将校，勾军卒，收材勇异能之士。燕邸，故元宫也，深邃。道衍练兵后苑中。穴地作重屋，缭以厚垣，密甃翎甋瓶缶，日夜铸军器，畜鹅鸭乱其声。建文元年1399六月，燕府护卫百户倪谅上变。诏逮府中官属。都指挥张信输诚于成祖，成祖遂决策起兵。适大风雨至，檐瓦堕地，成祖色变。道衍曰：“祥也。飞龙在天，从以风雨。瓦堕，将易黄也。”兵起，以诛齐泰、黄子澄为名，号其众曰“靖难之师。”道衍辅世子居守。其年十月，成祖袭大宁，李景隆乘间围北平。道衍守御甚固，击却攻者。夜缒壮士击伤南兵。援师至，内外合击，斩首无算。景隆、平安等先后败遁。成祖围济南三月，不克。道衍驰书曰：“师老矣，请班师。”乃还。复攻东昌，战败，亡大将张玉，复还。成祖意欲稍休，道衍力趣之。益募勇士，败盛庸，破房昭西水寨。道衍语成祖：“毋下城邑，疾趋京师。京师单弱，势必举。”从之。遂连败诸将于淝河、灵璧，渡江入京师。
洪武年间，朝廷下诏让通晓儒家经典的僧人到礼部考试。道衍没有接受官职，只接受了僧服就回去了。经过北固山时，他赋诗怀古。他的同伴宗泐说：“这哪里是出家人该说的话？”道衍笑着不回答。高皇后去世后，太祖挑选高僧侍奉各位藩王，为他们诵经祈福。宗泐当时担任左善世，推荐了道衍。燕王与他交谈非常投机，请求让他跟随自己。到了北平，道衍担任庆寿寺住持。他出入燕王府中，行踪非常隐秘，经常屏退旁人密谈。等到太祖驾崩，惠帝即位，依次削夺藩王权力。周王、湘王、代王、齐王、岷王相继获罪。道衍于是秘密劝说成祖起兵。成祖说：“民心向着那边，怎么办？”道衍说：“我只知道天道，何必管民心。”于是推荐了袁珙和卜者金忠。成祖的意图于是更加坚定。他暗中挑选将校，招募士兵，收罗有才能和勇力的人。燕王府是原来的元朝宫殿，非常深邃。道衍在后花园中练兵。他挖地建造地下室，周围砌上厚墙，用瓦罐和瓶子严密地砌起来，日夜铸造兵器，饲养鹅鸭来掩盖声音。建文元年六月，燕王府护卫百户倪谅告发事变。朝廷下诏逮捕王府中的官属。都指挥张信向成祖表示忠诚，成祖于是决定起兵。恰逢大风雨来临，屋檐瓦片掉在地上，成祖脸色大变。道衍说：“这是祥瑞。飞龙在天，伴随着风雨。瓦片坠落，意味着要换黄瓦了。”起兵后，以诛杀齐泰、黄子澄为名，号称“靖难之师”。道衍辅佐世子留守。同年十月，成祖袭击大宁，李景隆趁机包围北平。道衍防守非常坚固，击退了进攻者。夜间用绳子吊下壮士袭击南军。援军到达后，内外夹击，斩杀无数。李景隆、平安等人先后败逃。成祖包围济南三个月，未能攻克。道衍飞马送信说：“军队疲惫了，请撤军。”于是回师。又攻打东昌，战败，大将张玉阵亡，再次撤回。成祖想稍作休整，道衍极力催促他继续。又招募勇士，打败盛庸，攻破房昭的西水寨。道衍对成祖说：“不要攻占城邑，急速直奔京师。京师兵力单薄，必然能攻下。”成祖听从了。于是接连在淝河、灵璧打败诸将，渡过长江进入京师。
〔3〕成祖即帝位，授道衍僧录司左善世。帝在藩邸，所接皆武人，独道衍定策起兵。及帝转战山东、河北，在军三年，或旋或否，战守机事皆决于道衍。道衍未尝临战阵，然帝用兵有天下，道衍力为多，论功以为第一。永乐二年1404四月，拜资善大夫、太子少师。复其姓，赐名广孝，赠祖父如其官。帝与语，呼少师而不名。命蓄发，不肯。赐第及两宫人，皆不受。常居僧寺，冠带而朝，退仍缁衣。出振苏、湖。至长洲，以所赐金帛散宗族乡人。重修《太祖实录》，广孝为监修。又与解缙等纂修《永乐大典》。书成，帝褒美之。帝往来两都、出塞北征，广孝皆留辅太子于南京。五年1407四月，皇长孙出阁就学，广孝侍说书。
