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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史 · 卷一百三十九·列传第二十七

明史 · 目录

〔1〕钱唐,字惟明,象山人。博学敦行。洪武元年1368,举明经。对策称旨,特授刑部尚书。二年1369诏孔庙春秋释奠,止行于曲阜,天下不必通祀。唐伏阙上疏言:“孔子垂教万世,天下共尊其教,故天下得通祀孔子,报本之礼不可废。”侍郎程徐亦疏言:“古今祀典,独社稷、三皇与孔子通祀。天下民非社稷、三皇则无以生,非孔子之道则无以立。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,皆圣人也。然发挥三纲五常之道,载之于经,仪范百王,师表万世,使世愈降而人极不坠者,孔子力也。孔子以道设教,天下祀之,非祀其人,祀其教也,祀其道也。今使天下之人,读其书,由其教,行其道,而不得举其祀,非所以维人心、扶世教也。”皆不听。久之,乃用其言。帝尝览《孟子》,至“草芥”“寇仇”语,谓:“非臣子所宜言”,议罢其配享。诏:“有谏者以大不敬论。”唐抗疏入谏曰:“臣为孟轲死,死有余荣。”时廷臣无不为唐危。帝鉴其诚恳,不之罪。孟子配享亦旋复。然卒命儒臣修《孟子节文》云。

钱唐,字惟明,是象山人。他学问广博,行为敦厚。洪武元年,被推举参加明经科考试,回答皇帝的问题很合心意,被特别任命为刑部尚书。洪武二年,皇帝下诏说孔庙的春秋祭祀只限于在曲阜举行,全国其他地方不必都祭祀。钱唐跪在宫门前上疏说:“孔子教化万世,天下人都尊崇他的教化,所以天下人都可以祭祀孔子,报答根本的礼仪不能废除。”侍郎程徐也上疏说:“从古至今的祭祀典礼,只有社稷、三皇和孔子是天下通祀的。天下百姓如果没有社稷、三皇就无法生存,没有孔子的道理就无法立身。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王、武王、周公都是圣人,但能够阐发三纲五常的道理,记载在经典中,成为百王的典范、万世的师表,使后世虽然世风日下但人伦纲常不坠,这是孔子的功劳。孔子用道来设立教化,天下人祭祀他,不是祭祀他这个人,而是祭祀他的教化,祭祀他的道。现在让天下人读他的书,遵循他的教化,实行他的道,却不能举行对他的祭祀,这不是维系人心、扶持世教的办法。”皇帝都没有听从。过了很久,才采纳了他们的意见。皇帝曾经读《孟子》,读到“草芥”“寇仇”这些话,说:“这不是臣子应该说的话。”提议取消孟子配享孔庙的待遇。下诏说:“有敢劝谏的按大不敬论处。”钱唐直言上疏劝谏说:“我为了孟子而死,死有余荣。”当时朝廷大臣没有不为钱唐感到危险的。皇帝被他的诚恳打动,没有治他的罪。孟子的配享地位也很快恢复了。但最终还是命令儒臣编修了《孟子节文》。

〔2〕唐为人强直。尝诏讲《虞书》,唐陛立而讲。或纠唐草野不知君臣礼,唐正色曰:“以古圣帝之道陈于陛下,不跪不为倨。”又尝谏宫中不宜揭武后图。忤旨,待罪午门外竟日。帝意解,赐之食,即命撤图。未几,谪寿州,卒。

钱唐为人刚强正直。有一次皇帝下诏让他讲解《虞书》,钱唐站在殿陛上讲解。有人指责他出身草野不懂君臣礼节,钱唐严肃地说:“我把古代圣帝的道理陈述给陛下,不跪拜不算傲慢。”他又曾劝谏宫中不应该悬挂武则天的画像。违背了皇帝的旨意,在午门外等了一整天罪。皇帝怒气消了,赐给他食物,随即命令撤掉画像。不久,他被贬谪到寿州,去世了。

〔3〕程徐,字仲能,鄞人。元名儒端学子也。至正中,以明《春秋》知名。历官兵部尚书,致仕。明兵入元都,妻金抱二岁儿与女琼赴井死。洪武二年1369,偕危素等自北平至京。授刑部侍郎,进尚书,卒。徐精勤通敏,工诗文,有集传于世。

程徐,字仲能,是鄞县人。他是元代著名儒生程端学的儿子。至正年间,因精通《春秋》而闻名。历任兵部尚书,退休。明朝军队攻入元大都时,他的妻子金氏抱着两岁的儿子和女儿琼跳井而死。洪武二年,他和危素等人从北平来到京城。被任命为刑部侍郎,升任尚书,去世。程徐精勤通达,擅长诗文,有文集流传于世。

