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〕洪武元年1368,中书省臣李善长等奉敕撰进《郊祀议》,略言:
洪武元年,中书省的大臣李善长等人奉皇帝命令撰写并呈上了《郊祀议》,大致内容如下:
〔3〕王者事天明,事地察,故冬至报天,夏至报地,所以顺阴阳之义也。祭天于南郊之圜丘,祭地于北郊之方泽,所以顺阴阳之位也。《周礼·大司乐》:“冬日至,礼天神,夏日至,礼地祇。”《礼》曰:“享帝于郊,祀社于国。”又曰:“郊所以明天道,社所以明地道。”《书》曰:“敢昭告于皇天后土。”按古者或曰地祇,或曰后土,或曰社,皆祭地,则皆对天而言也。此三代之正礼,而释经之正说。自秦立四畤,以祀白、青、黄、赤四帝。汉高祖复增北畤,兼祀黑帝。至武帝有雍五畤,及渭阳五帝、甘泉太乙之祠,而昊天上帝之祭则未尝举行,魏、晋以后,宗郑玄者,以为天有六名,岁凡九祭。宗王肃者,以为天体惟一,安得有六?一岁二祭,安得有九?虽因革不同,大抵多参二家之说。自汉武用祠官宽舒议,立后土祠于汾阴脽上,礼如祀天。而后世因于北郊之外,仍祠后土。又郑玄惑于纬书,谓夏至于方丘之上祭昆仑之祇,七月于泰折之坛祭神州之祇,析而为二。后世又因之一岁二祭。元始间,王莽奏罢甘泉泰畤,复长安南北郊。以正月上辛若丁,天子亲合祀天地于南郊。由汉历唐,千余年间,皆因之合祭。其亲祀北郊者,惟魏文帝、周武帝、隋高祖、唐玄宗四帝而已。宋元丰中,议罢合祭。绍圣、政和间,或分或合。高宗南渡以后,惟用合祭之礼。元成宗始合祭天地五方帝,已而立南郊,专祀天。泰定中,又合祭。文宗至顺以后,惟祀昊天上帝。今当遵古制,分祭天地于南北郊。冬至则祀昊天上帝于圜丘,以大明、夜明、星辰、太岁从祀。夏至则祀皇地祇于方丘,以五岳、五镇、四海、四渎从祀。
帝王侍奉上天要明白天意,祭祀大地要了解地德,所以冬至祭天报答上天,夏至祭地报答大地,这是顺应阴阳的道理。在南郊的圆形高坛祭天,在北郊的方形水池祭地,这是顺应阴阳的方位。《周礼·大司乐》说:“冬至日,祭天神;夏至日,祭地神。”《礼记》说:“在郊外祭天,在国都内祭社。”又说:“郊祭是为了彰显天道,社祭是为了彰显地道。”《尚书》说:“敢明白地告知皇天后土。”按古时有的叫地祇,有的叫后土,有的叫社,都是祭祀大地,都是相对于天而言的。这是夏商周三代的正确礼仪,也是解释经书的正确说法。自从秦朝设立四畤,祭祀白、青、黄、赤四位天帝。汉高祖又增加北畤,同时祭祀黑帝。到汉武帝时有雍五畤,以及渭阳五帝、甘泉太乙的祠庙,但昊天上帝的祭祀却从未举行过。魏晋以后,尊崇郑玄的人认为天有六名,每年有九次祭祀。尊崇王肃的人认为天只有一个,哪来六个?一年两次祭祀,哪来九次?虽然变革不同,但大体上多采用这两家的说法。自从汉武帝采用祠官宽舒的建议,在汾阴的土丘上建立后土祠,礼仪如同祭天。而后世因此在北郊之外,仍然祭祀后土。又因为郑玄被纬书迷惑,认为夏至在方丘上祭祀昆仑的神,七月在泰折坛祭祀神州的神,分成了两个。后世因此一年两次祭祀。元始年间,王莽上奏撤销甘泉泰畤,恢复长安的南北郊。