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自汉以来，刑法沿革不一。隋更五刑之条，设三奏之令。唐撰律令，一准乎礼，以为出入。宋采用之，而所重者敕。律所不载者，则听之于敕。故时轻时重，无一是之归。元制，取所行一时之例为条格而已。明初，丞相李善长等言：“历代之律，皆以汉《九章》为宗，至唐始集其成。今制宜遵唐旧。”太祖从其言。
从汉代以来，刑法的沿革变化并不一致。隋朝更改了五刑的条目，设立了三次上奏的制度。唐朝撰写律令，完全以礼为标准，来决定刑罚的轻重。宋朝采用了唐律，但更重视皇帝的敕令。法律没有规定的，就依据敕令来处理。所以刑罚时而轻时而重，没有统一的标准。元朝的制度，只是选取当时施行的临时条例作为条格罢了。明朝初年，丞相李善长等人说：“历代的律法，都以汉朝的《九章律》为根本，到唐朝才集其大成。现在的立法应当遵循唐朝的旧制。”太祖听从了他们的意见。
〔2〕始，太祖惩元纵弛之后，刑用重典，然特取决一时，非以为则。后屡诏厘正，至三十年，始申画一之制，所以斟酌损益之者，至纤至悉，令子孙守之。群臣有稍议更改，即坐以变乱祖制之罪。而后乃滋弊者，由于人不知律，妄意律举大纲，不足以尽情伪之变，于是因律起例，因例生例，例愈纷而弊愈无穷。初诏内外风宪官，以讲读律令一条，考校有司。其不能晓晰者，罚有差。庶几人知律意。因循日久，视为具文。由此奸吏骫法，任意轻重。至如律有取自上裁、临时处治者，因罪在八议不得擅自勾问、与一切疑狱罪名难定、及律无正文者设，非谓朝廷可任情生杀之也。英、宪以后，钦恤之意微，侦伺之风炽。巨恶大憝，案如山积，而旨从中下，从之不问。或本无死理，而片纸付诏狱，为祸尤烈。故综明代刑法大略，而以厂卫终之。厂竖姓名，传不备载，列之于此，使有所考焉。
起初，太祖鉴于元朝法律松弛的教训，用刑严厉，但只是一时权宜之计，并非作为永久法则。后来多次下诏修正，到洪武三十年才确立统一制度，斟酌增减极其细致周密，让子孙遵守。群臣中稍有议论更改的，就扣上变乱祖制的罪名。后来产生弊端，是因为人们不懂法律，错误地认为律文只列举大纲，不足以应对各种奸伪变化，于是根据律文创制条例，又因条例产生新条例，条例越纷乱弊病越无穷。当初下诏让内外监察官员，把讲读律令作为一条，考核官员。不能通晓的，按等级处罚。希望人们能懂法律精神。但时间长了，被当作一纸空文。因此奸吏枉法，任意轻重。至于律文中有“取自上裁”“临时处治”的规定，是因为罪行涉及八议不能擅自审问，以及所有疑难案件罪名难定、律无正文的情况而设，并非朝廷可以随意生杀。英宗、宪宗以后，体恤民情的意思淡薄，侦察窥探的风气盛行。大奸大恶之人，案件堆积如山，但圣旨从宫中下达，听之任之不追究。或者本来没有死罪，却一张纸送进诏狱，祸害尤其严重。所以综述明代刑法大略，以厂卫结束。厂卫太监的姓名，史传没有详细记载，列在这里，以便查考。
〔3〕明太祖平武昌，即议律令。吴元年冬十月，命左丞相李善长为律令总裁官，参知政事杨宪、傅瓛，御史中丞刘基，翰林学士陶安等二十人为议律官，谕之曰：“法贵简当，使人易晓。若条绪繁多，或一事两端，可轻可重，吏得因缘为奸，非法意也。夫网密则水无大鱼，法密则国无全民。卿等悉心参究，日具刑名条目以上，吾亲酌议焉。”每御西楼，召诸臣赐坐，从容讲论律义。十二月，书成，凡为令一百四十五条，律二百八十五条。又恐小民不能周知，命大理卿周桢等取所定律令，自礼乐、制度、钱粮、选法之外，凡民间所行事宜，类聚成编，训释其义，颁之郡县，名曰《律令直解》。太祖览其书而喜曰：“吾民可以寡过矣。”