〔4〕韩宜可,字伯时,浙江山阴人。元至正中,行御史台辟为掾,不就。洪武初,荐授山阴教谕,转楚府录事。寻擢监察御史,弹劾不避权贵。时丞相胡惟庸、御史大夫陈宁、中丞涂节方有宠于帝,尝侍坐,从容燕语。宜可直前,出怀中弹文,劾三人险恶似忠,奸佞似直,恃功怙宠,内怀反侧,擢置台端,擅作威福,乞斩其首以谢天下。帝怒曰:“快口御史,敢排陷大臣耶!”命下锦衣卫狱,寻释之。

韩宜可,字伯时,是浙江山阴人。元朝至正年间,行御史台征召他担任掾史,他没有去。洪武初年,被推荐任命为山阴县教谕,转任楚王府录事。不久被提拔为监察御史,弹劾官员不避权贵。当时丞相胡惟庸、御史大夫陈宁、中丞涂节正受皇帝宠信,曾陪皇帝坐着,闲适地交谈。韩宜可径直上前,从怀里掏出弹劾奏章,弹劾三人阴险恶毒却貌似忠诚,奸邪谄佞却貌似正直,仗着功劳和宠信,内心怀有反意,被提拔到御史台高位,擅自作威作福,请求斩下他们的头向天下谢罪。皇帝愤怒地说:“快嘴御史,竟敢排挤陷害大臣!”命令将他关进锦衣卫监狱,不久又释放了。

〔5〕九年1376出为陕西按察司佥事。时官吏有罪者,笞以上悉谪屯凤阳,至万数。宜可疏,争之曰:“刑以禁淫慝,一民轨,宜论其情之轻重,事之公私,罪之大小。今悉令谪屯,此小人之幸,君子殆矣。乞分别,以协众心。”帝可之。已,入朝京师。会赐诸司没官男女,宜可独不受。且极论:“罪人不孥,古之制也。有事随坐,法之滥也。况男女,人之大伦,婚姻逾时,尚伤和气。合门连坐,岂圣朝所宜!”帝是其言。后坐事将刑,御谨身殿亲鞫之,获免。复疏,陈二十余事,皆报可。未几,罢归。已,复征至。命撰祀钟山、大江文;谕日本、征乌蛮诏,皆称旨,特授山西右布政使。寻以事安置云南。惠帝即位,用检讨陈性善荐,起云南参政,入拜左副都御史,卒于官。是夜大星陨,枥马皆惊嘶,人谓:“宜可当之”云。

洪武九年,韩宜可出任陕西按察司佥事。当时犯罪的官吏,笞刑以上的全部被发配到凤阳屯田,人数达到上万。韩宜可上疏争论说:“刑罚是用来禁止奸邪、统一百姓行为的,应该根据情节的轻重、事情的公私、罪过的大小来论处。现在一律让他们去屯田,这是小人的幸运,君子的危险。请求加以区分,以顺应人心。”皇帝同意了。后来,他入朝到京城。正赶上皇帝赐给各衙门被没收的男女奴婢,韩宜可唯独不接受。并且极力论述:“罪人不牵连妻子儿女,这是古代的制度。有事牵连无辜,是法律的滥用。况且男女关系是人伦大节,婚姻超过时限还会伤害和气。全家连坐,难道是圣明之朝应该做的吗?”皇帝认为他说得对。后来他因事获罪将要被处刑,皇帝在谨身殿亲自审讯他,得以免死。他又上疏,陈述二十多件事,都被批复同意。不久,被罢官回乡。后来又被征召到京。皇帝命令他撰写祭祀钟山、长江的祭文;以及告谕日本、征讨乌蛮的诏书,都符合旨意,特别任命他为山西右布政使。不久因事被安置到云南。惠帝即位后,因检讨陈性善的推荐,起用为云南参政,入朝任左副都御史,在任上去世。那天夜里有大星陨落,马槽里的马都惊嘶,人们说:“这是韩宜可去世的征兆。”

〔6〕帝之建御史台也,诸御史以敢言著者,自宜可外,则称周观政。

皇帝建立御史台后,御史中以敢于直言著称的,除了韩宜可之外,就要数周观政了。

〔7〕观政亦山阴人。以荐授九江教授,擢监察御史。尝监奉天门。有中使将女乐入,观政止之。中使曰:“有命”,观政执不听。中使愠而入,顷之出报曰:“御史且休,女乐已罢不用。”观政又拒曰:“必面奉诏。”已而帝亲出宫,谓之曰:“宫中音乐废缺,欲使内家肄习耳。朕已悔之,御史言是也。”左右无不惊异者。观政累官江西按察使。

周观政也是山阴人。因推荐被任命为九江教授,后提拔为监察御史。他曾负责监守奉天门。有宦官带着女乐进入,周观政阻止他们。宦官说:“有命令。”周观政坚持不听。宦官生气地进去,不久出来报告说:“御史暂且停下,女乐已经停止不用了。”周观政又拒绝说:“必须当面奉到诏书。”后来皇帝亲自出宫,对他说:“宫中的音乐荒废了,想让内宫的人学习一下。我已经后悔了,御史说得对。”左右的人没有不惊讶的。周观政屡次升官至江西按察使。