成祖即位后，任命道衍为僧录司左善世。皇帝在藩王时，所接触的都是武人，只有道衍参与决策起兵。等到皇帝转战山东、河北，在军中三年，有时回师有时前进，作战和防守的机密事宜都由道衍决断。道衍从未亲临战场，但皇帝用兵夺取天下，道衍出力最多，论功时被认为第一。永乐二年四月，被任命为资善大夫、太子少师。恢复了他的俗姓，赐名广孝，追赠他的祖父相应官职。皇帝与他说话时，称他为少师而不叫他的名字。让他蓄发，他不肯。赐给他府邸和两名宫女，他都不接受。他经常住在僧寺中，穿着朝服上朝，退朝后仍然穿僧衣。他外出赈济苏州、湖州。到了长洲，把所赐的金帛分给宗族和乡亲。重修《太祖实录》，广孝担任监修。又与解缙等人纂修《永乐大典》。书成后，皇帝褒奖了他。皇帝往来于两都之间、出塞北征，广孝都留在南京辅佐太子。五年四月，皇长孙出阁就学，广孝侍奉讲读。
〔4〕十六年1418三月，入观，年八十有四矣，病甚，不能朝，仍居庆寿寺。车驾临视者再，语甚欢，赐以金睡壶。问所欲言，广孝曰：“僧溥洽系久，愿赦之。”溥洽者，建文帝主录僧也。初，帝入南京，有言建文帝为僧遁去，溥洽知状，或言匿溥洽所。帝乃以他事禁溥洽。而命给事中胡濙等遍物色建文帝，久之不可得。溥洽坐系十余年。至是，帝以广孝言，即命出之。广孝顿首谢。寻卒。帝震悼，辍视朝二日，命有司治丧，以僧礼葬。追赠推诚辅国协谋宣力文臣、特进荣禄大夫、上柱国、荣国公，谥恭靖。赐葬房山县东北。帝亲制神道碑志其功。官其养子继尚宝少卿。
永乐十六年三月，姚广孝入宫朝见，已经八十四岁了，病得很重，不能上朝，仍然住在庆寿寺。皇帝亲自去探望了两次，与他交谈非常愉快，赐给他金睡壶。问他有什么话要说，广孝说：“僧人溥洽被关押很久了，希望赦免他。”溥洽是建文帝的主录僧。当初，皇帝进入南京，有人说建文帝扮成和尚逃走了，溥洽知道情况，或者说他藏在溥洽那里。皇帝于是以其他事由囚禁了溥洽。并命给事中胡濙等人到处寻找建文帝，很久都没有找到。溥洽被牵连关押了十多年。至此，皇帝因广孝的话，立即下令释放了他。广孝叩头谢恩。不久去世。皇帝非常震惊哀悼，停止朝会两天，命有关部门办理丧事，按僧礼安葬。追赠为推诚辅国协谋宣力文臣、特进荣禄大夫、上柱国、荣国公，谥号恭靖。赐葬在房山县东北。皇帝亲自撰写神道碑记载他的功绩。任命他的养子继承尚宝少卿的官职。
〔5〕广孝少好学，工诗。与王宾、高启、杨孟载友善。宋濂、苏伯衡亦推奖之。晚著《道余录》，颇毁先儒，识者鄙焉。其至长洲，候同产姊，姊不纳。访其友王宾，宾亦不见，但遥语曰：“和尚误矣，和尚误矣。”复往见姊，姊詈之。广孝惘然。
姚广孝年少时好学，擅长写诗。与王宾、高启、杨孟载关系友好。宋濂、苏伯衡也推重赞赏他。晚年著有《道余录》，颇为诋毁先儒，有见识的人鄙视他。他回到长洲，探望同胞姐姐，姐姐不接纳他。拜访他的朋友王宾，王宾也不见他，只是远远地说：“和尚错了，和尚错了。”又去见姐姐，姐姐骂他。广孝感到茫然若失。
〔6〕洪熙元年1425，加赠少师，配享成祖庙庭。嘉靖九年1530，世宗谕阁臣曰：“姚广孝佐命嗣兴，劳烈具有。顾系释氏之徒，班诸功臣，侑食太庙，恐不足尊敬祖宗。”于是尚书李时偕大学士张璁、桂萼等议请移祀大兴隆寺，太常春秋致祭。诏曰：“可”。
洪熙元年，加赠姚广孝为少师，配享于成祖庙庭。嘉靖九年，世宗对内阁大臣说：“姚广孝辅佐王命、继承兴国，功劳业绩确实有。但他是佛门弟子，排在功臣之列，在太庙中配享祭祀，恐怕不足以尊敬祖宗。”于是尚书李时与大学士张璁、桂萼等人商议，请求将他的牌位移到大兴隆寺，由太常寺每年春秋祭祀。皇帝下诏说：“可以。”
