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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唐书 · 卷一百六十六·列传第一百一十六

旧唐书 · 目录

〔12〕又论西北边事,皆朝政之大者。宪宗召对,问方略。为执政所忌,出为河南县尉。丁母忧,服除,拜监察御史。

又论及西北边境的事务,这些都是朝廷政务中的大事。唐宪宗召见他问对,询问方针策略。他因此被当权者忌恨,被贬出京城担任河南县尉。后来遭遇母亲去世,守丧期满后,被任命为监察御史。

〔13〕四年809,奉使东蜀,劾奏故剑南东川节度使严砺违制擅赋,又籍没涂山甫等吏民八十八户田宅一百一十一、奴婢二十七人、草千五百束、钱七千贯。时砺已死,七州刺史皆责罚。稹虽举职,而执政有与砺厚者恶之。使还,令分务东台。浙西观察使韩皋封杖决湖州安吉令孙澥,四日内死。徐州监军使孟升卒,节度使王绍传送升丧柩还京,给券乘驿,仍于邮舍安丧柩。稹并劾奏以法。河南尹房式为不法事,稹欲追摄,擅令停务。既飞表闻奏,罚式一月俸,仍召稹还京。宿敷水驿,内官刘士元后至,争厅。士元怒,排其户,稹袜而走厅后。士元追之,后以棰击稹伤面。执政以稹少年后辈,务作威福,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。

元和四年,元稹奉命出使东蜀,弹劾已故的剑南东川节度使严砺违反制度擅自征税,又没收了涂山甫等官吏百姓八十八户的田宅一百一十一处、奴婢二十七人、草一千五百束、钱七千贯。当时严砺已经死了,七个州的刺史都受到责罚。元稹虽然尽职尽责,但执政大臣中有与严砺关系密切的人憎恨他。出使回来后,被命令分司东都台。浙西观察使韩皋用封杖打死了湖州安吉县令孙澥,四天内就死了。徐州监军使孟升去世,节度使王绍传送孟升的灵柩回京,发给凭证乘驿车,还在驿站停放灵柩。元稹都依法弹劾上奏。河南尹房式做了不法之事,元稹想要追捕他,擅自下令停止他的职务。随后用快马奏报朝廷,结果只罚了房式一个月俸禄,反而召元稹回京。住在敷水驿时,宦官刘士元后来到达,争夺厅堂。刘士元发怒,推开他的门,元稹穿着袜子跑到厅后。刘士元追上去,用马鞭击打元稹,打伤了脸。执政大臣认为元稹是年轻后辈,却作威作福,把他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。

〔14〕稹聪警绝人,年少有才名,与太原白居易友善。工为诗,善状咏风态物色,当时言诗者,称元、白焉。自衣冠士子,至闾阎下俚,悉传讽之,号为“元和体”。既以俊爽不容于朝,流放荆蛮者仅十年。俄而白居易亦贬江州司马,稹量移通州司马。虽通、江悬邈,而二人来往赠答。凡所为诗,有自三十、五十韵乃至百韵者。江南人士,传道讽诵,流闻阙下,里巷相传,为之纸贵。观其流离放逐之意,靡不凄惋。

元稹聪明机警超过常人,年轻时就有才华名声,和太原的白居易交好。他擅长写诗,善于描绘咏叹风景事物的情态,当时谈论诗歌的人,并称元稹、白居易。从士大夫阶层到民间百姓,都传诵他们的诗,称为“元和体”。后来因为才华出众不能被朝廷容纳,被流放到荆蛮之地将近十年。不久白居易也被贬为江州司马,元稹调任通州司马。虽然通州和江州相隔遥远,但两人仍然相互赠诗唱和。他们所作的诗,有的从三十韵、五十韵甚至到一百韵。江南的人士,传扬诵读,流传到朝廷,街巷之间互相传抄,因此纸张都涨价了。看他们流离放逐的心意,没有不感到凄楚惋惜的。

〔15〕十四年819,自虢州长史征还,为膳部员外郎。宰相令狐楚一代文宗,雅知稹之辞学,谓稹曰:“尝览足下制作,所恨不多,迟之久矣。请出其所有,以豁予情。”稹因献其文,自叙曰:

元和十四年,元稹从虢州长史任上被召回京城,担任膳部员外郎。宰相令狐楚是一代文学宗师,向来赏识元稹的辞章之学,对元稹说:‘我曾经阅读过您的作品,遗憾的是所见不多,已经期待很久了。请拿出您的全部作品,以满足我的愿望。’元稹于是献上自己的文章,并自叙道:

〔16〕稹初不好文,徒以仕无他歧,强由科试。及有罪谴弃之后,自以为废滞潦倒,不复为文字有闻于人矣。曾不知好事者抉擿刍芜,尘渎尊重。窃承相公特于廊庙间道稹诗句,昨又面奉教约,令献旧文。战汗悚踊,惭靦无地。

