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题：元稹（附有庞严的传记）以及白居易（附有其弟白行简和从弟白敏中的传记）。
〔2〕元稹，字微之，河南人。后魏昭成皇帝，稹十代祖也。兵部尚书、昌平公岩，六代祖也。曾祖延景，岐州参军。祖悱，南顿丞。父宽，比部郎中、舒王府长史，以稹贵，赠左仆射。
元稹，字微之，是河南人。后魏昭成皇帝是他的第十代祖先。兵部尚书、昌平公元岩是他的第六代祖先。曾祖父元延景，担任过岐州参军。祖父元悱，担任过南顿县丞。父亲元宽，担任过比部郎中、舒王府长史，因为元稹显贵，被追赠左仆射。
〔3〕稹八岁丧父。其母郑夫人，贤明妇人也；家贫，为稹自授书，教之书学。稹九岁能属文。十五两经擢第。二十四调判入第四等，授秘书省校书郎。二十八应制举才识兼茂、明于体用科，登第者十八人，稹为第一，元和元年806四月也。制下，除右拾遗。
元稹八岁时父亲去世。他的母亲郑夫人是一位贤明有见识的妇人；家里贫穷，就亲自给元稹授课，教他写字读书。元稹九岁就能写文章。十五岁考中明经科。二十四岁通过吏部判试，成绩进入第四等，被任命为秘书省校书郎。二十八岁参加皇帝下诏举行的制举考试，考中“才识兼茂、明于体用”科，这次录取了十八人，元稹考了第一名，时间是元和元年四月。诏令下达后，被授予右拾遗的官职。
〔4〕稹性锋锐，见事风生。既居谏垣，不欲碌碌自滞，事无不言，即日上疏论谏职。又以前时王叔文、王伾以猥亵待诏，蒙幸太子，永贞之际，大挠朝政。是以训导太子宫官，宜选正人。乃献《教本书》曰：
元稹性格锋芒毕露，遇事反应迅速。自从担任谏官后，不想庸庸碌碌地停滞不前，什么事情都敢说，当天就上疏讨论谏官的职责。又因为以前王叔文、王伾凭借不正当手段担任待诏，得到太子的宠幸，在永贞年间严重扰乱朝政。因此认为教导太子的东宫官员，应该选择正直的人。于是进献《教本书》说：
〔5〕臣伏见陛下降明诏，修废学，增胄子，选司成。大哉，尧之为君，伯夷典礼，夔教胄子之深旨也！然而事有万万于此者，臣敢冒昧殊死而言之。臣闻诸贾生曰：“三代之君，仁且久者，教之然也。”诚哉是言！且夫周成王，人之中才也，近管、蔡则谗入，有周、召则义闻，岂可谓天聪明哉？然而克终于道者，得不谓教之然耶？俾伯禽、唐叔与之游，《礼》《乐》《诗》《书》为之习，目不得阅淫艳妖诱之色，耳不得闻优笑凌乱之音，口不得习操断击博之书，居不得近容顺阴邪之党，游不得纵追禽逐兽之乐，玩不得有遐异僻绝之珍。凡此数者，非谓备之于前而不为也，亦将不得见之矣。及其长而为君也，血气既定，游习既成，虽有放心快己之事日陈于前，固不能夺已成之习、已定之心矣。则彼忠直道德之言，固吾之所习闻也，陈之者有以谕焉；彼庸佞违道之说，固吾之所积惧也，谄之者有以辨焉。人之情，莫不欲耀其所能而党其所近；苟将得志，则必快其所蕴矣。物之性亦然。是以鱼得水而游，马逸驾而走，鸟得风而翔，火得薪而炽。此皆物之快其所蕴也。今夫成王所蕴道德也，所近圣贤也。是以举其近，则周公左而召公右，伯禽鲁而太公齐。快其蕴，则兴礼乐而朝诸侯，措刑罚而美教化。教之至也，可不谓信然哉！
我恭敬地看到陛下颁布英明的诏书，修复废弃的学校，增加贵族子弟的入学名额，挑选负责教育的大臣。真是伟大啊，尧作为君主，让伯夷掌管礼仪，让夔教导贵族子弟的深远用意！但是还有比这重要万倍的事情，我冒死大胆地说出来。我听贾谊说过：“夏商周三代的君主，能够仁爱并且长久统治，是因为教育的结果。”这话说得真对啊！周成王只是中等才能的人，亲近管叔、蔡叔就会听信谗言，有周公、召公在身边就能听到仁义道理，难道能说他是天生聪明吗？但他最终能遵循正道，难道不是教育的结果吗？让伯禽、唐叔与他一起游玩，学习《礼》《乐》《诗》《书》，眼睛不能看淫秽妖艳的景色，耳朵不能听优伶戏谑的噪音，嘴巴不能读那些赌博斗殴的书，居住不能接近阿谀奉承的阴险党羽，游玩不能放纵追逐禽兽的享乐，玩物不能有稀奇古怪的珍品。所有这些，并不是说放在面前而不去做，而是根本见不到这些东西。等他长大成为君主，血气已经稳定，习惯已经养成，即使有放纵心意、使自己快乐的事情每天摆在面前，也不能改变已经形成的习惯和已经坚定的心志了。