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7〕十五年六月,玄宗苍黄幸蜀,大臣陈希烈、张倚等衔于失恩,不时赴难。琯结张均、张垍兄弟与韦述等行至城南十数里山寺,均、垍同行,皆以家在城中,逗留不进,琯独驰蜀路。七月,至普安郡谒见,玄宗大悦,即日拜文部尚书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赐紫金鱼袋。从幸成都,加银青光禄大夫,仍与一子官。其年八月,与左相韦见素、门下侍郎崔涣等奉使灵武,册立肃宗。至顺化郡谒见,陈上皇传付之旨,因言时事,词情慷慨,肃宗为之改容。时潼关败将王思礼、吕崇贲、李承光等引于纛下,将斩之,琯从容救谏,独斩承光而已。肃宗以琯素有重名,倾意待之,琯亦自负其才,以天下为己任。时行在机务,多决之于琯,凡有大事,诸将无敢预言。寻抗疏自请将兵以诛寇孽,收复京都,肃宗望其成功,许之。诏加持节、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等使,乃与子仪、光弼等计会进兵。琯请自选参佐,乃以御中史中丞邓景山为副,户部侍郎李揖为行军司马,中丞宋若思、起居郎知制诰贾至、右司郎中魏少游为判官,给事中刘秩为参谋。既行,又令兵部尚书王思礼副之。琯分为三军:遣杨希文将南军,自宜寿入;刘悊将中军,自武功入;李光进将北军,自奉天入。琯自将中军,为前锋。十月庚子,师次便桥。辛丑,二军先遇贼于咸阳县之陈涛斜,接战,官军败绩。时琯用春秋车战之法,以车二千乘,马步夹之。既战,贼顺风扬尘鼓噪,牛皆震骇,因缚刍纵火焚之,人畜挠败,为所伤杀者四万余人,存者数千而已。癸卯,琯又率南军即战,复败,希文、刘悊并降于贼。琯等奔赴行在,肉袒请罪,上并宥之。
天宝十五年六月,唐玄宗仓皇逃往蜀地,大臣陈希烈、张倚等人因为失宠,没有及时奔赴国难。房琯联合张均、张垍兄弟和韦述等人走到城南十几里的山寺,张均、张垍同行,都因为家在城中,逗留不前,只有房琯独自骑马赶往蜀地。七月,到达普安郡谒见玄宗,玄宗非常高兴,当天任命他为文部尚书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赐紫金鱼袋。跟随玄宗到成都,加银青光禄大夫,并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。同年八月,和左相韦见素、门下侍郎崔涣等人奉命出使灵武,册立肃宗。到达顺化郡谒见肃宗,陈述太上皇传位的旨意,并谈论当时形势,言辞慷慨,肃宗为之动容。当时潼关败将王思礼、吕崇贲、李承光等人被押在军旗下,将要斩首,房琯从容劝谏,只斩了李承光一人。肃宗因为房琯一向有重名,诚心对待他,房琯也自负才能,以天下为己任。当时行在的机要事务,大多由房琯决定,凡有大事,诸将不敢预先发表意见。不久房琯上疏主动请求领兵讨伐贼寇,收复京都,肃宗希望他成功,答应了。下诏加封他为持节、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等使,于是和郭子仪、李光弼等商议进兵。房琯请求自己挑选僚属,于是以御史中丞邓景山为副使,户部侍郎李揖为行军司马,中丞宋若思、起居郎知制诰贾至、右司郎中魏少游为判官,给事中刘秩为参谋。出发后,又令兵部尚书王思礼做他的副手。房琯把军队分为三军:派杨希文率领南军,从宜寿进入;刘悊率领中军,从武功进入;李光进率领北军,从奉天进入。房琯亲自率领中军,作为前锋。十月庚子日,军队驻扎在便桥。辛丑日,两军先在咸阳县的陈涛斜遇到贼军,交战,官军大败。当时房琯采用春秋时代的车战法,用两千辆战车,骑兵步兵夹在中间。开战后,贼军顺风扬尘,擂鼓呐喊,牛都受惊害怕,于是贼军绑扎草把放火焚烧,人畜混乱败退,被杀伤的有四万多人,存活下来的只有几千人。癸卯日,房琯又率领南军出战,再次失败,杨希文、刘悊都投降了贼军。房琯等人逃奔到行在,脱去上衣请罪,肃宗都赦免了他们。