我元稹起初并不爱好诗文,只是因为仕途没有别的出路,才勉强通过科举考试。等到被定罪贬斥之后,自己认为已经废弃困顿、潦倒不堪,不再凭借文章让别人知道了。却不知道有好事的人从我的草稿中挑拣出一些粗陋的文字,玷污了您的尊耳。我私下听说相公您特地在朝廷中提过我的诗句,昨天又当面承蒙您的教诲,让我献上旧作。我因此战栗流汗、惶恐不安,惭愧得无地自容。

〔17〕稹自御史府谪官,于今十余年矣。闲诞无事,遂专力于诗章。日益月滋,有诗句千余首。其间感物寓意,可备矇瞽之风者有之。辞直气粗,罪尤是惧,固不敢陈露于人。唯杯酒光景间,屡为小碎篇章,以自吟畅。然以为律体卑痹,格力不扬,苟无姿态,则陷流俗。常欲得思深语近,韵律调新,属对无差,而风情宛然,而病未能也。江湖间多新进小生,不知天下文有宗主,妄相放效,而又从而失之,遂至于支离褊浅之辞,皆目为元和诗体。

我(元稹)从御史府被贬官,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。闲散无事,于是专心致力于诗歌创作。日积月累,写下了上千句诗。其中有些诗感物寓意,可以像乐官采风那样反映民间疾苦。但是言辞直率、气韵粗放,害怕得罪人,所以一直不敢公开拿出来给人看。只有在饮酒赏景的时候,经常写一些短小的篇章,来自我吟咏抒怀。然而我认为律诗地位低下,格调不振,如果没有独特的姿态和风格,就容易陷入流俗。我常常希望能写出思想深刻而语言浅近、韵律和谐新颖、对仗工整无误、而且风情宛然在目的诗,但苦于做不到。如今江湖上有很多新进的后生,不知道天下文章有宗主,胡乱模仿,反而失去了原作的精髓,以至于写出来的都是些支离破碎、狭隘浅薄的文辞,却都把它们称为"元和诗体"。

〔18〕稹与同门生白居易友善。居易雅能诗,就中爱驱驾文字,穷极声韵,或为千言,或五百言律诗,以相投寄。小生自审不能过之,往往戏排旧韵,别创新辞,名为次韵相酬,盖欲以难相排。自尔江湖间为诗者,复相放效,力或不足,则至于颠倒语言,重复首尾,韵同意等,不异前篇,亦目为元和诗体。而司文者考变雅之由,往往归咎于稹。尝以为雕虫小事,不足以自明。始闻相公记忆,累旬已来,实虑粪土之墙,庇之以大厦,使不复破坏,永为板筑者之误。辄写古体歌诗一百首,百韵至两韵律诗一百首,为五卷,奉启跪陈。或希构厦之余,一赐观览,知小生于章句中栾栌榱桷之材,尽曾量度,则十余年之邅回,不为无用矣。

我和同门好友白居易关系很好。白居易向来擅长写诗,尤其喜欢驾驭文字,把声韵运用到极致,有时写上千字,有时写五百字的律诗,互相寄赠。我自认为比不上他,就常常故意用他原诗的韵脚,另外创作新的词句,命名为“次韵相酬”,其实是想要用难题来与他较量。从此以后,江湖上的诗人们纷纷效仿这种风气,但功力不够的人,就导致语言颠倒、首尾重复,韵脚和意思都一样,跟之前的诗没什么区别,也称之为“元和诗体”。而主管文教的人考察诗歌风格变化的根源,常常归咎于我。我曾经认为这是雕虫小技,不值得自我辩解。最近听说您(相公)还记得我,这几十天来,我实在担心自己就像一堵粪土墙,却得到大厦的庇护,使它不再破损,永远成为建筑者的失误。于是我写下古体歌诗一百首,以及从百韵到两韵的律诗一百首,编成五卷,恭敬地打开呈上。或许希望您在建房的余暇,能赏赐一些时间观看,就知道我在诗句中像栾、栌、榱、桷等各种材料都曾仔细考量过,那么我这十多年来的曲折经历,也不算白费了。

〔19〕楚深称赏,以为今代之鲍、谢也。

楚深非常赞赏,认为他是当代的鲍照和谢灵运。

〔20〕穆宗皇帝在东宫,有妃嫔左右尝诵稹歌诗以为乐曲者,知稹所为,尝称其善,宫中呼为元才子。荆南监军崔潭峻甚礼接稹,不以掾吏遇之,常征其诗什讽诵之。长庆初,潭峻归朝,出稹《连昌宫辞》等百余篇奏御。穆宗大悦,问稹安在。对曰:“今为南宫散郎。”即日转祠部郎中、知制诰。朝廷以书命不由相府,甚鄙之。然辞诰所出,敻然与古为侔,遂盛传于代,由是极承恩顾。尝为《长庆宫辞》数十百篇,京师竞相传唱。居无何,召入翰林,为中书舍人、承旨学士。中人以潭峻之故,争与稹交,而知枢密魏弘简尤与稹相善,穆宗愈深知重。河东节度使裴度三上疏,言稹与弘简为刎颈之交,谋乱朝政,言甚激讦。穆宗顾中外人情,乃罢稹内职,授工部侍郎。上恩顾未衰。长庆二年822,拜平章事。诏下之日,朝野无不轻笑之。