那么那些忠诚正直、符合道德的话，本来就是我经常听到的，陈述这些道理的人能够让我明白；那些平庸奸佞、违背道义的说法，本来就是我深深畏惧的，谄媚我的人我也能分辨。人的常情，没有不想炫耀自己的才能并亲近自己同类的；如果得志了，就一定会发泄自己内心积聚的东西。事物的本性也是如此。所以鱼得到水就游，马挣脱缰绳就跑，鸟得到风就飞翔，火得到柴薪就燃烧。这些都是事物发泄它们积聚的东西。现在周成王心里积聚的是道德，亲近的是圣贤。所以举用亲近的人，左边是周公，右边是召公；伯禽封在鲁国，太公封在齐国。发泄他积聚的东西，就兴礼乐而使诸侯朝拜，设置刑罚而使教化美好。这是教育的最高境界啊，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！
〔6〕及夫秦则不然。灭先王之学，曰将以愚天下；黜师保之位，曰将以明君臣。胡亥之生也，《诗》《书》不得闻，圣贤不得近。彼赵高者，诈宦之戮人也；而傅之以残忍戕贼之术，且曰恣睢天下以为贵，莫见其面以为尊。是以天下之人人未尽愚，而胡亥固已不能分兽畜矣。赵高之威慑天下，而胡亥固已自幽于深宫矣。彼李斯，秦之宠丞相也。因谗冤死，无所自明，而况于疏远之臣庶乎！若然，则秦之亡有以致之也。
到了秦朝就不是这样了。它毁灭先王们的学说，说这是为了使天下人愚昧；废除太师太保的职位，说这是为了明确君臣之别。胡亥出生的时候，听不到《诗》《书》，接触不到圣贤。那个赵高，是个奸诈的宦官、受过刑的人；却用残忍暴虐的手段来教导他，还说肆意横行天下才算高贵，让别人见不到自己的面才算尊贵。因此天下的人还没有完全变愚昧，胡亥却已经不能分辨人和禽兽了。赵高的威势震慑天下，而胡亥却已经把自己幽禁在深宫之中了。那个李斯，是秦朝得宠的丞相。因为谗言被冤死，没有办法为自己辩白，更何况那些疏远的臣民呢？像这样，秦朝的灭亡是有原因的。
〔7〕汉高承之以兵革，汉文守之以廉谨，卒不能苏复大训。是以景、武、昭、宣，天资甚美，才可以免祸乱；哀、平之间，则不能虞篡弑矣。然而惠帝废易之际，犹赖羽翼以胜邪心。是后有国之君，议教化者，莫不以兴廉举孝、设学崇儒为意，曾不知教化之不行，自贵始。略其贵者，教其贱者，无乃邻于倒置乎？
汉高祖凭借武力取得天下，汉文帝用清廉谨慎来守成，最终也不能恢复先王的大道。所以景帝、武帝、昭帝、宣帝，天资很好，才能避免祸乱；到了哀帝、平帝时期，就不能防备篡位弑君了。然而在惠帝被废立的时候，还依靠大臣的辅助战胜了邪恶之心。这以后的君主，谈论教化时，没有不把兴办廉孝、设立学校、推崇儒学作为目标的，却不知道教化不能推行，是从权贵开始的。忽略上层权贵，却去教育下层百姓，这难道不是近乎本末倒置吗？
〔8〕洎我太宗文皇帝之在藩邸，以至于为太子也，选知道德者十八人与之游习。即位之后，虽游宴饮食之间，若十八人者，实在其中。上失无不言，下情无不达。不四三年而名高盛古，岂一日二日而致是乎？游习之渐也！贞观已还，师傅皆宰相兼领，其余宫僚，亦甚重焉。马周以位高恨不得为司议郎，此其验也。文皇之后，渐疏贱之。用至母后临朝，翦弃王室。当中、睿二圣勤劳之际，虽有骨鲠敢言之士，既不得在调护保安之职，终不能吐扶卫之一辞。而令医匠安金藏剖腹以明之，岂不大哀也耶？
到我们太宗文皇帝李世民还在藩王府邸的时候，一直到成为太子，他挑选了十八位通晓道德的人与他们一起交游学习。即位之后，即使在游玩宴饮吃饭的时候，这十八个人也都在其中。皇帝有过失没人不说，下面的情况没有不传达的。不到三四年，名声就高过古代，难道是一天两天能达到这样吗？这是逐渐交游学习的结果啊！贞观年间以后，太子的师傅都由宰相兼任，其余东宫官僚也很受重视。马周因为职位高而遗憾不能做司议郎，这就是证明。文皇帝之后，逐渐疏远轻视他们。以至于母后武则天临朝听政，剪除王室。当中宗、睿宗两位皇帝勤政劳苦的时候，虽然有刚直敢言的士人，但既然不能担任调养保护、确保安全的职务，最终不能说出扶助护卫的一句话。而让医匠安金藏剖腹来表明太子的清白，难道不是很悲哀吗？
