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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史 · 卷一百四十三·列传第三十

元史 · 目录

〔5〕先是,文宗励精图治,巎々尝以圣贤格言讲诵帝侧,裨益良多。顺帝即位之后,剪除权奸,思更治化。巎々侍经筵,日劝帝务学,帝辄就之习授,欲宠以师礼,巎々力辞不可。凡《四书》《六经》所载治道,为帝绎而言,必使辞达感动帝衷敷畅旨意而后已。若柳宗元《梓人传》、张商英《七臣论》,尤喜诵说。尝于经筵力陈商英所言七臣之状,左右错愕,有嫉之之色,然素知其贤,不复肆愠。帝暇日欲观古名画,巎巎即取郭忠恕《比干图》以进,因言商王受不听忠臣之谏,遂亡其国。帝一日览宋徽宗画称善,巎々进言,徽宗多能,惟一事不能。帝问何谓一事。对曰:“独不能为君尔。身辱国破,皆由不能为君所致。人君贵能为君,它非所尚也。”或遇天变民灾,必忧见于色,乘间则进言于帝曰:“天心仁,爱人君,故以变示儆。譬如慈父于子,爱则教之戒之。子能起敬起孝,则父怒必释。人君侧身修行,则天意必回。”帝察其真诚,虚己以听。特赐只孙燕服九袭及玉带楮币,以旌其言。巎々尝谓人曰:“天下事在宰相当言,宰相不得言则台谏言之,台谏不敢言则经筵言之。备位经筵,得言人所不敢言于天子之前,志愿足矣。”故于时政得失有当匡救者,未尝缄默。大臣议罢先朝所置奎章阁学士院及艺文监诸属官。巎々进曰:“民有千金之产,犹设家塾,延馆客,岂有堂堂天朝,富有四海,一学房乃不能容耶?”帝闻而深然之。即日改奎章阁为宣文阁,艺文监为崇文监,存设如初,就命巎々董治。又请置检讨等职十六员以备进讲。帝皆俞允。时科举既辍,巎々从容为帝言:“古昔取人材以济世用,必由科举,何可废也。”帝采其论,寻复旧制。一日,进读司马光《资治通鉴》,因言国家当及斯时修辽、金、宋三史,岁久恐致阙逸。后置纂修,实由巎々发其端。又请行乡饮酒于国学,使民知逊悌,及请褒赠唐刘蕡、宋邵雍以旌道德正直。帝从其请,为之下诏。

早先,文宗皇帝励精图治,巎巎曾经在皇帝身边讲解圣贤格言,获益很多。顺帝即位后,铲除权奸,想改善政治。巎巎担任经筵讲官,每天劝皇帝专心学问,皇帝就到他这里学习,巎巎教授,皇帝想用老师之礼尊崇他,巎巎坚决推辞。凡是《四书》《六经》记载的治国之道,他都会为皇帝详细阐述、讲解,一定要做到言辞通达、感动皇帝内心,充分表达其中要义才停止。像柳宗元的《梓人传》、张商英的《七臣论》,他尤其喜欢讲述。曾在经筵上极力陈述张商英所说的七种臣子的情状,左右侍从都感到惊讶,有人露出嫉妒的神色,但一向知道他的贤德,不再表现出愤怒。皇帝闲暇时想看古画,巎巎立即取来郭忠恕的《比干图》进献,趁机说商王受(商纣王)不听忠臣的谏言,导致亡国。有一天皇帝观看宋徽宗的画并称赞画得好,巎巎进言说宋徽宗多才多艺,只有一件事不会做。皇帝问是哪一件事。巎巎回答说:“独独不会做国君罢了。自身受辱、国家破灭,都是因为不会做君主所导致的。国君最宝贵的是能做好国君,其他都不值得崇尚。”遇到天灾民祸,他总是忧形于色,找机会向皇帝进言说:“上天之心是仁爱的,爱护君主,所以用灾变来示警戒。好比慈父对于儿子,因为爱他所以教导他、告诫他。儿子如果能够恭敬孝顺,那么父亲的怒气一定会消解。君主能够反躬自省、修养品德,那么天意一定会回转。”皇帝察觉他的真诚,虚心听取。特意赐给只孙燕服九套以及玉带、楮币,以表彰他的言论。巎巎曾对人说:“天下之事,宰相应当进言;宰相不能说,则台谏进言;台谏不敢说,则经筵进言。我充数经筵讲官,能在天子面前说别人不敢说的话,志愿已足矣。”所以对于时政得失应当匡救的,他从未沉默不语。大臣们议论撤销先朝设置的奎章阁学士院及艺文监等属官。巎巎进言说:“百姓有千金的家产,尚且设立家塾,聘请老师,难道堂堂天朝,富有四海,一个学房都容纳不下吗?”皇帝听后深以为然。当天改奎章阁为宣文阁,改艺文监为崇文监,机构设置保留如初,并命巎巎主持管理。他又请求设置检讨等官职十六员,以备进讲。皇帝都批准。当时科举已经停止,巎巎从容对皇帝说:“古代选拔人才以济世之用,必须通过科举,怎能废除呢。”皇帝采纳他的建议,不久恢复旧制。一天,进讲司马光《资治通鉴》,他趁机说国家应该趁现在修撰辽、金、宋三史,时间长了恐怕散失遗漏。后来设置纂修官,实由巎巎发起。他又请求在国学举行乡饮酒礼,让百姓知道谦逊和友爱,以及请求褒赠唐代刘蕡、宋代邵雍,以表彰道德正直之士。皇帝听从他的请求,为此下诏。