〔8〕琯好宾客,喜谈论,用兵素非所长,而天子采其虚声,冀成实效。琯既自无庙胜,又以虚名择将吏,以至于败。琯之出师,戎务一委于李揖、刘秩,秩等亦儒家子,未尝习军旅之事。琯临戎谓人曰:“逆党曳落河虽多,岂能当我刘秩等?”及与贼对垒,琯欲持重以伺之,为中使邢延恩等督战,苍黄失据,遂及于败。上犹待之如初,仍令收合散卒,更图进取。
房琯喜欢结交宾客,喜好高谈阔论,但领兵打仗向来不是他的长处。可皇帝听信了他虚浮的名声,指望他能做出实际成效。房琯自己既没有克敌制胜的谋略,又只凭虚名来挑选将领和官吏,以至于打了败仗。房琯出兵时,把军务全扔给李揖和刘秩,而刘秩这些人都是儒家子弟,从来没学过军事。房琯临阵前对人说:“叛军的曳落河虽然多,哪里能比得上我的刘秩等人?”等到和叛军对阵时,房琯本想稳重行事、等待时机,却被宦官邢延恩等人催促出战,他仓促间没了主张,于是打了败仗。皇帝依旧像当初一样对待他,还让他收拢残兵,再图进取。
〔9〕会北海太守贺兰进明自河南至,诏授南海太守,摄御史大夫,充岭南节度使。中谢,肃宗谓之曰:“朕处分房琯与卿正大夫,何为摄也?”进明对曰:“琯与臣有隙。”上以为然。进明因奏曰:“陛下知晋朝何以至乱?”上曰:“卿有说乎?”进明曰:“晋朝以好尚虚名,任王夷甫为宰相,祖习浮华,故至于败。今陛下方兴复社稷,当委用实才,而琯性疏阔,徒大言耳,非宰相器也。陛下待琯至厚,以臣观之,琯终不为陛下用。”上问其故,进明曰:“琯昨于南朝为圣皇制置天下,乃以永王为江南节度,颍王为剑南节度,盛王为淮南节度,制云‘命元子北略朔方,命诸王分守重镇’。且太子出为抚军,入曰监国,琯乃以枝庶悉领大藩,皇储反居边鄙,此虽于圣皇似忠,于陛下非忠也。琯立此意,以为圣皇诸子,但一人得天下,即不失恩宠。又各树其私党刘秩、李揖、刘汇、邓景山、窦绍之徒,以副戎权。推此而言,琯岂肯尽诚于陛下乎?臣欲正衙弹劾,不敢不先闻奏。”上由是恶琯,诏以进明为河南节度、兼御史大夫。
恰逢北海太守贺兰进明从河南来到,肃宗下诏任命他为南海太守,代理御史大夫,充任岭南节度使。入朝谢恩时,肃宗对他说:“朕安排房琯给你正职大夫,为什么是代理呢?”贺兰进明回答说:“房琯和臣有矛盾。”肃宗认为他说得对。贺兰进明于是上奏说:“陛下知道晋朝为什么会乱吗?”肃宗说:“你有什么说法?”贺兰进明说:“晋朝因为崇尚虚名,任用王夷甫为宰相,效仿浮华,所以导致败亡。如今陛下正在复兴社稷,应当任用有实际才能的人,而房琯性情疏阔,只会说大话罢了,不是宰相的材料。陛下待房琯很厚,依臣看来,房琯终究不会为陛下所用。”肃宗问原因,贺兰进明说:“房琯先前在南朝(指玄宗)为太上皇筹划天下,竟然让永王担任江南节度使,颍王担任剑南节度使,盛王担任淮南节度使,制书说‘命长子向北攻略朔方,命诸王分守重镇’。而且太子出外是抚军,入内是监国,房琯却让庶子全部统领大藩,皇储反而处于边远之地,这虽然对太上皇像是忠诚,但对陛下您就是不忠。房琯存了这个心思,以为太上皇的儿子们,只要一个人得到天下,自己就不会失去恩宠。他又各自树立私党刘秩、李揖、刘汇、邓景山、窦绍等人,让他们掌握军事权力。由此推论,房琯岂肯对陛下尽诚呢?臣想在正式朝会上弹劾他,不敢不先奏报。”肃宗从此厌恶房琯,下诏任命贺兰进明为河南节度使、兼御史大夫。