唐穆宗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,他身边的妃嫔和侍从有人曾经吟唱元稹的诗歌当作乐曲,知道是元稹写的,经常称赞他的诗写得好,宫里的人都叫他“元才子”。荆南的监军崔潭峻非常礼遇元稹,不把他当作一般下属官吏对待,经常索取他的诗作来诵读。长庆初年,崔潭峻回朝,把元稹的《连昌宫辞》等一百多篇进献给皇帝。穆宗非常高兴,问元稹在哪里。回答说:“他现在是南宫散郎。”当天就转任他为祠部郎中、知制诰。朝廷认为这个任命没有经过宰相府,很鄙视这件事。但是元稹所写的制诰文辞,高超得能和古人相比,于是在当时盛传,因此他非常受皇帝的恩宠。他曾经创作了数十上百篇《长庆宫辞》,京城的人争相传唱。没过多久,他被召入翰林院,担任中书舍人、承旨学士。宦官们因为崔潭峻的缘故,争着与元稹交往,而知枢密魏弘简尤其和元稹交好,穆宗因此更加了解并重用他。河东节度使裴度三次上疏,说元稹与魏弘简是生死之交,阴谋扰乱朝政,言辞非常激烈尖锐。穆宗考虑到朝廷内外的舆论,于是罢免了元稹的内廷职务,授予他工部侍郎。皇帝对他的恩宠并未衰减。长庆二年,任命他为平章事(宰相)。诏书下达的那天,朝廷和民间没有不轻视嘲笑他的。

〔21〕时王廷凑、朱克融连兵围牛元翼于深州,朝廷俱赦其罪,赐节钺,令罢兵,俱不奉诏。稹以天子非次拔擢,欲有所立以报上。有和王傅于方者,故司空頔之子,干进于稹。言有奇士王昭、王友明二人,尝客于燕、赵间,颇与贼党通熟,可以反间而出元翼。仍自以家财资其行,仍赂兵吏部令史为出告身二十通,以便宜给赐,稹皆然之。有李赏者,知于方之谋,以稹与裴度有隙,乃告度云:“于方为稹所使,欲结客王昭等刺度。”度隐而不发。及神策军中尉奏于方之事,乃诏三司使韩皋等讯鞫,而害裴事无验,而前事尽露。遂俱罢稹、度平章事,乃出稹为同州刺史,度守仆射。谏官上疏,言责度太重,稹太轻。上心怜稹,止削长春宫使。

当时王廷凑和朱克融联合兵力,把牛元翼围困在深州。朝廷虽然赦免了他们的罪过,还赐给他们符节和斧钺,命令他们撤兵,但他们都不听从诏令。元稹因为被天子破格提拔,想立下功劳来报答皇恩。有个叫于方的人,担任和王傅的官职,是已故司空于頔的儿子,他跑到元稹那里谋求升官。他说有两个奇人叫王昭和王友明,曾经在燕赵一带客居,和叛军那边的人很熟,可以派他们去实行反间计,把牛元翼救出来。他还表示愿意用自己的家财资助这次行动,又贿赂兵部和吏部的令史,伪造了二十份委任状,以便临时赏赐给那些人。元稹全都同意了。有个叫李赏的人,知道了于方的计划,因为元稹和裴度有矛盾,就跑去告诉裴度说:“于方是受元稹指使的,想勾结侠客王昭等人来刺杀你。”裴度把这事压了下来,没有声张。后来神策军中尉上报了于方的事情,皇帝就下诏命令三司使韩皋等人审讯。结果刺杀裴度的事查无实据,但之前于方那些事全都暴露了。于是皇帝同时罢免了元稹和裴度的宰相职务,把元稹外放为同州刺史,裴度保留仆射的官衔。谏官们上奏说,对裴度的处罚太重,对元稹的处罚太轻。皇帝心里同情元稹,只削去了他长春宫使的兼职。

〔22〕稹初罢相,三司狱未奏,京兆尹刘遵古遣坊所由潜逻稹居第,稹奏诉之。上怒,罚遵古,遣中人抚谕稹。稹至同州,因表谢上,自叙曰:

元稹刚被罢免宰相职务,三司审理的案件还没有上报,京兆尹刘遵古派坊里的官吏暗中监视元稹的住宅,元稹上奏申诉这件事。皇上发怒,惩罚了刘遵古,并派宦官去安抚元稹。元稹到达同州后,于是上表感谢皇上,自己叙述说:

〔23〕臣稹辜负圣明,辱累恩奖,便合自求死所,岂谓尚忝官荣?臣稹死罪。

我元稹对不起圣明的皇帝,辜负了您的恩宠和奖励,就应该自己找个地方去死,哪里想到还厚颜无耻地占据着官位和荣耀?我元稹真是罪该万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