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7〕封常清,蒲州猗氏人也。外祖犯罪流安西效力,守胡城南门,颇读书,每坐常清于城门楼上,教其读书,多所历览。外祖死,常清孤贫,年三十余,属夫蒙灵察为四镇节度使,将军高仙芝为都知兵马使,颇有材能,每出军,奏傔从三十余人,衣服鲜明。常清慨然发愤,投牒请预一傔。常清细瘦目类脚短而跛,仙芝见其貌寝,不纳。明日又投牒,仙芝谓曰:“吾奏傔已足,何烦复来!”常清怒,倨谓仙芝曰:“常清慕公高义,愿事鞭辔,所以无媒而前,何见拒之深乎?公若方圆取人,则士大夫所望;若以貌取人,恐失之子羽矣!”仙芝犹未纳。常清自尔候仙芝出入,晨夕不离其门,凡数十日,仙芝不得已,补为傔。
封常清是蒲州猗氏县人。他的外祖父因犯罪被流放到安西效力,看守胡城南门,很喜欢读书,经常让封常清坐在城门楼上,教他读书,因此封常清广泛阅读。外祖父去世后,封常清孤苦贫穷,三十多岁,正赶上夫蒙灵察担任四镇节度使,将军高仙芝任都知兵马使,很有才能,每次出兵,都奏请随从三十多人,衣服鲜艳华丽。封常清感慨奋发,递上文书请求做一个随从。封常清身材瘦小,眼睛有毛病,腿短且跛脚,高仙芝见他相貌丑陋,没有接纳。第二天他又递上文书,高仙芝说:“我的随从已经够了,何必再来!”封常清生气,傲慢地对高仙芝说:“我仰慕您的高义,愿意为您执鞭驾车,所以没有介绍人就直接前来,为什么拒绝得这么厉害呢?您如果按才能取人,那是士大夫所期望的;如果以貌取人,恐怕会错过像子羽那样的人才!”高仙芝还是没有接纳。封常清从此等候高仙芝出入,早晚不离他的门口,总共几十天,高仙芝不得已,才补他做了随从。
〔8〕开元末,会达奚部落背叛,自黑山北向,西趣碎叶,玄宗敕灵察邀击之。灵察使仙芝以二千骑自副城向北至绫岭下,遇贼击之。达奚行远,人马皆疲,斩杀略尽。常清于幕中潜作捷书,具言次舍井泉,遇贼形势,克获谋略,事颇精审。仙芝所欲言,无不周悉,仙芝大骇异之。仙芝军回,灵察赏劳,仙芝去奴袜带刀见。判官刘眺、独孤峻等逆问之曰:“前者捷书,谁之所作?副大使幕下何得有如此人”仙芝曰:“即仙芝傔人封常清也。”眺等揖仙芝,命常清进坐,与语如旧相识,众人方异之。以破达奚功,授叠州地下戍主,便以为判官。累以军功授镇将、果毅、折冲。
开元末年,正赶上达奚部落背叛,从黑山向北迁徙,向西直奔碎叶,唐玄宗下令让灵察进行拦击。灵察派高仙芝率领两千骑兵从副城向北到达绫岭山下,遇到敌人并攻击了他们。达奚部落行军很远,人马都很疲惫,几乎被斩杀殆尽。封常清在帐篷里偷偷写成了报捷文书,详细说明了驻扎宿营、取水、遇到敌人的情况,以及克敌制胜的谋略,事情写得非常精确周密。高仙芝想说的话,没有不周全的,高仙芝非常惊讶。高仙芝的军队返回后,灵察进行赏赐慰劳,高仙芝脱去奴仆的袜子,带着刀去见。判官刘眺、独孤峻等人迎上去问道:“之前的报捷文书,是谁写的?副大使的幕府中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才?”高仙芝说:“那是我的随从封常清写的。”刘眺等人向高仙芝作揖,让封常清进来坐下,和他交谈就像老朋友一样,大家这才对封常清感到惊异。因为打败达奚部落的功劳,封常清被授予叠州地下戍主,随即让他担任判官。后来多次凭借军功被授予镇将、果毅、折冲等官职。