明太祖平定武昌后，就开始商议制定律令。吴元年冬十月，任命左丞相李善长为律令总裁官，参知政事杨宪、傅瓛，御史中丞刘基，翰林学士陶安等二十人为议律官，告谕他们说：“法律贵在简明恰当，让人容易明白。如果条目繁多，或者一件事有两种说法，可轻可重，官吏就能趁机做坏事，这不是立法的本意。网眼太密则水中没有大鱼，法律太密则国家没有完人。你们要用心研究，每天呈上刑名条目，我亲自斟酌商议。”每次登上西楼，召见各位大臣赐座，从容讨论法律含义。十二月，书成，共编成令一百四十五条，律二百八十五条。又担心百姓不能完全了解，命令大理卿周桢等人取所定的律令，除礼乐、制度、钱粮、选法之外，凡民间日常行事，分类汇编，解释其含义，颁发到郡县，名叫《律令直解》。太祖看了这本书高兴地说：“我的百姓可以少犯过错了。”
〔4〕洪武元年1368，又命儒臣四人，同刑官讲《唐律》，日进二十条。五年1372，定宦官禁令及亲属相容隐律，六年1373夏，刊《律令宪纲》，颁之诸司。其冬，诏刑部尚书刘惟谦详定《大明律》。每奏一篇，命揭两庑，亲加裁酌。及成，翰林学士宋濂为表以进，曰：“臣以洪武六年1373冬十一月受诏，明年二月书成。篇目一准于唐：曰卫禁，曰职制，曰户婚，曰厩库，曰擅兴，曰贼盗，曰斗讼，曰诈伪，曰杂律，曰捕亡，曰断狱，曰名例。采用旧律二百八十八条，续律百二十八条，旧令改律三十六条，因事制律三十一条，掇《唐律》以补遗百二十三条，合六百有六条，分为三十卷。或损或益，或仍其旧，务合轻重之宜。”九年1376，太祖览律条犹有未当者，命丞相胡惟庸、御史大夫汪广洋等详议，厘正十有三条。十六年1383，命尚书开济定诈伪律条。二十二年1389，刑部言：“比年条例增损不一，以致断狱失当。请编类颁行，俾中外知所遵守。”遂命翰林院同刑部官，取比年所增者，以类附入。改《名例律》冠于篇首。
洪武元年，又命令四位儒臣，会同刑官讲解《唐律》，每天进讲二十条。五年，制定宦官禁令和亲属互相容隐的法律。六年夏天，刊印《律令宪纲》，颁发给各衙门。那年冬天，下诏命刑部尚书刘惟谦详细制定《大明律》。每奏上一篇，就命令张贴在东西两廊，亲自加以裁夺。等到完成，翰林学士宋濂写表进呈，说：“臣在洪武六年冬十一月受诏，第二年二月书成。篇目完全依照唐律：卫禁、职制、户婚、厩库、擅兴、贼盗、斗讼、诈伪、杂律、捕亡、断狱、名例。采用旧律二百八十八条，续律一百二十八条，旧令改律三十六条，因事制律三十一条，摘取《唐律》来补遗一百二十三条，合计六百零六条，分为三十卷。有的删减有的增加，有的沿用旧文，务必符合轻重适当。”九年，太祖看律条还有不妥当的，命令丞相胡惟庸、御史大夫汪广洋等详细评议，改正了十三条。十六年，命尚书开济制定诈伪律条。二十二年，刑部说：“近年条例增损不一，以致断案失当。请分类编纂颁布，使内外知道遵守。”于是命令翰林院会同刑部官，取近年所增的条例，按类附入。改《名例律》放在篇首。
〔5〕为卷凡三十，为条四百有六十。《名例》一卷，四十七条。《吏律》二卷，曰职制十五条，曰公式十八条。《户律》七卷，曰户役十五条，曰田宅十一条，曰婚姻十八条，曰仓库二十四条，曰课程十九条，曰钱债三条，曰市廛五条。《礼律》二卷，曰祭祀六条，曰仪制二十条。《兵律》五卷，曰宫卫十九条，曰军政二十条，曰关津七条，曰厩牧十一条，曰邮驿十八条。《刑律》十一卷，曰盗贼二十八条，曰人命二十条，曰斗殴二十二条，曰骂詈八条，曰诉讼十二条，曰受赃十一条，曰诈伪十二条，曰犯奸十条，曰杂犯十一条，曰捕亡八条，曰断狱二十九条。《工律》二卷，曰营造九条，曰河防四条。
全书共三十卷，四百六十条。《名例》一卷，四十七条。《吏律》二卷，包括职制十五条、公式十八条。《户律》七卷，包括户役十五条、田宅十一条、婚姻十八条、仓库二十四条、课程十九条、钱债三条、市廛五条。《礼律》二卷，包括祭祀六条、仪制二十条。《兵律》五卷，包括宫卫十九条、军政二十条、关津七条、厩牧十一条、邮驿十八条。《刑律》十一卷，包括盗贼二十八条、人命二十条、斗殴二十二条、骂詈八条、诉讼十二条、受赃十一条、诈伪十二条、犯奸十条、杂犯十一条、捕亡八条、断狱二十九条。《工律》二卷，包括营造九条、河防四条。