〔7〕张玉，字世美，祥符人。仕元为枢密知院。元亡，从走漠北。洪武十八年1385来归。从大军出塞，至捕鱼儿海，以功授济南卫副千户，迁安庆卫指挥佥事。又从征远顺、散毛诸洞。北逐元人之扰边者，至鸦寒山还，调燕山左护卫。从燕王出塞，至黑松林。又从征野人诸部。以骁果善谋画为王所亲任。
张玉，字世美，祥符人。曾在元朝做官，担任枢密知院。元朝灭亡后，他跟随元朝残余势力逃往漠北。洪武十八年归来。随大军出塞，到达捕鱼儿海，因功被授予济南卫副千户，升任安庆卫指挥佥事。又随军征讨远顺、散毛等各洞。向北追击骚扰边境的元人，到达鸦寒山后返回，调任燕山左护卫。跟随燕王出塞，到达黑松林。又随军征讨野人各部。因骁勇果敢、善于谋略而被燕王亲近信任。
〔8〕建文元年1399，成祖起兵。玉帅众夺北平九门，抚谕城内外，三日而定。师将南，玉献计，遣朱能东攻蓟州，杀马宣，降遵化。分兵下永平、密云，皆致其精甲以益师。擢都指挥佥事。是时朝廷遣大兵讨燕：都督徐凯军河间；潘忠、杨松军鄚州；长兴侯耿炳文以三十万众军真定。玉进说曰：“潘、杨勇而无谋，可袭而俘也。”成祖命玉将亲兵为前锋，抵楼桑。值中秋，南军方宴会。夜半，疾驰破雄县。忠、松来援，邀击于月漾桥，生擒之。遂克鄚州。自以轻骑觇炳文军。还言：“军无纪律，其上有败气，宜急击。”成祖遂引兵西，至无极，顾诸将谋所向。诸将以南军盛，请屯新乐。玉曰：“彼虽众，皆新集。我军乘胜径趋真定，破之必矣。”成祖喜曰：“吾倚玉足济大事！”明日抵真定，大破炳文军，获副将李坚、宁忠，都督顾成等，斩首三万。复败安陆侯吴杰军。燕兵由是大振。
建文元年，成祖起兵。张玉率领部众夺取北平九门，安抚晓谕城内外的军民，三天就平定了。军队将要南下，张玉献计，派朱能向东攻打蓟州，杀死马宣，降服遵化。分兵攻下永平、密云，都收编了他们的精锐来增强自己的军队。被提升为都指挥佥事。这时朝廷派大军讨伐燕王：都督徐凯驻军河间；潘忠、杨松驻军鄚州；长兴侯耿炳文率领三十万大军驻军真定。张玉进言说：“潘忠、杨松勇猛但没有谋略，可以袭击并俘虏他们。”成祖命张玉率领亲兵为前锋，到达楼桑。正值中秋，南军正在宴饮。半夜，快速奔驰攻破雄县。潘忠、杨松来援救，在月漾桥截击他们，生擒了他们。于是攻克鄚州。张玉亲自率领轻骑侦察耿炳文的军队。回来后说：“军队没有纪律，上面有败气，应该赶紧进攻。”成祖于是领兵西进，到达无极，环顾诸将商议进攻方向。诸将认为南军强大，请求驻军新乐。张玉说：“他们虽然人多，但都是新聚集的。我军乘胜直接奔向真定，一定能打败他们。”成祖高兴地说：“我依靠张玉足以成就大事！”第二天抵达真定，大破耿炳文军，俘获副将李坚、宁忠，都督顾成等人，斩首三万。又打败安陆侯吴杰的军队。燕兵从此大为振奋。
〔9〕江阴侯吴高以辽东兵围永平。曹国公李景隆引数十万众将攻北平。成祖与玉谋，先援永平。至则高遁走，玉追斩甚众。遂从间道袭大宁，拔其众而还，次会州。初立五军，以玉将中军。时李景隆已围北平，成祖旋师，大战于郑村坝，景隆败。成祖乘胜抵城下。城中兵鼓噪出，内外夹攻，南军大溃。
江阴侯吴高率领辽东兵包围永平。曹国公李景隆率领数十万人将要攻打北平。成祖与张玉商议，先救援永平。到达后吴高逃走，张玉追击斩杀了很多敌人。于是从小路袭击大宁，夺取了那里的军队回来，驻扎在会州。开始设立五军，让张玉统领中军。这时李景隆已经包围了北平，成祖回师，在郑村坝大战，李景隆战败。成祖乘胜抵达城下。城中士兵鼓噪而出，内外夹击，南军大败溃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