在正月上辛或丁日,天子亲自在南郊合祭天地。从汉朝经历唐朝,一千多年间,都沿袭合祭。其中亲自祭祀北郊的,只有魏文帝、周武帝、隋高祖、唐玄宗四位皇帝而已。宋朝元丰年间,讨论废除合祭。绍圣、政和年间,有时分祭有时合祭。宋高宗南渡以后,只采用合祭之礼。元成宗开始合祭天地和五方帝,不久又设立南郊,专门祭天。泰定年间,又合祭。元文宗至顺以后,只祭祀昊天上帝。现在应当遵循古制,在南北郊分别祭祀天地。冬至在圜丘祭祀昊天上帝,以大明、夜明、星辰、太岁配祭。夏至在方丘祭祀皇地祇,以五岳、五镇、四海、四渎配祭。
〔4〕太祖如其议行之。建圜丘于钟山之阳,方丘于钟山之阴。三年1370,增祀风云雷雨于圜丘,天下山川之神于方丘。七年1374,增设天下神祇坛于南北郊。九年1376,定郊社之礼,虽有三年丧,不废。十年1377秋,太祖感斋居阴雨,览京房灾异之说,谓分祭天地,情有未安,命作大祀殿于南郊。是岁冬至,以殿工未成,乃合祀于奉天殿,而亲制祝文,意谓人君事天地犹父母,不宜异处。遂定每岁合祀于孟春,为永制。十二年1379正月,始合祀于大祀殿,太祖亲作《大祀文》并歌九章。永乐十八年1420,京都大祀殿成,规制如南京。南京旧郊坛,国有大事,则遣官告祭。
明太祖按照这个建议实行了。在钟山的南面建造了圜丘,在钟山的北面建造了方丘。洪武三年,增加在圜丘祭祀风云雷雨,在方丘祭祀天下山川之神。七年,在南北郊增设了天下神祇坛。九年,确定了郊社的礼仪,即使有三年之丧也不废止。十年秋天,太祖因为斋戒时遇到阴雨,看了京房关于灾异的说法,认为分祭天地,情感上有所不安,下令在南郊建造大祀殿。这年冬至,因为大殿工程未完成,于是在奉天殿合祭,并亲自撰写祝文,意思是君王侍奉天地如同父母,不应该分开安置。于是规定每年正月合祭,成为永久的制度。十二年正月,开始在大祀殿合祭,太祖亲自写了《大祀文》和歌九章。永乐十八年,京城的大祀殿建成,规制与南京相同。南京旧的郊坛,国家有大事时,就派遣官员去告祭。
〔5〕嘉靖九年1530,世宗既定《明伦大典》,益覃思制作之事,郊庙百神,咸欲斟酌古法,厘正旧章。乃问大学士张璁:“《书》称燔柴祭天,又曰‘类于上帝’,《孝经》曰:‘郊祀后稷以配天,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’,以形体主宰之异言也。朱子谓,祭之于坛谓之天,祭之屋下谓之帝。今大祀有殿,是屋下之祭帝耳,未见有祭天之礼也。况上帝皇地祇合祭一处,亦非专祭上帝。”璁言:“国初遵古礼,分祭天地,后又合祀。说者谓大祀殿下坛上屋,屋即明堂,坛即圜丘,列圣相承,亦孔子从周之意。”帝复谕璁:“二至分祀,万代不易之礼。今大祀殿拟周明堂或近矣,以为即圜丘,实无谓也。”璁乃备述《周礼》及宋陈襄、苏轼、刘安世、程颐所议分合异同以对。且言祖制已定,无敢轻议。帝锐欲定郊制,卜之奉先殿太祖前,不吉。乃问大学士翟銮,銮具述因革以对。复问礼部尚书李时,时请少需日月,博选儒臣,议复古制。帝复卜之太祖,不吉,议且寝。
