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页版书目

三国志 · 卷二十二·魏书二十二

三国志 · 目录

〔7〕是时,帝初莅政,群上疏曰:“《诗》称‘仪刑文王,万邦作孚’;又曰‘刑于寡妻,至于兄弟,以御于家邦’。道自近始,而化洽于天下。自丧乱已来,干戈未戢,百姓不识王教之本,惧其陵迟已甚。陛下当盛魏之隆,荷二祖之业,天下想望至治,唯有以崇德布化,惠恤黎庶,则兆民幸甚。夫臣下雷同,是非相蔽,国之大患也。若不和睦则有雠党,有雠党则毁誉无端,毁誉无端则真伪失实,不可不深防备,有以绝其源流。”太和中,曹真表欲数道伐蜀,从斜谷入。群以为“太祖昔到阳平攻张鲁,多收豆麦以益军粮,鲁未下而食犹乏。今既无所因,且斜谷阻险,难以进退,转运必见钞截,多留兵守要,则损战士,不可不熟虑也”。帝从群议。真复表从子午道。群又陈其不便,并言军事用度之计。诏以群议下真,真据之遂行。会霖雨积日,群又以为宜诏真还,帝从之。

当时,皇帝刚刚即位处理政事,陈群上奏疏说:“《诗经》说‘效法周文王,天下万国就会信任’;又说‘给妻子做榜样,进而影响到兄弟,再用来治理国家’。道理要从近处开始,然后教化才能普及天下。自从天下大乱以来,战争没有停止,百姓不知道王教的根本,我担心这种衰败已经十分严重了。陛下正值曹魏兴盛的时期,肩负着太祖、高祖的事业,天下人都盼望太平盛世,只有崇尚道德、推行教化、施恩体恤百姓,那么万民就很幸运了。大臣们随声附和,是非互相掩盖,这是国家的大祸害。如果不和睦就会产生仇党,有了仇党就会有无端的毁谤和赞誉,毁谤和赞誉没有根据就会真假混淆,不能不深加防备,想办法断绝其根源。”太和年间,曹真上奏请求分几路攻打蜀汉,从斜谷进军。陈群认为:“太祖过去到阳平攻打张鲁,多收豆麦来补充军粮,张鲁没有打下而粮食已经缺乏。现在既然没有可因循的,而且斜谷险阻,难以进退,运输物资一定会被截击,多留兵力把守要害,就会减少作战的士兵,不能不深思熟虑。”皇帝听从了陈群的建议。曹真又上奏请求从子午道进军。陈群又陈述不便之处,并谈了军事用度的计划。皇帝下诏把陈群的建议交给曹真,曹真依据这些建议就出发了。恰逢连日大雨,陈群又认为应该下诏让曹真回来,皇帝听从了他。

〔8〕后皇女淑薨,追封谥平原懿公主。群上疏曰:“长短有命,存亡有分。故圣人制礼,或抑或致,以求厥中。防墓有不脩之俭,嬴、博有不归之魂。夫大人动合天地,垂之无穷,又大德不逾闲,动为师表故也。八岁下殇,礼所不备,况未期月,而以成人礼送之,加为制服,举朝素衣,朝夕哭临,自古已来,未有此比。而乃复自往视陵,亲临祖载。愿陛下抑割无益有损之事,但悉听群臣送葬,乞车驾不行,此万国之至望也。闻车驾欲幸摩陂,实到许昌,二宫上下,皆悉俱东,举朝大小,莫不惊怪。或言欲以避衰,或言欲于便处移殿舍,或不知何故。臣以为吉凶有命,祸福由人,移徙求安,则亦无益。若必当移避,缮治金墉城西宫,及孟津别宫,皆可权时分止。可无举宫暴露野次,废损盛节蚕农之要。又贼地闻之,以为大衰。加所烦费,不可计量。且吉士贤人,当盛衰,处安危,秉道信命,非徙其家以宁,乡邑从其风化,无恐惧之心。况乃帝王万国之主,静则天下安,动则天下扰;行止动静,岂可轻脱哉?”帝不听。

