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6〕久之,怀光将谋沮晟军,计未有所出。时神策军以旧例给赐厚于诸军,怀光奏曰:“贼寇未平,军中给赐,咸宜均一。今神策独厚,诸军皆以为言,臣无以止之,惟陛下裁处。”怀光计欲因是令晟自署侵削己军,以挠破之。德宗忧之,欲以诸军同神策,则财赋不给,无可奈何,乃遣翰林学士陆贽往怀光军宣谕,仍令怀光与晟参议所宜以闻。贽、晟俱会于怀光军,怀光言曰:“军士禀赐不均,何以令战?”贽未有言,数顾晟。晟曰:“公为元帅,弛张号令,皆得专之。晟当将一军,唯公所指,以效死命。至于增损衣食,公当裁之。”怀光默然,无以难晟,又不欲侵刻神策军发于自己,乃止。
过了很久,李怀光打算设法阻挠李晟的军队,但一直没想出什么好办法。当时神策军按照旧例,得到的赏赐比其他各军都要丰厚,李怀光就上奏说:“贼寇还没平定,军队里的赏赐应该公平统一。现在神策军独自享受厚赏,其他各军都对此有意见,我没办法阻止他们,希望陛下您来裁决。”李怀光的真实意图是想借这个机会让李晟自己削减自己军队的待遇,从而扰乱和破坏他的军队。唐德宗对此很忧虑,想把其他各军的待遇提高到和神策军一样,但财政又不够,无可奈何,于是派翰林学士陆贽到李怀光的军营去传达皇帝的旨意,并让李怀光和李晟一起商议应当怎么办,然后上报。陆贽和李晟一起在李怀光的军营会面,李怀光说:“士兵们的赏赐不公平,怎么让他们打仗?”陆贽没有说话,多次看向李晟。李晟说:“您是元帅,发布和调整号令,都可以自己做主。我李晟只管带领一支部队,完全听从您的指挥,拼命效劳。至于增加或减少衣服粮食,您应该自己决定。”李怀光沉默不语,没有理由反驳李晟,又不愿意从自己这里开始削减神策军的待遇,于是就停止了。
〔7〕怀光屯咸阳,坚壁八十余日,不肯出军,德宗忧之,屡降中使,促以收复之期。怀光托以卒疲,更请休息,以伺其便,然阴与朱泚交通,其迹渐露。晟惧为所亻并,乃密疏请移军东渭桥,以分贼势。上初未之许。晟以怀光反状已明,缓急宜有所备。蜀、汉之路,不可壅也,请以裨将赵光铣为洋州刺史,唐良臣为利州刺史,晟子婿张彧为剑州刺史,各将兵五百以防未然。上初纳之,未果行。无何,吐蕃请以兵佐诛泚,上欲亲总六师,移幸咸阳,以促诸军进讨。怀光闻之大骇,疑上夺其军,谋乱益急。时鄜坊节度李建徽、神策将杨惠元及晟,并与怀光联营,晟以事迫,会有中使过晟军,晟乃宣令云:“奉诏徙屯渭桥。”乃结阵而行,至渭桥。不数日,怀光果劫建徽、惠元而亻并其兵,建徽遁免,惠元为怀光所害。是日,车驾幸梁州。时变生仓卒,百官扈从者十二三,骆谷道路险阻,储供无素,从官乏食,上叹曰:“早从李晟之言,三蜀可坐致也。”晟大将张少弘自行在传口诏授晟尚书左仆射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以安众心。晟拜哭受命,且曰:“长安宗庙所在,为天下本,若皆执羁靮,谁复京师?”乃浚城隍,缮兵甲,以图收复。晟以孤军独当强寇,恐为二贼之所亻并,乃卑词厚币,伪致诚于怀光,外示推崇,内为之备。时刍粟未集,乃令检校户部郎中张彧假京兆少尹,择官吏以赋渭北畿县。不旬日,刍粮皆足,晟乃大陈三军,令之曰:“国家多难,乱逆继兴,属车驾西幸,关中无主。予代受国恩,见危死节,臣子之分,况当此时,不能诛灭凶渠,以取富贵,非人豪也。渭桥横跨大川,断贼首尾,吾与公等戮力勤王,择利而进,兴复大业,建不世之功,能从我乎?”三军无不泣下,曰:“唯公所使。”晟亦歔欷流涕。