嘉靖九年,明世宗已经制定了《明伦大典》,更加深入思考礼制建设的事情,对于郊庙和百神的祭祀,都想斟酌古法,改正旧制。于是问大学士张璁:“《尚书》说烧柴祭天,又说‘类于上帝’,《孝经》说:‘郊祭后稷以配天,明堂祭文王以配上帝’,这是从形体和主宰的不同来说的。朱熹说,在坛上祭祀叫天,在屋下祭祀叫帝。现在大祀有殿,是屋下祭帝而已,没有见到祭天的礼仪。况且上帝和皇地祇合祭一处,也不是专祭上帝。”张璁说:“开国初年遵循古礼,分祭天地,后来合祭。有人说大祀殿下面是坛上面是屋,屋就是明堂,坛就是圜丘,历代圣君相承,也是孔子遵从周礼的意思。”皇帝又告诉张璁:“冬至夏至分祭,是万代不可改变的礼仪。现在大祀殿模仿周朝明堂或许接近了,但认为它就是圜丘,实在没有道理。”张璁于是详细陈述了《周礼》以及宋朝陈襄、苏轼、刘安世、程颐所议论的分合异同来回答。并且说祖制已经确定,不敢轻易议论。皇帝急切想确定郊祀制度,在奉先殿太祖神位前占卜,不吉利。于是问大学士翟銮,翟銮详细陈述了制度的沿革来回答。又问礼部尚书李时,李时请求稍微等待一些时日,广泛选拔儒臣,讨论恢复古制。皇帝再次在太祖神位前占卜,又不吉利,议论就暂时搁置了。
〔6〕会给事中夏言请举亲蚕礼。帝以古者天子亲耕南郊,皇后亲蚕北郊,适与所议郊祀相表里,因令璁谕言陈郊议。言乃上疏言:“国家合祀天地,及太祖、太宗之并配,诸坛之从祀,举行不于长至而于孟春,俱不应古典。宜令群臣博考《诗》《书》《礼经》所载郊祀之文,及汉、宋诸儒匡衡、刘安世、朱熹等之定论,以及太祖国初分祀之旧制,陛下称制而裁定之。此中兴大业也。”礼科给事中王汝梅等诋言说非是,帝切责之。乃敕礼部令群臣各陈所见。且言:“汝梅等举《召诰》中郊用二牛,谓明言合祭天地。夫用二牛者,一帝一配位,非天地各一牛也。又或谓天地合祀,乃人子事父母之道,拟之夫妇同牢。此等言论,亵慢已甚。又或谓郊为祀天,社稷为祭地。古无北郊,夫社乃祭五土之祇,犹言五方帝耳,非皇地祇也。社之名不同,自天子以下,皆得随所在而祭之。故《礼》有‘亲地’之说,非谓祭社即方泽祭地也。”璁因录上《郊祀考议》一册。
这时给事中夏言请求举行亲蚕礼。皇帝认为古代天子在南郊亲自耕种,皇后在北郊亲自养蚕,正好与所讨论的郊祀互为表里,于是命令张璁告诉夏言陈述郊祀的建议。夏言于是上疏说:“国家合祭天地,以及太祖、太宗并配,各坛的从祀,不在冬至夏至举行而在正月举行,都不符合古典。应该让群臣广泛考证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《礼经》所记载的郊祀文字,以及汉朝、宋朝各位儒臣匡衡、刘安世、朱熹等人的定论,再加上太祖开国初年分祭的旧制,陛下亲自裁决。这是中兴的大业。”礼科给事中王汝梅等人诋毁夏言的说法不对,皇帝严厉斥责了他们。于是下令礼部让群臣各自陈述意见。并且说:“王汝梅等人引用《召诰》中郊祭用二牛,说是明明白白地合祭天地。用二牛,是一个天帝一个配位,不是天地各一牛。又有人说天地合祭,是儿子侍奉父母的道理,比作夫妇同房。这些言论,亵渎轻慢太过分了。又有人说郊是祭天,社稷是祭地。古代没有北郊,社是祭五土之神,好比五方帝,不是皇地祇。社的名称不同,从天子以下,都可以根据所在地来祭祀。所以《礼记》有‘亲地’的说法,不是说祭社就是方泽祭地。”张璁于是抄录呈上《郊祀考议》一册。
