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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唐书 · 卷一百八十五下·列传第一百三十五

旧唐书 · 目录

〔18〕四年710,玄宗令宦官往江南采等诸鸟,路由汴州。若水知之,上表谏曰:“方今九夏时忙,三农作苦,田夫拥耒,蚕妇持桑。而以此时采捕奇禽异鸟,供园池之玩,远自江、岭,达于京师,水备舟船,陆倦担负,饭之以鱼肉,间之以稻粱。道路观者,岂不以陛下贱人贵鸟也!陛下方当以凤皇为凡鸟,麒麟为凡兽,即、鸂鶒,曷足贵也?陛下昔潜龙藩邸,备历艰虞。今氛昆廓清,高居九五,玉帛子女,充于后庭,职贡珍奇,盈于内府,过此之外,复何求哉?臣承国厚恩,超居重任。草芥贱命,常欲杀身以效忠;葵藿微心,常愿隳肝以报主。瞻望庭阙,敢布腹心,直言忤旨,甘从鼎镬。”手诏答曰:“朕先使人取少杂鸟,其使不识朕意,采鸟稍多。卿具奏其事,辞诚忠恳,深称朕意。卿达识周材,义方敬直,故辍纲辖之重,委以方面之权。果能闲邪存诚,守节弥固,骨鲠忠烈,遇事无隐。言念忠谠,深用嘉慰。使人朕已量事决罚,禽鸟并令放讫。今赐卿物四十段,用答至言。”

开元四年,唐玄宗命令宦官去江南采集鸂鶒等鸟,路过汴州。倪若水知道后,上表劝谏说:“现在正是盛夏农忙时节,农民辛苦劳作,农夫扛着犁,蚕妇拿着桑叶。却在这个时候捕捉奇禽异鸟,供园林池塘观赏,从遥远的江南、岭南运到京城,水上需要船,陆路累坏挑夫,用鱼肉喂它们,用稻粱拌食。路上的人看到,难道不会认为陛下轻视人而重视鸟吗!陛下正应该把凤凰当作普通鸟,把麒麟当作普通兽,那么鸂鶒、鸂鶒之类,哪里值得珍贵呢?陛下过去在藩邸时,经历了许多艰难。如今天下太平,高居皇位,玉帛美女,充满后宫,各地进贡的珍奇,堆满内府,除此之外,还有什么可求的呢?我蒙受国家厚恩,身居高位。我这条草芥一样的贱命,常想牺牲以效忠;我像葵藿一样微小的心,常愿肝脑涂地以报主。遥望朝廷,冒昧说出心里话,直言触犯圣意,甘愿受鼎镬之刑。”玄宗亲笔诏书答复说:“我先前派人取少量杂鸟,那个使者不理解我的意思,采鸟稍微多了。你详细奏报此事,言辞忠诚恳切,很合我的心意。你见识通达,才能周备,行事方正,所以我把朝廷的重要职务交给你,委以地方大权。果然能杜绝邪念,心存诚信,坚守节操更加牢固,正直忠烈,遇事没有隐瞒。想到你的忠诚正直,非常欣慰。那个使者我已经酌情处罚,所有禽鸟都下令放生了。现在赐给你四十段物品,以回报你的直言。”

〔19〕寻入拜户部侍郎。七年,复授尚书右丞,卒。

不久倪若水入朝担任户部侍郎。开元七年,又授予尚书右丞,去世。

〔20〕李浚,陇西人,祖世武。睿宗即位,加银青光禄大夫。上在东宫,选为太子中允。又出为麟州刺史,政有能名。开元初,置诸道按察使,盛选能吏,授浚润州刺史、江东按察使,累封真源县子。州人孙处玄以学行著名,浚特加礼异,累表荐之,仍令子麟与之结交。处玄竟称疾不起。浚寻拜虢、潞二州刺史,又拜益州长史、剑南节度使,摄御史大夫。所历皆以诚信待物,称为良吏。及去职,咸有遗爱。八年卒官,赠户部尚书,谥曰成。子麟,自有传。