〔8〕前观政者,有欧阳韶,字子韶,永新人。荐授监察御史。有诏:日命两御史侍班。韶尝侍直,帝乘怒将戮人。他御史不敢言,韶趋跪殿廷下,仓卒不能措词,急捧手加额,呼曰:“陛下不可!”帝察韶朴诚,从之。未几,致仕,卒于家。

在周观政之前,有欧阳韶,字子韶,是永新人。被推荐任命为监察御史。有诏令:每天命两名御史侍班。欧阳韶曾经值班,皇帝在盛怒之下要杀人。其他御史不敢说话,欧阳韶快步跪到殿廷下,仓促之间找不到话说,急忙拱手加额,喊道:“陛下不可以!”皇帝看出欧阳韶朴实诚恳,听从了他。不久,他退休,在家中去世。

〔9〕萧岐,字尚仁,泰和人。五岁而孤,事祖父母以孝闻。有司屡举不赴。洪武十七年1384,诏征贤良,强起之。上十便书,大意谓:帝刑罚过中,讦告风炽。请禁止实封以杜诬罔;依律科狱以信诏令。凡万余言。召见,授潭王府长史。力辞,忤旨,谪云南楚雄训导。岐即日行,遣骑追还。岁余,改授陕西平凉。再岁致仕。复召与钱宰等考定《书》传。赐币钞,给驿归。尝辑《五经要义》;又取《刑统八韵赋》,引律令为之解,合为一集。尝曰:“天下之理本一,出乎道必入乎刑。吾合二书,使观者有所省也。”学者称“正固先生”。

萧岐,字尚仁,是泰和人。五岁丧父,侍奉祖父母以孝顺闻名。官府多次举荐他,他都不去。洪武十七年,皇帝下诏征召贤良,强迫他出来。他上了《十便书》,大意是说:皇帝刑罚过重,告密之风盛行。请求禁止密封奏事以杜绝诬告;依照法律审理案件以取信于诏令。总共一万多字。皇帝召见他,任命为潭王府长史。他极力推辞,违背了旨意,被贬为云南楚雄训导。萧岐当天就出发,皇帝又派人骑马追回。过了一年多,改任陕西平凉。两年后退休。又被召来与钱宰等人考定《尚书》的传注。赐给钱币和布帛,提供驿马回乡。他曾编纂《五经要义》;又取《刑统八韵赋》,引用律令加以解释,合为一集。他曾说:“天下的道理本来是一个,出于道必然进入刑。我合并这两本书,让读者有所省悟。”学者称他为“正固先生”。

〔10〕当是时,太祖治尚刚严,中外凛凛,奉法救过不给。而岐所上书过切直,帝不为忤。厥后以言被超擢者,有门克新。

当时,太祖治理崇尚刚猛严厉,朝廷内外都战战兢兢,奉公守法补救过失还来不及。而萧岐的上书过于恳切直率,皇帝却没有怪罪。此后因进言被越级提拔的,有门克新。

〔11〕克新,巩昌人。泰州教谕也。二十六年1393,秩满来朝。召问经史及政治得失。克新直言无隐。授赞善。时绍兴王俊华以善文辞,亦授是职。上谕吏部曰:“左克新,右俊华,重直言也。”初,教官给由至京,帝询民疾苦。岢岚吴从权、山阴张桓皆言:“臣职在训士,民事无所与。”帝怒曰:“宋胡瑗为苏、湖教授,其教兼经义治事;汉贾谊、董仲舒皆起田里,敷陈时务;唐马周不得亲见太宗,且教武臣言事。今既集朝堂,朕亲询问,俱无以对,志圣贤之道者固如是乎!”命窜之边方。且榜谕天下学校,使为鉴戒。至是克新以亮直见重。不数年,擢礼部尚书。寻引疾,命太医给药物,不辍其奉。及卒,命有司护丧归葬。

门克新,是巩昌人。曾任泰州教谕。洪武二十六年,任期届满来朝见皇帝。皇帝召见他询问经史和政治得失。门克新直言不讳。被任命为赞善。当时绍兴人王俊华因擅长文辞,也担任了这个职务。皇帝告谕吏部说:“左赞善是门克新,右赞善是王俊华,这是重视直言。”起初,教官带着凭证到京城,皇帝询问民间疾苦。岢岚人吴从权、山阴人张桓都说:“我的职责是训导学生,民事不参与。”皇帝生气地说:“宋朝胡瑗任苏州、湖州教授,他的教学兼通经义和治事;汉朝贾谊、董仲舒都出身民间,陈述时政;唐朝马周不能亲自见太宗,还教武臣上言政事。现在你们既然聚集在朝堂,我亲自询问,都无话可对,立志圣贤之道的人难道是这样的吗?”命令将他们流放到边疆。并且张榜告示天下学校,以此作为鉴戒。到这时门克新因忠诚正直被看重。没过几年,被提拔为礼部尚书。不久他因病辞职,皇帝命令太医供给药物,不停止他的俸禄。到他去世时,命令有关部门护送灵柩回乡安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