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1〕代宗性宽柔无怒,一切从之。凡河朔诸道健步奏计者,必获赐赉。及德宗即位,严察神断,自诛刘文喜之后,知朝法不可犯,四盗俱不自安。奏计者空还,无所赏赐,归者多怨。或传说飞语,云帝欲东封,汴州奏以城隘狭,增筑城郭。李正己闻之,移兵万人屯于曹州,田悦亦加兵河上;河南大扰,羽书警急。乃诏移京西戎兵万二千人以备关东。帝御望春楼亲誓师以遣之,曰:“呜呼!东鄙之警,事非获已。唯尔将校群士,各以忠节,勤于王家;南赴蜀门,西定泾垒,甲胄不解,疮痍未平;今载用尔分镇于周、郑之郊,敬听明命。夫王者之师,有征无战,稽诸理道,用正邦国。宜励乃戈甲,保固城池,以德和人,以义制事。将备其侵轶,不用越境攻取,戢而后动,可谓正矣!今外夷来庭,方春生植,品物资始,农桑是时。俾尔将士,暴露中野,我心痛悼,郁如焚灼。嗟尔有众,其悉予怀。”士卒多泣下。及赐宴,诸将列坐;酒至,神策将士皆不饮,帝使问之。惠元时为都将,对曰:“臣初发奉天,本军帅张巨济与臣等约曰:‘斯役也,将策大勋,建大名。凯旋之日,当共为欢;苟未戎捷,无以饮酒。’故臣等不敢违约而饮。”既发,有司供饩于道路,他军无孑遗,唯惠元一军瓶罍不发。上称叹久之,降玺书慰劳。
唐代宗性格宽厚温和,从不发怒,凡事都听从他人。凡是河朔各道派来快马递交奏报和计策的人,一定会得到赏赐。等到唐德宗即位后,他明察秋毫、善于决断,自从诛杀了刘文喜之后,藩镇们都知道朝廷法律不可触犯,四位作乱的节度使都感到不安。原先奏报计策的人空手而回,没有赏赐,回去的人多有怨言。有人散布流言,说皇帝想要东去泰山封禅,汴州就上奏说城池狭隘,于是增修城墙。李正己听说了,调动一万军队驻扎在曹州,田悦也在黄河边上增兵;河南地区大为惊扰,紧急文书像羽毛般飞来。皇帝于是下诏调动京西的边防军一万二千人来防备关东。皇帝登上望春楼,亲自誓师并送他们出发,说:“唉!东方边境的警报,是不得已的事。希望你们将校士兵们,各自怀着忠义节操,为王家勤劳;你们南征蜀地,西平泾州,铠甲不曾脱下,伤痕还没有平复;如今又要派你们分守周、郑的郊外,恭敬地听从英明的命令。王者的军队,只有征讨却不轻易作战,依据道理来匡正国家。你们应当磨砺兵器,巩固城池,用德行来和睦人心,用正义来处理事务。只是防备敌人的入侵,不用越境攻取,收敛兵力然后行动,可说是正义了。如今外夷前来朝贡,正值春天生长繁育,万物开始萌发,农桑正当时节。却让你们将士暴露在野外,我心痛悼,郁结得像火烧一样。唉,你们众人,都要体察我的心意。”士兵们大多感动得流泪。等到赐宴时,将领们列坐;酒送上来,神策军的将士都不饮酒,皇帝派人询问原因。当时惠元担任都将,回答说:“臣刚从奉天出发时,本军统帅张巨济与臣等约定说:这次战役,将要建立大功,成就大名。凯旋那一天,才能一起欢乐;如果没有取得战捷,就不喝酒。所以臣等不敢违背约定饮酒。”出发之后,有关部门在路上供应粮饷,其他军队的料食都被吃光喝净,只有惠元一军的酒瓶子没有打开。皇上赞叹了很久,降下玺书慰劳。
〔12〕及田悦反,诏惠元领禁兵三千与诸将讨伐,战御河,夺三桥,皆惠元之功也。寻加检校工部尚书,摄贝州刺史,令以兵属李怀光。建中四年783冬,自河朔与怀光同赴国难,解奉天之围。明年二月,怀光背国叛逆,惠元义不受污,脱身奔窜奉天。会乘舆南幸,怀光怒惠元之逸,令其将冉宗以百余骑追及于好畤县。惠元计穷,父子三人并投人家井中,冉宗并出而害之。兴元元年784,赠右仆射,仍赙绢百匹。惠元男尚食奉御晟,赠殿中监,左卫兵曹参军皓赠邠州刺史,褒死难也。