李浚是陇西人,祖父叫李世武。睿宗即位后,加授银青光禄大夫。皇帝在东宫时,被选为太子中允。又外放为麟州刺史,政绩有能干的名声。开元初年,设置各道按察使,大力选拔能干的官吏,任命李浚为润州刺史、江东按察使,多次进封为真源县子。州人孙处玄因为学问品行著名,李浚特别加以礼遇,多次上表推荐他,还让自己的儿子李麟与他结交。孙处玄最终称病不出仕。李浚不久被任命为虢州、潞州刺史,又任命为益州长史、剑南节度使,代理御史大夫。所到之处都以诚信待人,被称为良吏。离职后,都留下恩惠。开元八年死于任上,追赠户部尚书,谥号成。儿子李麟,自有传记。

〔21〕阳峤,河南洛阳人,其先自北平徙焉,北齐右仆射休之玄孙也。仪凤中应八科举,授将陵尉,累迁詹事司直。长安中,桓彦范为左御史中丞,袁恕己为右御史中丞,争荐峤,请引为御史。内史杨再思素与峤善,知峤不乐搏击之任,谓彦范等曰:“闻其不情愿,如何?”彦范曰:“为官择人,岂待情愿。唯不情愿者,尤须与之,所以长难进之风,抑躁求之路。”再思然其言,擢为右台侍御史。景龙末,累转国子司业。峤恭谨好学,有儒者之风。又勤于政理,循循善诱。及在学司,时人以为称职。奏修先圣庙及讲堂,因建碑前庭,以纪崇儒之事。

阳峤是河南洛阳人,他的祖先从北平迁徙到这里,是北齐右仆射阳休之的玄孙。仪凤年间参加八科举考试,被任命为将陵尉,多次升迁至詹事司直。长安年间,桓彦范任左御史中丞,袁恕己任右御史中丞,争相推荐阳峤,请求引荐他为御史。内史杨再思一向与阳峤友好,知道阳峤不喜欢担任搏击纠弹的职务,对桓彦范等人说:“听说他不情愿,怎么办?”桓彦范说:“为官选择人才,哪里能等人家情愿。只有不情愿的人,尤其需要给他,这样可以增长难进的风气,抑制浮躁求进的路。”杨再思认为他说得对,提拔阳峤为右台侍御史。景龙末年,多次转任国子司业。阳峤恭敬谨慎,爱好学习,有儒者风范。又勤于政事,循循善诱。在国子监任职时,当时人认为他很称职。上奏修建先圣庙及讲堂,在庭前立碑,以记载尊崇儒学的事迹。

〔22〕睿宗即位,拜尚书右丞。时分建都督府以统外台,精择良吏,以峤为泾州都督府,寻停不行。又历魏州刺史,充兖州都督、荆州长史,为本道按察使,所在以清白闻。魏州人诣阙割耳,请峤重临其郡,又除魏州刺史。入为国子祭酒,累封北平伯,荐尹知章、范行恭、赵玄默等为学官,皆称名儒。时学徒渐弛,峤课率经业,稍行鞭箠,学生怨之,颇有喧谤,乃相率乘夜于街中殴之。上闻而令所由杖杀无理者,由是始息。

睿宗即位后,任命阳峤为尚书右丞。当时分设都督府来统管外台,精心挑选良吏,任命阳峤为泾州都督府,不久停止没有实行。又历任魏州刺史,充任兖州都督、荆州长史,担任本道按察使,所到之处以清廉闻名。魏州人前往朝廷割耳,请求阳峤再次到他们州任职,又任命他为魏州刺史。入朝为国子祭酒,多次进封为北平伯,推荐尹知章、范行恭、赵玄默等人担任学官,都称为名儒。当时学生学业逐渐松弛,阳峤考核经业,稍加鞭打,学生怨恨他,有很多喧哗诽谤,于是结伴在夜里于街中殴打他。皇帝听说后命令有关官员杖杀无理的人,从此才平息。