后来,皇女曹淑去世,被追封为平原懿公主。陈群上书说:“人的寿命长短是命中注定的,生死也有定分。所以圣人制定礼法,有时加以抑制,有时加以推崇,以求做到恰到好处。防地的坟墓有不加修整的朴素,嬴、博两地有不能归来的魂魄。这是因为伟大人物的举动与天地相合,能流芳百世,又因为大德不超越礼法界限,一举一动都成为人们的表率。八岁以下的孩子夭折,礼法上本就无需备礼,何况是还没满月的婴儿,却用成人的礼节来送葬,还为她专门制作丧服,满朝上下身穿白衣,从早到晚哭号祭奠,自古以来,从没有过这样的事情。陛下却还要亲自去察看陵墓、亲自参与祭奠送行。希望陛下能够舍弃这些无益有害的举动,只需让群臣代为送葬就好,恳请车驾不要出行,这是天下臣民最大的期望。听说陛下想去摩陂,实际上却要去许昌,太后和您都一同东行,全朝上下没有不感到惊奇的。有的说是为了避灾,有的说想在方便的地方迁建宫殿,也有人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。臣以为吉凶各有天命,祸福在于人为,靠搬迁来寻求平安,其实没什么用处。如果一定要迁移避灾,那就修缮金墉城的西宫以及孟津的行宫,暂时在那里居住就好。这样就不必让整个皇宫暴露在野外,耽误重要的节令和蚕桑农耕。况且,如果让敌国知道了,他们会认为我们遭遇了大的灾难。而且这样劳民伤财,耗费无法计算。再说,有德行的贤人,面对盛衰安危,都会坚守道义、相信天命,不会为了自身安宁而搬来搬去,地方上受他们教化的百姓也没有恐惧之心。何况陛下是天下万民之主,不动则天下安定,一动则天下纷扰;一举一动,怎么能轻率大意呢?”明帝没有听从。

〔9〕青龙中,营治宫室,百姓失农时。群上疏曰:“禹承唐、虞之盛,犹卑宫室而恶衣服,况今丧乱之后,人民至少,比汉文、景之时,不过一大郡。加边境有事,将士劳苦,若有水旱之患,国家之深忧也。且吴、蜀未灭,社稷不安。宜及其未动,讲武劝农,有以待之。今舍此急而先宫室,臣惧百姓遂困,将何以应敌?昔刘备自成都至白水,多作传舍,兴费人役,太祖知其疲民也。今中国劳力,亦吴、蜀之所愿。此安危之机也,惟陛下虑之。”帝答曰:“王者宫室,亦宜并立。灭贼之后,但当罢守耳,岂可复兴役邪?是故君之职,萧何之大略也。”群又曰:“昔汉祖唯与项羽争天下,羽已灭,宫室烧焚,是以萧何建武库、太仓,皆是要急,然犹非其壮丽。今二虏未平,诚不宜与古同也。夫人之所欲,莫不有辞,况乃天王,莫之敢违。前欲坏武库,谓不可不坏也;后欲置之,谓不可不置也。若必作之,固非臣下辞言所屈;若少留神,卓然回意,亦非臣下之所及也。汉明帝欲起德阳殿,钟离意谏,即用其言,后乃复作之;殿成,谓群臣曰:‘钟离尚书在,不得成此殿也。’夫王者岂惮一臣,盖为百姓也。今臣曾不能少凝圣听,不及意远矣。”帝于是有所减省。

青龙年间,魏明帝大兴土木修建宫殿,导致百姓错过了农耕时节。陈群上奏说:‘大禹继承唐尧、虞舜的盛世,尚且居住简陋的宫室,穿粗布衣服,何况现在正值天下大乱之后,人口稀少,比汉文帝、汉景帝时期,也不过相当于一个大郡的人口。再加上边境有战事,将士们劳苦,如果再有水旱灾害,那真是国家的深重忧患啊。而且吴国和蜀国还没有消灭,国家不安定。应当趁他们还没行动,加强军事训练,鼓励农耕,做好准备来应对。现在却放弃这些要紧事而先修建宫殿,我担心百姓会因此陷入困境,将来拿什么来对付敌人呢?以前刘备从成都到白水,沿途修建了许多驿站,耗费了大量人力,太祖曹操知道这是使百姓疲惫的做法。如今中原地区的人力物力被消耗,这正是吴国和蜀国所希望的。这是关系国家安危的关键时刻,希望陛下深思。’魏明帝回答说:‘帝王的宫殿,也应该同时修建。等消灭了敌人之后,只需要停止戍守就行了,怎么可以再兴劳役呢?所以君主的职责,就是要像萧何那样有宏大的规划。’陈群又说:‘从前汉高祖刘邦只和项羽争夺天下,项羽被消灭后,宫殿被烧毁,所以萧何修建了武库和太仓,这些都是当时最急需的设施,但也不追求壮丽。如今两个敌人还没有平定,实在不应该跟古代的做法相同。每个人想做什么事,都能找到理由,何况是天子,没人敢违抗。以前想拆毁武库,就说不可不拆;后来想设置,又说不可不设置。如果一定要建造,本来就不是臣下几句话能改变的;如果陛下稍加留意,毅然改变主意,那也不是臣下所能做到的。汉明帝想修建德阳殿,钟离意进谏,明帝就听从了他的意见,后来还是修建了;宫殿建成后,明帝对群臣说:“钟离尚书在,这殿就建不成。”帝王难道会怕一个臣子吗?是为了百姓啊。如今我竟然不能稍微让陛下听进我的话,远远不如钟离意了。’于是魏明帝有所减省。