〔6〕巎々以重望居高位,而雅爱儒士,甚于饥渴,以故四方士大夫翕然宗之,萃于其门。达官有怙势者,言曰:“儒有何好,君酷爱之。”巎々曰:“世祖以儒足以致治,命裕宗学于赞善王恂。今秘书所藏裕宗仿书,当时御笔于学生之下亲署御名习书谨呈,其敬慎若此。世祖尝暮召我先人坐寝榻下,陈说《四书》及古史治乱,至丙夜不寐。世祖喜曰:‘朕所以令卿从许仲平学,正欲卿以嘉言入告朕耳,卿益加懋敬以副朕志。’今汝言不爱儒,宁不念圣祖神宗笃好之意乎?且儒者之道,从之则君仁、臣忠、父慈、子孝,人伦咸得,国家咸治;违之则人伦咸失,家国咸乱。汝欲乱而家,吾弗能御,汝慎勿以斯言乱我国也。儒者或身若不胜衣,言若不出口,然腹中贮储有过人者,何可易视也。”达官色惭。

巎巎凭借很高的声望身居高位,而且非常喜爱儒士,超过饥渴,因此四方的士大夫都一致推崇他,聚集在他的门下。有个凭仗权势的高官说:“儒家有什么好处,您这么酷爱?”巎巎说:“世祖(忽必烈)认为儒家足以治理国家,命令裕宗(真金)跟从赞善大夫王恂学习。现在秘书省珍藏的裕宗临摹的字帖,当时皇帝亲笔在学生下面亲自签署御名‘习书谨呈’,如此恭敬慎重。世祖曾在晚上召见我先人(我的父亲)坐在床榻下,讲解《四书》和古代历史治乱,到深夜还不睡。世祖高兴地说:‘我之所以让您跟从许衡学习,正是想让您把好话告诉我罢了,您更加勉励恭敬以符合我的心意。’现在你说不爱儒,难道不顾念圣祖神宗(世祖和裕宗)极力推崇的用意吗?况且儒家之道,遵从它则君仁、臣忠、父慈、子孝,人伦都得,国家都治;违背它则人伦都失,家国都乱。你想乱你的家,我不能阻止,你千万不要用这些话来乱我的国家。儒者有的身体弱不禁风,说话好像说不出口,但肚子里贮藏的有超过常人的东西,怎么可以轻视呢?”高官脸色惭愧。

〔7〕既而出拜江浙行省平章政事。明年,复以翰林学士承旨召还。时中书平章阙员,近臣欲有所荐用,以言觇帝意。帝曰:“平章已有其人,今行半途矣。”近臣知帝意在巎巎,不复荐人。至京七日,感热疾卒,实至正五年1345五月辛卯也,年五十一。家贫,几无以为敛。帝闻,为震悼,赐赙银五锭。其所负官中营运钱,台臣奏以罚布为之代偿。巎巎善真行草书,识者谓得晋人笔意,单牍片纸,人争宝之,不翅金玉。谥文忠。

不久后,他被任命为江浙行省的平章政事。第二年,又用翰林学士承旨的官职把他召回京城。当时中书省的平章职位空缺,皇帝身边的近臣想推荐自己人,就故意用话来试探皇帝的心思。皇帝说:“平章已经有人选了,现在正走在半路上呢。”近臣知道皇帝心里想的是巎巎,就不再推荐别人了。巎巎到京城才七天,得了热病去世,当时正是至正五年五月辛卯日,享年五十一岁。他家里很穷,几乎连入殓的钱都没有。皇帝听说后,非常震惊悲痛,赏赐了五锭银子作为丧葬费。他还欠着官府一些营运钱,御史台的官员上奏请求用罚没的布匹替他偿还。巎巎擅长真书、行书和草书,懂行的人说他的字有晋代人的笔意,哪怕是一张纸片,人们都争着当作宝贝,简直比金玉还珍贵。他的谥号是文忠。

〔8〕兄回回,字子渊。敦默寡言,耆学能文。在成宗朝宿卫,擢太常寺少卿。寺改为院,为太常院使。武宗正位,以藩邸旧臣出使称旨。至大间,调大司农卿,除山南廉访使,改江南行台治书侍御史,迁淮西廉访使,皆有政声。再改河南廉访使。行省丞相行事多不法,太尉纳璘为郎中,每格不下,丞相怒欲出之。回回察其贤,抗章举任风宪,后历三台,为名臣。驸马平章家奴强市人物,按之无所贷。英宗即位,丞相拜住首荐为户部尚书,寻拜南台侍御史,改参议中书。以议定刑书如法,帝嘉纳其奏。泰定初,廷议漕运事,奏减粮数以纾东南民力。授太子詹事丞,改山东廉访使,未上,升翰林侍讲学士,迁江浙行省右丞。文宗立,除宣政院使。上言乞沙汰僧道,其所有田宜同民间征输。擢中书右丞,力辞还第。闻明宗崩,流涕不能食,自是杜门不出者数年,以疾卒。与弟巎巎皆为时之名臣,世号为双璧云。