李怀光驻扎在咸阳,加固营垒八十多天,不肯出兵。德宗皇帝很担忧,多次派宦官去催促他,限定收复京师的日期。李怀光借口士兵疲劳,请求再休整一段时间,以便等待时机,但他暗中与朱泚勾结,迹象渐渐显露出来。李晟担心被李怀光吞并,于是秘密上奏请求把军队转移到东渭桥,以分散叛军的势力。德宗起初没有答应。李晟认为李怀光反叛的迹象已经很明显,无论事态缓急都应该有所防备。蜀地和汉中的道路不能被阻塞,请求任命偏将赵光铣为洋州刺史,唐良臣为利州刺史,李晟的女婿张彧为剑州刺史,各自率领五百士兵,以防备意外发生。德宗起初采纳了他的建议,但没有实行。不久,吐蕃请求派兵协助讨伐朱泚,德宗想要亲自统率六军,移驾到咸阳,以催促各路军队进攻讨伐。李怀光听说后非常害怕,怀疑德宗要夺他的兵权,图谋叛乱更加急切。当时鄜坊节度使李建徽、神策军将领杨惠元和李晟,都与李怀光联营驻扎。李晟因为事情紧迫,恰好有宦官使者经过他的军营,李晟就宣布命令说:“奉皇上诏令,转移到渭桥驻防。”于是整队行进,到达渭桥。没过几天,李怀光果然袭击了李建徽、杨惠元,吞并了他们的军队。李建徽逃脱,杨惠元被李怀光杀害。这一天,皇帝的车驾到达梁州。事变发生得仓促,跟随皇帝的百官只有十分之二三。骆谷道路险要难行,储备的物资没有提前准备,随从官员缺粮,德宗叹息说:“早听李晟的话,三蜀之地可以轻易得到了。”李晟的大将张少弘从皇帝行在传达口头诏命,授任李晟为尚书左仆射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以安定众人之心。李晟边哭边拜接受任命,并且说:“长安是宗庙所在,是国家的根本,如果大家都执着缰绳跟随皇帝,谁来收复京师呢?”于是疏浚城壕,修缮兵器铠甲,图谋收复。李晟认为孤军独自抵御强敌,恐怕被两个叛贼合力攻击,于是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,假装向李怀光表示诚意,表面上推崇他,内里却加以防备。当时粮草还没有筹集起来,就命令检校户部郎中张彧代理京兆少尹,选拔官吏向渭水以北的京畿各县征收赋税。不到十天,粮草都充足了。李晟于是大规模检阅三军,命令他们说:“国家多难,叛乱接连发生,现在皇帝西行,关中无主。我世代蒙受国恩,面对危难守节而死,是臣子的本分,何况在这个时候,如果不能消灭首恶,求得富贵,就不是人中豪杰。渭桥横跨大河,可以切断叛军首尾,我与大家合力勤王,选择有利时机进军,复兴大业,建立不朽功勋,你们愿意跟随我吗?”三军将士没有不流泪的,说:“任凭您指挥。”李晟也抽泣流泪。
〔8〕是时,朱泚盗据京城,怀光图为反噬,河朔僭伪者三,李纳虎视于河南,希烈鸱张于汴、郑。晟内无货财,外无转输,以孤军而抗剧贼,而锐气不衰,徒以忠义感于人心,故英豪归向。戴休颜率奉天之众,韩游瑰治邠宁之师,骆元光以华州之兵守潼关,尚可孤以神策之旅屯七盘,皆禀晟节度,晟军大振。怀光以休颜、游瑰从晟,益惧。晟又致书于怀光,谕以祸福,令破贼迎銮,以掩前过。怀光卒不悟,军众渐多离散,糗粮且竭,虏剽无所得,惧为晟所袭。三月,怀光自三原、富平东抵奉天,所至焚掠,乃自冯翊入据河中。怀光将孟涉、段威勇者,本神策将,恶怀光之不臣,既至富平,结阵于军中,外向大呼而去,怀光不能制。涉、威勇以数千人归晟,乃陈兵受涉等降卒,乃奏授涉检校工部尚书,威勇兼御史大夫。
这时候,朱泚非法占据京城长安,李怀光图谋反叛朝廷,河朔地区有三个僭伪称王的人(朱滔、田悦、王武俊),李纳在河南虎视眈眈,李希烈在汴州、郑州如同鸱鸟般嚣张。李晟内部没有财货,外部没有运输补给,率领孤军对抗强大的贼寇,而锐气不曾衰减,仅仅依靠忠义感动人心,所以英雄豪杰都归向他。戴休颜率领奉天的部队,韩游瑰统率邠宁的军队,骆元光用华州的兵力守卫潼关,尚可孤率神策军驻扎在七盘,都接受李晟的指挥调度,李晟的军队因此声势大振。李怀光因为戴休颜、韩游瑰追随李晟,更加恐惧。李晟又写信给李怀光,告知他祸福利害,命令他击破叛贼、迎接皇帝返回,以弥补之前的过错。李怀光终究没有醒悟,部队逐渐大量离散,干粮也快耗尽,抢掠又得不到什么,害怕被李晟袭击。三月,李怀光从三原、富平向东抵达奉天,所到之处焚烧抢掠,然后从冯翊进入占据河中。李怀光的部将孟涉、段威勇,原本是神策军将领,厌恶李怀光的不忠,到了富平后,在军中结成阵势,面向外面大声呼喊就离去了,李怀光不能制止。孟涉、段威勇率领数千人归顺李晟,李晟就列阵接受孟涉等人的降卒,然后上奏朝廷授予孟涉检校工部尚书、段威勇兼御史大夫。