〔10〕初,太祖时,刘廙坐弟与魏讽谋反,当诛。群言之太祖,太祖曰:“廙,名臣也,吾亦欲赦之。”乃复位。廙深德群,群曰:“夫议刑为国,非为私也;且自明主之意,吾何知焉?”其弘博不伐,皆此类也。青龙四年236薨,谥曰靖侯。子泰嗣。帝追思群功德,分群户邑,封一子列侯。

当初,太祖(曹操)在位的时候,刘廙因为弟弟参与魏讽谋反受到牵连,按律应当处死。陈群向太祖进言,太祖说:“刘廙是名臣,我也想赦免他。”于是恢复了刘廙的官职。刘廙很感激陈群,陈群说:“讨论刑罚是为了国家,不是出于私心;再说这是明主自己的主意,我哪里知道呢?”他就是这样宽宏大量、不居功自傲。青龙四年(公元236年)陈群去世,谥号靖侯。他的儿子陈泰继承爵位。魏明帝追念陈群的功劳和德行,分出陈群封地里的民户和城邑,封他的一个儿子为列侯。

〔11〕泰字玄伯。青龙中,除散骑侍郎。正始中,徙游击将军,为并州刺史,加振威将军,使持节,护匈奴中郎将,怀柔夷民,甚有威惠。京邑贵人多寄宝货,因泰市奴婢,泰皆挂之于壁,不发其封,及徵为尚书,悉以还之。嘉平初,代郭淮为雍州刺史,加奋威将军。蜀大将军姜维率众依麹山筑二城,使牙门将句安、李歆等守之,聚羌胡质任等寇偪诸郡。征西将军郭淮与泰谋所以御之,泰曰:“麹城虽固,去蜀险远,当须运粮。羌夷患维劳役,必未肯附。今围而取之,可不血刃而拔其城;虽其有救,山道阻险,非行兵之地也。”淮从泰计,使泰率讨蜀护军徐质、南安太守邓艾等进兵围之,断其运道及城外流水。安等挑战,不许,将士困窘,分粮聚雪以稽日月。维果来救,出自牛头山,与泰相对。泰曰:“《兵法》贵在不战而屈人。今绝牛头,维无反道,则我之禽也。”敕诸军各坚垒勿与战,遣使白淮,欲自南渡白水,循水而东,使淮趣牛头,截其还路,可并取维,不惟安等而已。淮善其策,进率诸军军洮水。维惧,遁走,安等孤县,遂皆降。

陈泰字玄伯。青龙年间,被任命为散骑侍郎。正始年间,调任游击将军,担任并州刺史,加授振威将军,持节,担任护匈奴中郎将,安抚笼络少数民族百姓,很有威望和恩惠。京城里的权贵们常常把珍宝财物寄存在他那里,让他帮着买奴婢,陈泰都把东西挂在墙上,不拆开封条,等到他被征召为尚书时,全部归还给他们。嘉平初年,代替郭淮担任雍州刺史,加授奋威将军。蜀汉大将军姜维率军依托麹山修筑了两座城,派牙门将句安、李歆等人守卫,聚集羌胡人质,侵扰逼迫各郡。征西将军郭淮和陈泰商议如何抵御,陈泰说:“麹城虽然坚固,但离蜀地险隘遥远,需要运粮。羌夷部族苦于姜维的劳役,一定不肯顺从。现在我们围困攻打,可以不动刀兵就拿下它;即使有援军,山路险阻,也不是用兵的地方。”郭淮听从了陈泰的计策,派陈泰率领讨蜀护军徐质、南安太守邓艾等人进军包围,切断他们的运粮道路和城外的水流。句安等人挑战,陈泰不理睬,将士们困窘不堪,只好分粮食、聚积雪来拖延日子。姜维果然来救援,从牛头山出发,与陈泰对峙。陈泰说:“《兵法》贵在不战而屈人之兵。如今截断牛头山,姜维没有退路,那就能擒住他了。”于是命令各军坚守壁垒不出战,派使者禀告郭淮,想要从南边渡过白水,沿水向东,让郭淮赶赴牛头山,截断他的归路,这样可以同时拿下姜维,不只是句安他们而已。郭淮赞赏他的计策,率领各军进军到洮水驻扎。姜维害怕,逃跑了,句安等人孤立无援,于是都投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