回回,字子渊。他为人敦厚沉默,很少说话,但非常爱好学习,擅长写文章。在元成宗时期担任宫廷宿卫,后来被提升为太常寺少卿。太常寺改为太常院后,他又担任太常院使。元武宗即位后,因为他曾是武宗在藩府时的旧臣,奉命出使,很合皇帝的心意。至大年间,调任大司农卿,又出任山南廉访使,改任江南行台治书侍御史,又升迁为淮西廉访使,在这些职位上都有好的政绩声誉。后来又改任河南廉访使。当时行省的丞相做事很不守法,太尉纳璘担任郎中,常常驳回丞相的不法命令,丞相非常生气,想要把他赶走。回回观察到纳璘贤能,就上奏章直言推荐他担任监察官员,后来纳璘历任御史台等重要职务,成为有名的大臣。有一位驸马平章的家奴强买百姓的财物,回回依法查办,没有一点宽恕。元英宗即位后,丞相拜住首先推荐回回任户部尚书,不久又任命他为南台侍御史,改任参议中书省事。因为回回参与制定的刑书符合法律,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奏议。泰定初年,朝廷讨论漕运事务,回回上奏请求减少粮食征收数量以缓解东南百姓的负担。随后被授予太子詹事丞,改任山东廉访使,还没上任,又升为翰林侍讲学士,再升迁为江浙行省右丞。元文宗即位后,任命他为宣政院使。他上书请求淘汰僧道人员,他们的田地应该像民间一样征收赋税。后来被提拔为中书右丞,他坚决推辞并回到家中。听说元明宗去世,他痛哭流涕,不能进食,从此闭门不出好几年,最后因病去世。他和弟弟巎巎都是当时的名臣,世人称他们为“双璧”。

〔9〕巎巎子维山,材质清劭,侍禁廷,起崇文监丞,擢给事中,迁同佥太常礼仪院事,调崇文太监。

巎巎,字子维山,天资清正,德操高尚,在皇宫中任职侍从。他从崇文监丞开始做起,被提拔为给事中,又升任同佥太常礼仪院事,后来调任崇文太监。

〔10〕自当,蒙古人也。英宗时,由速古儿赤擢监察御史。录囚大兴县,有以冤事系狱者,其人尝见有橐驼死道傍,因舁至其家醢之,置数瓮中。会官橐驼被盗,捕索甚亟,乃执而勘之,其人自诬服。自当审其狱辞,疑为冤,即以上御史台。台臣以为赃既具,是特御史畏杀人耳,不听,改委他御史谳之,竟处死。后数日,辽阳行省以获盗闻,冤始白,人以是服其明。泰定二年1325,扈从至上都,纠言参知政事杨庭玉赃罪,不报,即纳印还京师。帝遣使追之,俾复任。即再上章劾庭玉,竟如其言。以劾奏平章政事秃满迭儿入怯薛之日,英宗被弑,必预闻其谋,不省,乃赐秃满迭儿黄金系腰,自当遂辞职。改工部员外郎,中书省委开混河,自当往视之,以为水性不常,民力亦瘁,难以成功,言于朝,河役乃罢。

自当是蒙古人。英宗在位时,他从一个叫做速古儿赤的侍从官被提升为监察御史。有一次在大兴县审查在押犯人,其中有个人是被人冤枉关起来的。这个人曾经看到路边有头死骆驼,就把它抬回家,剁成肉酱,装到了几个瓮里。正碰上官府丢了骆驼,到处搜捕很急,就把这个人抓来审问,他受不了刑就自己认了罪。自当仔细看了他的供词,觉得可能冤枉,就把这个案子报告给御史台。御史台的长官认为赃物已经查到了,自当这么说只是怕担上杀人的责任,不听他的,改派另一个御史去审,最后竟把那个人处死了。过了几天,辽阳行省那边抓到了真正的盗贼,这冤案才算清楚,大家都佩服自当断案高明。泰定二年,自当跟着皇帝去上都,他弹劾参知政事杨庭玉贪污,朝廷没有理会,他就交了官印回了京城。皇上派人追他回去,让他接着干。他就又上奏弹劾杨庭玉,最终查办了杨庭玉。后来他又弹劾平章政事秃满迭儿,说秃满迭儿进怯薛当班的那天英宗皇帝被杀了,他肯定事先参与了谋杀。朝廷没有理睬,反而赐给秃满迭儿一条黄金腰带,自当就辞了职。后来改任工部员外郎,中书省派他去开凿混河,他去看了以后,觉得河水情况不容易摸准,老百姓也累得够呛,这工程很难完成,就跟朝廷说了,于是开河的徭役就停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