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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史 · 卷一·本纪第一

明史 · 目录

〔1〕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,讳元璋,字国瑞,姓朱氏。先世家沛,徙句容,再徙泗州。父世珍,始徙濠州之钟离。生四子,太祖其季也。母陈氏,方娠,梦神授药一丸,置掌中有光,吞之,寤,口余香气。及产,红光满室。自是夜数有光起,邻里望见,惊以为火,辄奔救,至则无有。比长,姿貌雄杰,奇骨贯顶。志意廓然,人莫能测。

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,名叫元璋,字国瑞,姓朱。他的祖先原本家住沛县,后来迁到句容,再后来迁到泗州。父亲朱世珍,开始迁居到濠州的钟离。生了四个儿子,太祖是最小的。母亲陈氏,刚怀孕时,梦见神人给她一颗药丸,放在手上有光,她吞下后醒来,嘴里还有余香。等到生产时,红光充满房间。从此以后夜里多次有光升起,邻居们看见,惊慌以为是失火,总是跑去救火,到那里却没有。等到他长大后,容貌雄伟杰出,奇特的骨头贯通头顶。志向宏大开阔,人们不能揣测。

〔2〕至正四年1344,旱蝗,大饥疫。太祖时年十七,父母兄相继殁,贫不克葬。里人刘继祖与之地,乃克葬,即凤阳陵也。太祖孤无所依,乃入皇觉寺为僧。逾月,游食合肥。道病,二紫衣人与俱,护视甚至。病已,失所在。凡历光、固、汝、颍诸州三年,复还寺。当是时,元政不纲,盗贼四起。刘福通奉韩山童假宋后起颍,徐寿辉僭帝号起蕲,李二、彭大、赵均用起徐,众各数万,并置将帅,杀吏,侵略郡县,而方国珍已先起海上。他盗拥兵据地,寇掠甚众。天下大乱。

至正四年(1344年),发生旱灾和蝗灾,又出现大饥荒和大瘟疫。朱元璋当时十七岁,父母和兄长相继去世,家里穷得无法安葬。同乡人刘继祖给了他们一块地,这才得以安葬,这就是后来的凤阳陵。朱元璋孤苦无依,于是到皇觉寺出家当了和尚。过了一个多月,到合肥去化缘求食。在路上生了病,有两个穿紫衣的人和他在一起,照顾得非常周到。病好之后,那两个人不知去向。总共经过光州、固州、汝州、颍州等地三年,又回到皇觉寺。当时,元朝政治败坏,盗贼四起。刘福通拥戴韩山童假托是宋朝的后代,在颍州起兵;徐寿辉冒用皇帝称号,在蕲州起兵;李二、彭大、赵均用在徐州起兵,部众各有数万人,都设置将帅,杀害官吏,侵扰各郡县。而方国珍已经在海上率先起兵。其他盗贼拥兵占据地盘,抢掠骚扰非常多。天下大乱。

〔3〕十二年1352春二月,定远人郭子兴与其党孙德崖等起兵濠州。元将彻里不花惮不敢攻,而日俘良民以邀赏。太祖时年二十五,谋避兵,卜于神,去留皆不吉。乃曰:“得毋当举大事乎?”卜之吉,大喜,遂以闰三月甲戌朔入濠见子兴。子兴奇其状貌,留为亲兵。战辄胜,遂妻以所抚马公女,即高皇后也。子兴与德崖龃龉,太祖屡调护之。秋九月,元兵复徐州,李二走死,彭大、赵均用奔濠,德崖等纳之。子兴礼大而易均用,均用怨之。德崖遂与谋,伺子兴出,执而械诸孙氏,将杀之。太祖方在淮北,闻难驰至,诉于彭大。大怒,呼兵以行,太祖亦甲而拥盾,发屋出子兴,破械,使人负以归,遂免。是冬,元将贾鲁围濠。太祖与子兴力拒之。

至正十二年春天二月,定远人郭子兴和他的同伙孙德崖等人在濠州起兵。元朝将领彻里不花害怕不敢攻打,反而每天抓老百姓来冒功领赏。太祖当时二十五岁,打算躲避战乱,在神像前占卜,离开和留下都不吉利。于是说:“莫非是要干大事吗?”占卜得吉兆,非常高兴,就在闰三月初一甲戌日进入濠州拜见郭子兴。郭子兴觉得他相貌奇特,就留他当亲兵。每次作战都取胜,于是把抚养的马公的女儿嫁给他,那就是后来的高皇后。郭子兴和孙德崖意见不合,太祖多次从中调解保护。秋天九月,元军收复徐州,李二逃跑而死,彭大、赵均用逃到濠州,孙德崖等人接纳了他们。郭子兴礼遇彭大而轻视赵均用,赵均用怨恨他。孙德崖就和赵均用密谋,等郭子兴外出时,把他抓住并戴上刑具关在孙家,准备杀他。太祖当时正在淮北,听说遇难骑马赶到,向彭大告状。彭大大怒,立即召集士兵出发,太祖也穿上铠甲拿着盾牌,掀开屋顶救出郭子兴,砸开刑具,让人背着他回来,于是免于一死。这年冬天,元将贾鲁包围濠州。太祖和郭子兴全力抵抗。