〔10〕崔圆本蜀中拜相,肃宗幸扶风,始来朝谒。琯意以为圆才到,当即免相,故待圆礼薄。圆厚结李辅国,到后数日,颇承恩渥,亦憾于琯。琯又多称病,不时朝谒,于政事简惰。时议以两京陷贼,车驾出次外郊,天下人心惴恐。当主忧臣辱之际,此时琯为宰相,略无匪懈之意,但与庶子刘秩、谏议李揖、何忌等高谈虚论,说释氏因果、老子虚无而已。此外,则听董庭兰弹琴,大招集琴客筵宴。朝官往往因庭兰以见琯,自是亦大招纳货贿,奸赃颇甚。颜真卿时为大夫,弹何忌不孝,琯既党何忌,遽托以酒醉入朝,贬为西平郡司马。宪司又奏弹董庭兰招纳货贿,琯入朝自诉,上叱出之,因归私第,不敢预人事。谏议大夫张镐上疏,言琯大臣,门客受赃,不宜见累。二年五月,贬为太子少师,仍以镐代琯为宰相。其年十一月,从肃宗还京师。十二月,大赦,策勋行赏,加琯金紫光禄大夫,进封清河郡公。琯既在散位,朝臣多以为言,琯亦常自言有文武之用,合当国家驱策,冀蒙任遇。又招纳宾客,朝夕盈门,游其门者,又将琯言议暴扬于朝。琯又多称疾,上颇不悦。乾元元年758六月,诏曰:
崔圆原本是在蜀地被任命为宰相的,肃宗驾临扶风时,他才来朝见。房琯以为崔圆刚到,应该立即免去宰相职务,所以对待崔圆礼节很薄。崔圆厚交李辅国,到后几天,就受到不少恩宠,也对房琯怀恨在心。房琯又经常称病,不时常朝见,处理政事简慢懒惰。当时舆论认为两京陷落,皇帝出行在外,天下人心惶恐不安。在君主忧虑、臣子受辱的时候,房琯身为宰相,没有一点勤勉不懈的意思,只是和庶子刘秩、谏议大夫李揖、何忌等人高谈阔论,谈论佛教因果、老子虚无罢了。此外,就是听董庭兰弹琴,大规模召集琴客宴会。朝官往往通过董庭兰来见房琯,从此房琯也大肆收受贿赂,贪污很严重。颜真卿当时任御史大夫,弹劾何忌不孝,房琯既然袒护何忌,就假托何忌酒醉入朝,把他贬为西平郡司马。御史台又上奏弹劾董庭兰招纳贿赂,房琯入朝为自己辩解,肃宗喝斥他出去,于是他回到私宅,不敢干预政事。谏议大夫张镐上疏,说房琯是大臣,门客受贿,不应连累他。乾元二年五月,房琯被贬为太子少师,并以张镐代替房琯为宰相。同年十一月,跟随肃宗返回京师。十二月,大赦天下,论功行赏,加房琯金紫光禄大夫,进封清河郡公。房琯既在闲散职位,朝臣多为他说话,房琯也常说自己有文武才能,应当为国家效力,希望得到任用。他又招纳宾客,早晚满门,出入其门的人,又把房琯的言论在朝廷上宣扬。房琯又经常称病,肃宗很不高兴。乾元元年六月,下诏说:
〔11〕崇党近名,实为害政之本;黜华去薄,方启至公之路。房琯素表文学,夙推名器,由是累阶清贵,致位台衡。而率情自任,怙气恃权。虚浮简傲者进为同人,温让谨令者捐于异路。所以辅佐之际,谋猷匪弘。顷者时属艰难,擢居将相,朕永怀反席,冀有成功。而丧我师徒,既亏制胜之任;升其亲友,悉彰浮诞之迹。曾未逾时,遽从败绩。自合首明军令,以谢师旅,犹尚矜其万死,擢以三孤。
推崇结党营私、追逐虚名,实在是危害朝政的根本;去除浮华和浅薄,才能开启最公正的道路。房琯一向以文学著称,早就被推举为有名望的人才,因此一步步升到清贵的高官,最终位居宰相之位。但他却任性而为,依仗自己的意气、权势和地位。那些虚浮傲慢、行为简慢的人被他提拔为同党,而温和谦让、谨慎守规矩的人却被排斥到一边。所以他在辅佐朝政的时候,提出的计谋策略并不宏大。近来正值国家艰难之时,他被提拔为将相,我(皇帝)一直辗转反侧、日夜期盼,希望他能成功。可是他不仅让我的军队战败损失,辜负了克敌制胜的职责,还提拔自己的亲友,全都显示出虚浮荒诞的劣迹。没过多久,就迅速遭到惨败。按道理本应首先明正军法,向全军谢罪,但我还是怜悯他,免他一死,把他提拔为三孤这样的高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