等到田悦反叛时,皇帝下诏命令惠元率领三千禁兵与其他将领一起讨伐,在御河作战,夺取三座桥,这都是惠元的功劳。不久加任检校工部尚书,代理贝州刺史,命令他将军队归属于李怀光。建中四年冬天,从河朔与李怀光一同赶赴国难,解除了奉天之围。第二年二月,李怀光背叛朝廷叛逆,惠元坚持义节不肯受辱,设法脱身逃往奉天。恰逢皇帝南行,李怀光对惠元逃脱非常恼怒,命令他的部将冉宗率领一百多骑兵在好畤县追上了他们。惠元走投无路,父子三人都投进百姓家的井里,冉宗把他们全部拉出来杀害了。兴元元年,追赠惠元右仆射,并赐予一百匹绢作为丧葬费。惠元的儿子尚食奉御晟被追赠殿中监,左卫兵曹参军皓被追赠邠州刺史,这是褒奖死于国难的人。
〔13〕李元谅,本骆元光,姓安氏,其先安息人也。少为宦官骆奉先所养,冒姓骆氏。元谅长大美须,勇敢多计。少从军,备宿卫,积劳试太子詹事。镇国军节度使李怀让署奏镇国军副使,俾领州事。元谅尝在潼关领军,积十数年,军士皆畏服。
李元谅,本名骆元光,原本姓安,他的祖先是安息人。小时候被宦官骆奉先收养,于是就冒姓骆氏。元谅长大后胡须很美,勇敢且足智多谋。年轻时参军,担任宫廷警卫,因积累功劳而被试用为太子詹事。镇国军节度使李怀让上表奏请任命他为镇国军副使,让他管理州中事务。元谅曾在潼关领兵,前后十多年,军士们都对他既畏惧又服从。
〔14〕德宗居奉天,贼泚遣伪将何望之轻骑袭华州,刺史董晋弃州走;望之遂据城,将聚兵以绝东道。元谅自潼关将所部,仍令义兵因其未设备,径攻望之。遂拔华州,望之走归。元谅乃修城隍器械召募,不数日,得兵万余人,军益振。以功加御史中丞。贼泚数遣兵来寇,辄击却之。是时,尚可孤守蓝田,与元谅掎角;贼东不能逾渭南,元谅功居多。无几,迁华州刺史、兼御史大夫、潼关防御、镇国军节度使,寻加检校工部尚书。
唐德宗停留在奉天,叛贼朱泚派遣伪将何望之率领轻骑兵袭击华州,华州刺史董晋弃城逃跑;何望之于是占据了华州城,准备聚集兵力以切断东部的道路。李元谅从潼关率领自己的部队,并命令义兵趁着何望之没有防备,直接进攻何望之。于是攻克了华州,何望之逃回。李元谅于是修缮城墙和护城河,整修武器装备,招募士兵,没几天,就得到一万多士兵,军队更加振奋。因功加封御史中丞。朱泚多次派兵来侵犯,李元谅总是将其击退。当时,尚可孤守卫蓝田,与李元谅形成掎角之势;贼兵向东不能越过渭南,李元谅的功劳最多。不久,升任华州刺史、兼御史大夫、潼关防御使、镇国军节度使,不久又加检校工部尚书。
〔15〕兴元元年784五月,诏元谅与副元帅李晟进收京邑。兵次于浐西,贼悉众来攻,元谅先士卒奋击,大败之。进军至苑东,与晟力战,坏苑垣而入,贼联战皆败,遂复京师。元谅让功于晟,出屯于章敬佛寺。帝还宫,加检校尚书右仆射,实封七百户,赐甲第、女乐,仍与一子六品正员官。
兴元元年五月,皇帝下诏命令李元谅与副元帅李晟进军收复京城。军队驻扎在浐水西岸,叛军全军来攻,李元谅身先士卒奋勇出击,大败敌军。进军到禁苑东边,与李晟竭力作战,攻破苑墙冲进去,叛军接连作战都失败,于是收复京城。李元谅将功劳让给李晟,率军出城驻扎在章敬佛寺。皇帝返回皇宫,加授李元谅检校尚书右仆射,实封食邑七百户,赐给上等宅第和歌女舞女,还让他的一个儿子担任六品正式官员。
〔16〕李怀光反于河中,绝河津。诏元谅与副元帅马燧、浑瑊同讨之。时贼将徐庭光以锐兵守长春宫,元谅遣使招之。庭光素轻易元谅,且慢骂之;又以优胡为戏于城上,辱元谅先祖。元谅深以为耻。及马燧以河东兵至,庭光降于马燧,诏以庭光为试殿中监、兼御史大夫。河中平,燧待庭光益厚。元谅因遇庭光于军门,命左右劫而斩之,乃诣燧匍匐请罪。燧盛怒,将杀元谅;久之,以其功高,乃止。德宗以元谅专杀,虑有章疏,先令宰相谕谏官勿论。