〔4〕十三年1353春,贾鲁死,围解。太祖收里中兵,得七百人。子兴喜,署为镇抚。时彭、赵所部暴横,子兴弱,太祖度无足与共事,乃以兵属他将,独与徐达、汤和、费聚等南略定远。计降驴牌寨民兵三千,与俱东。夜袭元将张知院于横涧山,收其卒二万。道遇定远人李善长,与语,大悦,遂与俱攻滁州,下之。是年,张士诚据高邮,自称诚王。

至正十三年春天,贾鲁死了,包围解除。朱元璋在乡里招募士兵,得到七百人。郭子兴很高兴,任命他为镇抚。当时彭大和赵均用的部队残暴横行,郭子兴势力弱小,朱元璋估计不值得和他们共事,就把军队交给其他将领,只与徐达、汤和、费聚等人南下攻打定远。用计谋降服了驴牌寨的民兵三千人,带着他们一起向东进发。夜间在横涧山袭击元朝将领张知院,收编了他的士兵两万人。路上遇到定远人李善长,与他交谈,非常高兴,于是和他一起攻打滁州,攻下来了。这一年,张士诚占据高邮,自称诚王。

〔5〕十四年冬十月,元丞相脱脱大败士诚于高邮,分兵围六合。太祖曰:“六合破,滁且不免。”与耿再成军瓦梁垒,救之。力战,卫老弱还滁。元兵寻大至,攻滁,太祖设伏诱败之。然度元兵势盛且再至,乃还所获马,遣父老具牛酒谢元将曰:“守城备他盗耳,奈何舍巨寇戮良民?”元兵引去,城赖以完。脱脱既破士诚,军声大振,会中谗,遽解兵柄,江淮乱益炽。

至正十四年冬天十月,元朝丞相脱脱在高邮大败张士诚,随后分兵包围六合。太祖说,六合如果被攻破,滁州也免不了遭殃。于是和耿再成率军到瓦梁垒,救援六合。他们奋力作战,护卫着老弱百姓撤回滁州。元兵不久大举到来,进攻滁州,太祖设下伏兵引诱元兵并打败了他们。但考虑到元兵势盛,而且还会再来,于是归还了所缴获的马匹,派地方父老带着牛肉和酒去感谢元将说,我们守城只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罢了,为什么你们舍弃巨寇而杀害良民?元兵于是退去,滁州城得以保全。脱脱在打败张士诚后,军威大振,但恰逢被人进谗言,突然被解除了兵权,江淮地区的动乱更加厉害。

〔6〕十五年1355春正月,子兴用太祖计,遣张天祐等拔和州,檄太祖总其军。太祖虑诸将不相下,秘其檄,期旦日会厅事。时席尚右,诸将先入,皆踞右。太祖故后至,就左。比视事,剖决如流,众瞠目不能发一语,始稍稍屈。议分工甓城,期三日。太祖工竣,诸将皆后。于是始出檄,南面坐曰:“奉命总诸公兵,今甓城皆后期,如军法何?”诸将皆惶恐谢。乃搜军中所掠妇女纵还家,民大悦。元兵十万攻和,拒守三月,食且尽,而太子秃坚、枢密副使绊住马、民兵元帅陈野先分屯新塘、高望、鸡笼山以绝饷道。太祖率众破之,元兵皆走渡江。三月,郭子兴卒。时刘福通迎立韩山童子林儿于亳,国号宋,建元龙凤。檄子兴子天叙为都元帅,张天祐、太祖为左右副元帅。太祖慨然曰:“大丈夫宁能受制于人耶?”遂不受。然念林儿势盛,可倚藉,乃用其年号以令军中。

至正十五年春天正月,郭子兴采用朱元璋的计策,派张天祐等人攻占了和州,并发文告任命朱元璋为总指挥。朱元璋担心手下将领们不服气,就把文告藏了起来,约定第二天在厅堂开会。当时以右边为尊,将领们先到,都坐在右边。朱元璋故意迟到,坐在左边。等到开始处理事情时,他分析决断如流水一般,众人目瞪口呆说不出话,这才稍微服气了。后来商议分工修城墙,限期三天。朱元璋完成了,将领们都延误了。这时朱元璋才拿出文告,面向南坐,说:‘我奉命统领各位的军队,现在修城墙都延误了,按军法该怎么办?’将领们都惊恐地认错。于是朱元璋下令把军队抢掠来的妇女搜索出来释放回家,百姓非常高兴。元朝十万大军攻打和州,朱元璋据守了三个月,粮食快吃完了,而元朝太子秃坚、枢密副使绊住马、民兵元帅陈野先分别驻扎在新塘、高望、鸡笼山一带,断绝粮道。朱元璋率军击败了他们,元兵都逃过江去。三月,郭子兴去世。当时刘福通在亳州迎立韩山童的儿子韩林儿,国号叫宋,年号龙凤。任命郭子兴的儿子郭天叙为都元帅,张天祐和朱元璋为左右副元帅。朱元璋感慨地说:‘大丈夫难道能受别人控制吗?’于是不接受。但考虑到韩林儿势力强大,可以依靠,就使用他的年号来号令军队。