〔23〕峤素友悌,抚孤侄如己子。常谓人曰:“吾虽位登方伯,而心不异于曩时一尉耳。”识者甚称叹之。寻以年老致仕,卒于家,谥曰敬。

阳峤一向友爱兄弟,抚养孤侄如同自己的儿子。常对人说:“我虽然官至地方长官,但内心和当初做县尉时没有两样。”有见识的人非常称赞他。不久因年老退休,在家中去世,谥号敬。

〔24〕宋庆礼,洺州永年人。举明经,授卫县尉。则天时,侍御史桓彦范受诏于河北断塞居庸、岳岭、五回等路,以备突厥,特召庆礼以谋其事。庆礼雅有方略,彦范甚礼之。寻迁大理评事,仍充岭南采访使。时崖、振等五州首领,更相侵掠,荒俗不安,承前使人,惧其炎瘴,莫有到者。庆礼躬至其境,询问风俗,示以祸福。于是安堵,遂罢镇兵五千人。开元中,累迁贝州刺史,仍为河北支度营田使。

宋庆礼是洺州永年人。考中明经科,被任命为卫县尉。武则天时,侍御史桓彦范受诏在河北切断堵塞居庸关、岳岭、五回等道路,以防备突厥,特意召宋庆礼来谋划此事。宋庆礼一向有谋略,桓彦范很礼遇他。不久升任大理评事,仍充任岭南采访使。当时崖州、振州等五州的首领互相侵掠,当地风俗不安,以前的使者害怕那里的炎热瘴气,没有人到过。宋庆礼亲自到当地,询问风俗,晓以利害。于是安定下来,于是撤去镇守的士兵五千人。开元年间,多次升迁至贝州刺史,仍担任河北支度营田使。

〔25〕初,营州都督府置在柳城,控带奚、契丹。则天时,都督赵文翙政理乖方,两蕃反叛,攻陷州城,其后移于幽州东二百里渔阳城安置。开元五年717,奚、契丹各款塞归附,玄宗欲复营州于旧城。侍中宋璟固争以为不可,独庆礼甚陈其利。乃诏庆礼及太子詹事姜师度、左骁卫将军邵宏等充使,更于柳城筑营州城,兴役三旬而毕。俄拜庆礼御史中丞,兼检校营州都督。开屯田八十余所,追拔幽州及渔阳、淄青等户,并招辑商胡,为立店肆。数年间,营州仓廪颇实,居人渐殷。

当初,营州都督府设置在柳城,控制着奚、契丹。武则天时,都督赵文翙治理不当,两蕃反叛,攻陷州城,后来把治所移到幽州以东二百里的渔阳城安置。开元五年,奚、契丹各自叩关归附,唐玄宗想恢复营州在旧城(柳城)。侍中宋璟坚决争论认为不可行,唯独宋庆礼极力陈述其好处。于是下诏命令宋庆礼及太子詹事姜师度、左骁卫将军邵宏等人担任使者,在柳城重新修筑营州城,动工三十天就完成了。不久任命宋庆礼为御史中丞,兼检校营州都督。开垦屯田八十多处,招募迁拔幽州及渔阳、淄青等地的居民,并招集商胡,为他们设立店铺。几年间,营州仓库充实,居民逐渐富裕。

〔26〕庆礼为政清严,而勤于听理,所历之处,人吏不敢犯。然好兴功役,多所改更。尝于边险置阱立枪,以邀贼路,议者颇嗤其不切事也。七年719卒,赠工部尚书。太常博士张星议曰:“宋庆礼大刚则折,至察无徒,有事东北,所亡万计,所谓害于而家,凶于而国。案《谥法》,好巧自是曰‘专’,请谥曰‘专’。”礼部员外郎张九龄驳曰:

宋庆礼为政清廉严厉,勤于听讼处理,所到之处,官吏百姓不敢冒犯。但他喜欢兴办工程,很多改动。曾经在边境险要处设置陷阱、竖起枪矛,以拦截贼寇,议论的人很嗤笑他不切实际。开元七年去世,追赠工部尚书。太常博士张星议论说:“宋庆礼过于刚直容易折断,过于明察就没有朋友,在东北办事,损失数以万计,所谓害了自家,也害了国家。按《谥法》,好巧自以为是叫做‘专’,请谥号为‘专’。”礼部员外郎张九龄反驳说:

〔27〕庆礼在人苦节,为国劳臣,一行边陲,三十年所。户庭可乐,彼独安于传递;稼穑为艰,又能实于军廪。莫不服劳辱之事而匪懈其心,守贞坚之规而自尽其力,有一于此,人之所难。况营州者,镇彼戎夷,扼喉断臂,逆则制其死命,顺则为其主人,是称乐都,其来尚矣。往缘赵翙作牧,驭之非才,自经隳废,便长寇孽。故二十年间,有事东鄙,僵尸暴骨,败将覆军,盖不可胜纪。

宋庆礼在人前甘守清苦,为国家勤劳的臣子,在边疆任职,前后三十年。家庭可以享乐,他却安心于驿传奔波;耕种艰难,他能使军粮充实。没有不承受劳苦之事而内心不懈怠,坚守贞刚的规矩而竭尽自己的力量,有其中一点,一般人就难以做到。何况营州这个地方,镇守那些戎夷,扼住咽喉、切断臂膀,敌人反叛就能制其死命,顺从就能做他们的主人,这里被称为乐都,由来已经很久了。过去因为赵文翙担任长官,驾驭无方,自从废弃之后,便滋长了寇贼。所以二十年间,东北边境有事,僵尸暴露,败将覆军,简直不可胜数。

〔28〕大明临下,圣谋独断,恢祖宗之旧,复大禹之迹。以数千之役徒,无甲兵之强卫,指期遂往,禀命而行。于是量畚筑,执沴鼓,亲总其役,不愆所虑。俾柳城为金汤之险,林胡生腹心之疾,盖为此也。寻而罢海运,收岁储,边亭晏然,河朔无扰。与夫兴师之费,转输之劳,较其优劣,孰为利害?而云“所亡万计”,一何谬哉!及契丹背诞之日,惧我掎角之势,虽鼠穴自固,而驹牧无侵,盖张皇彼都系赖之力也!安有践其迹以制其实,贬其谥以徇其虚,采虑始之谤声,忘经远之权利,义非得所,孰谓其可?请以所议,更下太常,庶素行之迹可寻,易名之典不坠者也。

皇帝圣明临下,圣谋独断,恢复祖宗的旧业,重振大禹的足迹。用数千的役夫,没有强大的甲兵护卫,按期前往,奉命而行。于是量度畚箕筑具,执掌鼓号,亲自总领工程,没有失误。使柳城成为金汤之险,胡人产生心腹之疾,正是为此。不久停止海运,收获每年的储备,边境安宁,河朔没有骚扰。与兴师动众的费用、转运的劳苦相比,比较优劣,谁有利谁有害?而说“损失数以万计”,多么荒谬!等到契丹背叛的时候,害怕我们掎角之势,虽然像鼠穴一样自固,但马驹放牧也不被侵扰,这正是因为张扬了那个城的重要性!怎么能按照他的实际行为来贬低他的谥号,采信当初的诽谤,忘记长远的利益,道理不合,谁说可以?请将所议之事,再下太常寺,希望他平素的品行可寻,易名的制度不废。

〔29〕星复执前议,庆礼兄子辞玉又诣阙称冤,乃谥曰敬。

张星仍然坚持原来的意见,宋庆礼哥哥的儿子宋辞玉又到朝廷喊冤,于是谥号为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