〔9〕德宗之幸山南,既入骆谷,谓浑瑊曰:“渭桥在贼腹内,兵势悬隔,李晟可办事乎?”瑊对曰:“李晟秉义执志,临事不可夺,以臣计之,破贼必矣。”帝意始安。是月,浑瑊步将上官望自间道怀诏书加晟检校右仆射,兼河中尹、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,益实封三百户,又兼京畿、渭北、鄜坊丹延节度招讨使。晟承诏流涕。时帝欲移幸西川,晟上表:“请驻跸梁汉,系亿兆之心,图翦灭之势。若规小舍大,作都岷峨,即人心失望,武士谋臣无所施矣。”四月,有诏加晟京畿、渭北、鄜坊、商华兵马副元帅。时京兆府司录李敬仲自京城来,谏议大夫郑云逵自奉天至,晟以京兆少尹张彧为副使,郑云逵为行军司马,李敬仲为节度判官,俾同主军画。又请以怀光旧将唐良臣保潼关,以河中节度授之;戴休颜守奉天,请以鄜坊节度授之;上皆从之。渭桥旧有粟十余万斛,度支先馈怀光军欲尽,晟又奏曰:“近畿虽乘兵乱,犹可赋敛,傥寇贼未灭,宿兵旷时,人废耕桑,又无储蓄,非防微制胜之术也。”上纳之。晟乃于畿甸率聚征赋,吏民乐输,守御益固,由是军不乏食。
德宗皇帝巡幸山南,进入骆谷后,对浑瑊说:“渭桥在叛军腹地,兵力形势隔绝,李晟能办成事吗?”浑瑊回答说:“李晟秉持正义,坚守志向,遇到大事不会被改变意志,按照我的估计,一定能破贼。”皇帝的心才安定。这个月,浑瑊的部将上官望从小路带着诏书,加封李晟为检校右仆射,兼任河中尹、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,增加实封三百户,又兼任京畿、渭北、鄜坊丹延节度招讨使。李晟接受诏书流泪。当时皇帝想转移到西川,李晟上表说:“请陛下驻跸梁汉之地,维系亿万百姓之心,谋划消灭贼寇的形势。如果贪图小利舍弃大局,在岷峨建都,那么人心失望,武士谋臣就没有用武之地了。”四月,有诏书加封李晟为京畿、渭北、鄜坊、商华兵马副元帅。当时京兆府司录李敬仲从京城来,谏议大夫郑云逵从奉天来,李晟任命京兆少尹张彧为副使,郑云逵为行军司马,李敬仲为节度判官,让他们共同主持军事谋划。又请求用怀光旧将唐良臣守卫潼关,并授予他河中节度使;戴休颜守卫奉天,请求授予他鄜坊节度使;皇帝都听从了。渭桥原来有粮粟十多万斛,度支官先前几乎全部馈赠给了怀光军,李晟又上奏说:“近畿虽然遭受兵乱,但仍然可以征收赋税,倘若贼寇未灭,驻兵旷日持久,百姓废弃耕桑,又没有储蓄,这不是防微杜渐、克敌制胜的办法。”皇帝采纳了。李晟于是在京畿一带带头征收赋税,官吏百姓乐意缴纳,守备更加坚固,因此军队不缺粮食。
〔10〕神策军家族多陷于泚,晟家亦百口在贼中,左右或有言及家者,晟因泣下曰:“乘舆何在,而敢恤家乎!”泚又使晟小吏王无忌之婿诣晟军,且曰:“公家无恙,城中有书闻。”晟曰:“尔敢与贼为间!”遽命斩之。时转输不至,盛夏军士或衣裘褐,晟亦同劳苦,每以大义奋激士心,卒无离叛者。会将吏数辈自贼中逃来,言泚众携离可灭之状,士心益奋。先是,贼将姚令言及伪中丞崔宣咸使谍觇我军,为逻骑所得,拘送于晟,晟解缚,食而遣之,诫之曰:“尔报崔宣,善为贼守,诸人勉力自固,勿不忠于贼也!”
神策军的家属大多沦陷在朱泚手中,李晟一家百口也在贼军中,左右有人提到他的家人,李晟便流着泪说:“皇帝在哪里,我怎敢顾念自己的家呢!”朱泚又派李晟手下小吏王无忌的女婿到李晟军中,并且说:“你家安然无恙,城中有书信给你。”李晟说:“你竟敢给贼人当间谍!”立刻命令杀了他。当时运输补给没有到达,盛夏时节士兵有的穿着粗布衣服,李晟也同样劳苦,常常用大义激励士兵,最终没有叛离的人。恰逢几个将吏从贼军中逃来,述说朱泚部众离心离德可以消灭的情况,士兵们更加振奋。在此之前,贼将姚令言以及伪中丞崔宣都派间谍窥探我军,被巡逻骑兵抓获,押送到李晟处,李晟解开捆绑,给他们食物并放走他们,告诫说:“你们回去告诉崔宣,好好替贼人守城,各位尽力自保,不要对贼人不忠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