〔6〕为五刑之图凡二。首图五：曰笞，曰杖，曰徒，曰流，曰死。笞刑五，自一十至五十，每十为一等加减。杖刑五，自六十至一百，每十为一等加减。徒刑五，徒一年杖六十，一年1368半杖七十，二年1369杖八十，二年1369半杖九十，三年1370杖一百，每杖十及徒半年为一等加减。流刑三，二千里，二千五百里，三千里，皆杖一百，每五百里为一等加减。死刑二，绞、斩。五刑之外，徒有总徒四年，（遇例减一年者），有准徒五年，（斩、绞、杂犯减等者。）流有安置，有迁徙，（去乡一千里，杖一百，准徒二年。）有口外为民，其重者曰充军。充军者，明初唯边方屯种。后定制，分极边、烟瘴、边远、边卫、沿海、附近。军有终身，有永远。二死之外，有凌迟，以处大逆不道诸罪者。充军、凌迟，非五刑之正，故图不列。凡徒流再犯者，流者于原配处所，依工、乐户留住法。三流并决杖一百，拘役三年。拘役者，流人初止安置，今加以居作，即唐、宋所谓加役流也。徒者于原役之所，依所犯杖数年限决讫，应役无得过四年。
制作了五刑的图共二幅。第一幅图五种：笞刑、杖刑、徒刑、流刑、死刑。笞刑五等，从十下到五十下，每十下为一等加减。杖刑五等，从六十下到一百下，每十下为一等加减。徒刑五等，徒一年加杖六十，一年半加杖七十，二年加杖八十，二年半加杖九十，三年加杖一百，每杖十下和徒半年为一等加减。流刑三等，二千里、二千五百里、三千里，都加杖一百，每五百里为一等加减。死刑二等，绞刑和斩刑。五刑之外，徒刑有总徒四年（遇例减一年者），有准徒五年（斩、绞、杂犯减等者）。流刑有安置、有迁徙（离开家乡一千里，杖一百，准徒二年），有发往口外为民，其中最重的叫充军。充军，明初只在边境屯田。后来定制，分为极边、烟瘴、边远、边卫、沿海、附近。军役有终身，有永远。两种死刑之外，还有凌迟，用来处置大逆不道等罪。充军、凌迟不是五刑的正刑，所以图上不列。凡是徒流再犯的，流刑犯在原配处所，依照工、乐户留住法处理。三种流刑都决杖一百，拘役三年。拘役，流刑犯起初只是安置，现在加上劳役，就是唐、宋所说的加役流。徒刑犯在原服役处所，根据所犯杖数年限执行完毕，服役不得超过四年。
〔7〕次图七：曰笞，曰杖，曰讯杖，曰枷，曰杻，曰索，曰鐐。笞，大头径二分七厘，小头减一分。杖，大头径三分二厘，小头减如笞之数。笞、杖皆以荆条为之，皆臀受。讯杖，大头径四分五厘，小头减如笞杖之数，以荆条为之，臀腿受。笞、杖、讯，皆长三尺五寸，用官降式较勘，毋以筋胶诸物装钉。枷，自十五斤至二十五斤止，刻其上为长短轻重之数。长五尺五寸，头广尺五寸，杻长尺六寸，厚一寸，男子死罪者用之。索，铁为之，以系轻罪者，其长一丈。鐐，铁连环之，以絷足，徒者带以输作，重三斤。
第二幅图七种：笞、杖、讯杖、枷、杻、索、鐐。笞，大头直径二分七厘，小头减一分。杖，大头直径三分二厘，小头减的数量与笞相同。笞和杖都用荆条制成，都打在臀部。讯杖，大头直径四分五厘，小头减的数量与笞杖相同，用荆条制成，打在臀部或腿部。笞、杖、讯杖，都长三尺五寸，用官方颁发的标准式样校正，不准用筋胶等物装钉。枷，从十五斤到二十五斤，上面刻有长短轻重的数字。长五尺五寸，头宽一尺五寸，杻长一尺六寸，厚一寸，男子死罪的人使用。索，用铁制成，用来捆绑轻罪的人，长一丈。鐐，用铁环相连，用来锁脚，徒刑犯戴着服劳役，重三斤。
〔8〕又为丧服之图凡八：族亲有犯，视服等差定刑之轻重。其因礼以起义者，养母、继母、慈母皆服三年。殴杀之，与殴杀嫡母同罪。兄弟妻皆服小功，互为容隐者，罪得递减。舅姑之服皆斩衰三年，殴杀骂詈之者，与夫殴杀骂詈之律同。姨之子、舅之子、姑之子皆缌麻，是曰表兄弟，不得相为婚姻。
又制作了丧服图共八幅：家族亲属犯罪，根据丧服等级来确定刑罚轻重。那些因礼制而引申的，养母、继母、慈母都服丧三年。殴打杀害她们，与殴打杀害嫡母同罪。兄弟的妻子都服小功丧，互相容隐的，罪可以递减。舅姑（公婆）的丧服都是斩衰三年，殴打杀害或辱骂公婆的，与丈夫殴打杀害或辱骂公婆的律条相同。姨的儿子、舅的儿子、姑的儿子都服缌麻丧，这些人称为表兄弟，不得互相通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