李怀光在河中府造反,截断了黄河渡口。皇帝下诏命令李元谅和副元帅马燧、浑瑊一同去讨伐他。当时叛将徐庭光率领精锐部队驻守长春宫,李元谅派使者去招降他。徐庭光一向看不起李元谅,还辱骂他;又在城上让胡人艺人表演杂耍,侮辱李元谅的祖先。李元谅深感耻辱。等到马燧带着河东的军队赶到,徐庭光向马燧投降了,皇帝下诏任命徐庭光为试殿中监、兼御史大夫。河中府平定后,马燧对待徐庭光更加优厚。李元谅在军营门口遇见了徐庭光,命令手下人劫持并杀了他,然后到马燧面前跪着爬行请罪。马燧非常生气,要杀掉李元谅;过了很久,因为李元谅功劳大,这才作罢。唐德宗因为李元谅擅自杀人,担心有人上奏章弹劾,就事先让宰相告诉谏官们不要议论这件事。
〔17〕贞元三年787,诏元谅将本军从浑瑊与吐蕃会盟于平凉。元谅谓瑊曰:“本奉诏,令营于潘原堡,以应援侍中。窃思潘原去平凉六七十里,蕃情多诈,倘有急变,何由应赴?请次侍中为营。”瑊以违诏,固止之。元谅竟与瑊同进。瑊营距盟所二十里,元谅营次之,壕栅深固。及瑊赴会,乃戒严部伍,结阵营中。是日,虏果伏甲,乘瑊无备窃发。时士大夫皆朝服就执,军士死者十七八。瑊单马奔还,群虏追蹑,瑊营将李朝彩不能整众,多已奔散;瑊至,空营而已。赖元谅之军严固;瑊既入营,虏皆散去。是日无元谅军,瑊几不免。元谅乃整军,先遣辎重,次与瑊俱申号令,严其部伍而还,时谓元谅有将帅之风。德宗嘉之,赐良马十匹,金银器、锦彩等甚厚。丁母忧,加右金吾卫上将军,起复本官。帝念其勋劳,又赐姓李氏,改名元谅。
贞元三年,皇帝下诏命令元谅率领自己的军队跟随浑瑊与吐蕃在平凉会盟。元谅对浑瑊说:“我原本奉诏,命令在潘原堡扎营,以接应侍中(指浑瑊)。我私下认为潘原距离平凉六七十里,吐蕃人诡计多端,倘若发生紧急变故,怎么来得及赶赴?请让我在侍中营地附近扎营。”浑瑊认为这违背了诏令,坚决阻止他。元谅最终和浑瑊一同前进。浑瑊的营地距离会盟地点二十里,元谅的营地紧随其后,壕沟和栅栏挖得很深很坚固。等到浑瑊去赴会时,元谅就戒严队伍,在营中结阵。这一天,敌人果然埋伏了士兵,趁着浑瑊没有防备突然发动袭击。当时士大夫们都穿着朝服被抓获,军士死掉了十之七八。浑瑊单马逃回,群敌追击,浑瑊的部将李朝彩不能整饬队伍,多数已经奔散;浑瑊到达时,只有空营而已。幸亏有元谅的军队严整坚固;浑瑊进入营后,敌人都散去了。这一天如果没有元谅的军队,浑瑊几乎不能幸免。元谅于是整军,先派遣辎重,然后与浑瑊一起申明号令,严整队伍而回,当时人们称赞元谅有将帅的风范。德宗嘉奖他,赐给良马十匹,金银器、锦彩等很丰厚。遭遇母亲丧事,加授右金吾卫上将军,起复原官。皇帝感念他的勋劳,又赐姓李氏,改名元谅。
〔18〕四年788春,加陇右节度支度营田观察、临洮军使,移镇良原。良原古城多摧圮,陇东要地,虏入寇,常牧马休兵于此。元谅远烽堠,培城补堞,身率军士,与同劳逸。芟林薙草,斩荆榛,俟乾,尽焚之,方数十里,皆为美田。劝军士树艺,岁收粟菽数十万斛,生殖之业,陶冶必备。仍距城筑台,上彀车弩,为城守备益固。无几,又进筑新城,以据便地。虏每寇掠,辄击却之,泾、陇由是乂安,虏深惮之。以疾,贞元九年793十一月,卒于良原,年六十二。帝甚悼惜,废朝三日,赠司空,赙布帛米粟有差。
贞元四年春天,朝廷加封元谅为陇右节度支度营田观察使、临洮军使,调他镇守良原。良原的古城大多已经毁坏倒塌,这里是陇东的战略要地,敌人入侵时,经常在这里放马休整军队。元谅增设烽火台,加固城墙、修补女墙,亲自率领士兵,与他们同甘共苦。他砍伐树林,割除杂草,斩断荆棘,等晒干后全部焚烧,方圆几十里都变成了肥沃的田地。他鼓励士兵种植农作物,每年收获粟和豆几十万斛,发展生产事业,制陶和冶炼等设备也都完备。又在距离城墙不远处筑起高台,上面安装弩车,使得城防更加坚固。不久,又向前修筑新城,占据有利地形。敌人每次来抢掠,都被他击退,泾州、陇州因此安定,敌人非常害怕他。后来他因病在贞元九年十一月于良原去世,享年六十二岁。皇帝非常悲痛惋惜,罢朝三天,追赠司空,赐予布帛米粟不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