〔9〕兵兴已来，兹弊尤甚。师资保傅之官，非疾废眊聩不任事者为之，即休戎罢帅不知书者处之。至于友谕赞议之徒，疏冗散贱之甚者，缙绅耻由之。夫以匹士之爱其子者，犹求明哲慈惠之师以教之，直谅多闻之友以成之。岂天下之元良，而可以疾废眊聩不知书者为之师乎？疏冗散贱不适用者为之友乎？此何不及上古之甚也！近制，宫僚之外，往往以沉滞僻老之儒，充侍直、侍读之选，而又疏弃斥逐之，越月逾时，不得召见，彼又安能傅成道德而保养其身躬哉？臣以为积此弊者，岂不以皇天眷佑，祚我唐德，以舜继尧，传陛下十一圣矣，莫不生而神明，长而仁圣，以是为屑屑习仪者故不之省耳。臣独以为于列圣之谋则可也，计传后嗣则不可。脱或万代之后，若有周成之中才，而又生于深宫优笑之间，无周、召保助之教，则将不能知喜怒哀乐之所自矣，况稼穑艰难乎？
自从战争兴起以来，这个弊端尤其严重。太师、太保、太傅等教导官员，不是由年老多病、眼花耳聋、不能胜任的人担任，就是由退役的武将、不懂诗书的人来充任。至于那些陪读、赞善、议郎之类的官员，都是些疏远、闲散、卑贱得不能再卑贱的人，士大夫们以担任这些官职为耻。一个普通百姓爱护自己的儿子，尚且要请明智慈祥的老师来教导他，选择正直诚实、见闻广博的朋友来成全他。难道天下的太子，却可以让年老多病、眼花耳聋、不懂诗书的人做他的老师吗？让那些疏远、闲散、卑贱、不中用的人做他的朋友吗？这为什么比上古时代差得这么远呢！近来的制度，东宫属官之外，往往用那些沉滞不前、偏僻老旧的儒生，充当侍直、侍读的人选，却又疏远、抛弃、排斥他们，好几个月甚至超过一年都不能被召见，他们又怎么能帮助太子养成道德、保养身体呢？我认为积累这些弊病的原因，难道不是因为上天眷顾保佑，赐福我大唐，像舜继承尧一样，传位到陛下已经是第十一代圣君了，没有不是生来就神明，长大就仁圣的，因此认为这些琐碎的礼仪事务不值得留意罢了。我个人认为，对于历代的圣君来说这样做是可以的，但考虑到传给后代就不行了。万一到了万代之后，如果出现一个像周成王那样中等才能的君主，而又出生在深宫优伶戏笑之间，没有周公、召公那样的辅佐和教导，那么他将不能知道喜怒哀乐是从哪里来的，更何况农事的艰难呢？
〔10〕今陛下以上圣之资，肇临海内，是天下之人倾耳注心之日。特愿陛下思成王训导之功，念文皇游习之渐，选重师保，慎择宫僚，皆用博厚弘深之儒，而又明达机务者为之。更相进见，日就月将。因令皇太子聚诸生，定齿胄讲业之仪，行严师问道之礼。至德要道以成之，彻膳记过以警之。血气未定，则去禽色之娱以就学；圣质已备，则资游习之善以弘德。此所谓“一人元良，万方以贞”之化也。岂直修废学，选司成，而足伦匹其盛哉？而又俾则百王，莫不幼同师，长同术，识君道之素定，知天伦之自然，然后选用贤良，树为藩屏。出则有晋、郑、鲁、卫之盛，入则有东牟、朱虚之强，盖所谓宗子维城、犬牙盘石之势也，又岂与夫魏、晋以降，囚贱其兄弟而自翦其本枝者，同年而语哉？
现在陛下以最上等的圣明资质，刚刚登临天下，这正是天下人倾耳注目的时候。特别希望陛下思考周成王接受教导的功业，怀念唐太宗学习习惯的渐进过程，选拔重视太师太保，谨慎选择东宫官员，全部任用博学深厚、宏大深远的儒生，并且是通晓国家机要事务的人来担任。让他们轮流进见太子，每天每月都有进步。于是命令皇太子聚集各位学生，制定入学讲学的礼仪，实行尊师问道的礼节。用最高尚的道德和最重要的道理来成就他，用撤去膳食、记录过失来警戒他。在血气未定的时候，就远离美色娱乐来专心学习；在圣贤资质已经具备的时候，就利用好的学习习惯来弘扬道德。这就是所谓“太子一人贤良，天下万邦就会端正”的教化。难道仅仅是修复废弃的学校、挑选主管教育的官员，就能与这种盛况相比吗？而且要让后代百王，无不幼年共同学习，长大共同掌握治国之道，懂得做君主的道理是早已确定的，知道天伦之秩序是自然的，然后选拔贤良，树立为藩篱屏障。出外就有晋、郑、鲁、卫那样的强盛，在内就有东牟、朱虚那样的强大，这就是所谓宗子像城墙、犬牙交错、磐石稳固的形势，又怎么能与魏晋以来，囚禁低贱自己的兄弟、自己剪除本枝的做法相提并论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