〔7〕夏四月,常遇春来归。五月,太祖谋渡江,无舟。会巢湖帅廖永安、俞通海以水军千艘来附,太祖大喜,往抚其众。而元中丞蛮子海牙扼铜城闸、马场河诸隘,巢湖舟师不得出。忽大雨,太祖喜曰:“天助我也!”遂乘水涨,从小港纵舟还。因击海牙于峪溪口,大败之,遂定计渡江。诸将请直趋集庆。太祖曰:“取集庆必自采石始。采石重镇,守必固,牛渚前临大江,彼难为备,可必克也。”六月乙卯,乘风引帆,直达牛渚。常遇春先登,拔之。采石兵亦溃。缘江诸垒悉附。诸将以和州饥,争取资粮谋归。太祖谓徐达曰:“渡江幸捷,若舍而归,江东非吾有也。”乃悉断舟缆,放急流中,谓诸将曰:“太平甚近,当与公等取之。”遂乘胜拔太平,执万户纳哈出。总管靳义赴水死,太祖曰:“义士也”,礼葬之。揭榜禁剽掠。有卒违令,斩以徇,军中肃然。改路曰府。置太平兴国翼元帅府,自领元帅事,召陶安参幕府事,李习为知府。时太平四面皆元兵。右丞阿鲁灰、中丞蛮子海牙等严师截姑孰口,陈野先水军帅康茂才以数万众攻城。太祖遣徐达、邓愈、汤和逆战,别将潜出其后,夹击之,擒野先,并降其众,阿鲁灰等引去。秋九月,郭天叙、张天祐攻集庆,野先叛,二人皆战死,于是子兴部将尽归太祖矣。野先寻为民兵所杀,从子兆先收其众,屯方山,与海牙掎角以窥太平。冬十二月壬子,释纳哈出北归。

夏季四月,常遇春前来归附。五月,太祖计划渡过长江,但没有船只。恰逢巢湖水军统帅廖永安、俞通海率领一千艘战船前来归附,太祖非常高兴,亲自前往安抚他们的部众。但元朝的中丞蛮子海牙扼守铜城闸、马场河等险要关口,巢湖水军无法出航。忽然下起大雨,太祖高兴地说:“这是上天帮助我啊!”于是趁着水位上涨,从小港驾驶船只返回。然后在峪溪口攻击海牙,大败元军,于是决定渡江。众将请求直接进攻集庆。太祖说:“夺取集庆必须从采石开始。采石是重镇,防守必然坚固,但牛渚前面临长江,他们难以防备,一定能攻克。”六月乙卯日,乘着风势扬帆,直抵牛渚。常遇春率先登岸,攻占了牛渚。采石的守军也溃败了。沿江的各处营垒全部归附。众将因为和州闹饥荒,争相抢夺物资粮食,计划返回。太祖对徐达说:“渡江侥幸取得胜利,如果放弃这里回去,江东就不是我们的了。”于是全部砍断船缆,把船放到急流中,对众将说:“太平离这里很近,我应当和诸位一起攻取它。”于是乘胜攻占太平,俘虏了万户纳哈出。总管靳义投水而死,太祖说:“这是义士啊。”按照礼仪安葬了他。张贴布告禁止抢劫。有士兵违反命令,斩首示众,军中纪律严明。将路改为府。设置太平兴国翼元帅府,自己兼任元帅,征召陶安参与幕府事务,李习担任知府。当时太平四面都是元兵。右丞阿鲁灰、中丞蛮子海牙等率军严密把守姑孰口,陈野先的水军统帅康茂才率领数万人攻城。太祖派徐达、邓愈、汤和迎战,另派将领偷偷绕到敌人背后,前后夹击,擒获了陈野先,并降服了他的部众,阿鲁灰等人领兵退去。秋季九月,郭天叙、张天祐攻打集庆,陈野先叛变,两人都战死了,于是郭子兴的部将全都归附了太祖。陈野先不久被民兵杀死,他的侄子陈兆先收集他的部众,驻扎在方山,与海牙形成掎角之势,窥视太平。冬季十二月壬子日,释放纳哈出让他北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