〔7〕时詹事霍韬深非郊议,且言分祀之说,惟见《周礼》,莽贼伪书,不足引据,于是言复上疏言:
当时詹事霍韬极力反对郊祀的议论,并且说分祭的说法,只见于《周礼》,是王莽这个贼子的伪书,不足以作为依据,于是夏言又上疏说:
〔8〕《周礼》一书,于祭祀为详。《大宗伯》以祀天神,则有禋祀、实柴、槱燎之礼,以祀地祇,则有血祭、{艹貍}沈、趯辜之礼。《大司乐》冬至日,地上圜丘之制,则曰礼天神,夏至日,泽中方丘之制,则曰礼地祇。天地分祀,从来久矣。故宋儒叶时之言曰:“郊丘分合之说,当以《周礼》为定。”今议者既以大社为祭地,则南郊自不当祭皇地祇,何又以分祭为不可也?合祭之说,实自莽始,汉之前皆主分祭,而汉之后亦间有之。宋元丰一议,元祐再议,绍圣三议,皆主合祭,而卒不可移者,以郊赉之费,每倾府藏,故省约安简便耳,亦未尝以分祭为礼也。今之议者,往往以太祖之制为嫌为惧。然知合祭乃太祖之定制,为不可改,而不知分祭固太祖之初制,为可复。知《大祀文》乃太祖之明训,为不可背,而不知《存心录》固太祖之著典,为可遵。且皆太祖之制也,从其礼之是者而已。敬天法祖,无二道也。《周礼》一书,朱子以为周公辅导成王,垂法后世,用意最深切,何可诬以莽之伪为耶?且合祭以后配地,实自莽始。莽既伪为是书,何不削去圜丘、方丘之制,天神地祇之祭,而自为一说耶?
《周礼》这本书,对于祭祀讲得很详细。《大宗伯》记载祭祀天神,有禋祀、实柴、槱燎等礼仪;祭祀地神,有血祭、{艹貍}沈、趯辜等礼仪。《大司乐》说冬至日,地上圜丘的制度,是礼敬天神;夏至日,泽中方丘的制度,是礼敬地神。天地分祭,由来已久。所以宋朝儒者叶时说:“郊丘分合的说法,应当以《周礼》为准。”现在议论的人既然认为大社是祭地,那么南郊自然不该祭皇地祇,为什么又认为分祭不可行呢?合祭的说法,实际上是从王莽开始的,汉朝之前都主张分祭,汉朝之后也间或有之。宋朝元丰年间一次议论,元祐年间第二次议论,绍圣年间第三次议论,都主张合祭,而最终不能改变,是因为郊祭的赏赐费用,常常耗尽国库,所以为了节省方便罢了,并没有认为分祭不合礼。现在议论的人,往往因为太祖的制度而有所顾忌和害怕。但只知道合祭是太祖的定制,不可改变,却不知道分祭本来就是太祖的初制,可以恢复。知道《大祀文》是太祖的明确训示,不可违背,却不知道《存心录》是太祖的重要典籍,可以遵循。而且都是太祖的制度,选择其中正确的礼仪来执行就是了。敬天法祖,没有两条道路。《周礼》这本书,朱熹认为是周公辅导成王,垂范后世,用意最为深切,怎么能诬蔑是王莽的伪作呢?况且合祭以后配地神,实际上是从王莽开始的。王莽既然伪造了这本书,为什么不删去圜丘、方丘的制度,天神地神的祭祀,而另外提出一套说法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