〔9〕天宝六年747,从仙芝破小勃律。十二月,仙芝代夫蒙灵察为安西节度使,便奏常清为庆王府录事参军,充节度判官,赐紫金鱼袋。寻加朝散大夫,专知四镇仓库、屯田、甲仗、支度、营田事。仙芝每出征讨,常令常清知留后事。常清有才学,果决。知留后时,仙芝乳母子郑德诠已为郎将,德铨母在宅内,仙芝视之如兄弟,家事皆令知之,威望动三军。常清出回,诸将皆引前,德诠见常清出其门,素易之,自后走马突常清而去。常清至使院,命左右密引至,厅连节度使宅院,凡经数重门,德诠既过,命随后闭之。德诠至,常清离席谓之曰:“常清起自细微,预中丞兵马使傔,中丞再不纳,郎将岂不知乎?今中丞过听,以常清为留后使,郎将何得无礼,对中使相凌!”因叱之曰:“郎将须暂死以肃军容。”因令勒回,杖六十,面仆地,曳出。仙芝妻及乳母于门外号哭救之,不得,因以其状上仙芝。仙芝览之,惊曰:“已死矣!”及见常清,遂无一言,常清亦不之谢。诸大将有罪者,击杀二人,于是军中股慄。
天宝六年,封常清跟随高仙芝攻破小勃律。十二月,高仙芝代替夫蒙灵察担任安西节度使,便奏请封常清为庆王府录事参军,充任节度判官,赐给紫金鱼袋。不久加授朝散大夫,专门掌管四镇的仓库、屯田、甲仗、支度、营田等事务。高仙芝每次出征,经常让封常清主持留后事务。封常清有才学,做事果断。他主持留后时,高仙芝乳母的儿子郑德诠已经担任郎将,郑德诠的母亲住在高仙芝家,高仙芝待他像兄弟一样,家事都让他知道,他在三军中很有威望。封常清外出回来,各位将领都上前行礼,郑德诠看到封常清从他门口出来,一向轻视封常清,从后面骑马直冲封常清而去。封常清到了使院,命令左右悄悄把郑德诠带进来,使院大厅连着节度使的宅院,经过好几道门,郑德诠经过后,命令随后把门关上。郑德诠到了,封常清离开座位对他说:“我出身卑微,当了中丞您的兵马使的随从,中丞两次没有接纳我,郎将难道不知道吗?现在中丞误听,让我担任留后使,郎将怎么能无礼,当着中使的面欺凌我!”于是叱责他说:“郎将必须暂时赴死来整肃军容。”于是命令勒回,打了六十杖,脸朝下趴在地上,拖了出去。高仙芝的妻子和乳母在门外号哭求救,没有成功,于是把情况报告给高仙芝。高仙芝看了报告,惊讶地说:“已经死了!”等到见了封常清,一句话也没说,封常清也不谢罪。后来又有几个大将犯了罪,封常清杀了两人,于是军中人人恐惧。
〔10〕十载,仙芝改西节度使,奏常清为判官。王正见为安西节度,奏常清为四镇支度营田副使、行军司马。十一载,正见死,乃以常清为安西副大都护,摄御史中丞,持节充安西四镇节度、经略、支度、营田副大使,知节度事。十三载入朝,摄御史大夫,仍与一子五品官,赐第一区,亡父母皆赠封爵。俄而北庭都护程千里入为右金吾大将军,仍令常清权知北庭都护,持节充伊西节度等使。常清性勤俭,每出征或乘驿,私马不过一两匹,赏罚严明。
天宝十年,高仙芝改任西节度使,奏请封常清为判官。王正见担任安西节度使,奏请封常清为四镇支度营田副使、行军司马。十一年,王正见去世,于是任命封常清为安西副大都护,代理御史中丞,持节充任安西四镇节度、经略、支度、营田副大使,主持节度使事务。十三年入朝,代理御史大夫,并授给他一个儿子五品官,赐给一处宅第,已故的父母都追赠封爵。不久北庭都护程千里入朝担任右金吾大将军,仍命令封常清暂时代理北庭都护,持节充任伊西节度等使。封常清性格勤俭,每次出征或乘驿车,私马不超过一两匹,赏罚严明。
〔11〕十四载,入朝,十一月,谒玄宗于华清宫。时禄山已叛,玄宗言凶胡负恩之状,何方诛讨?常清奏曰:“禄山领凶徒十万,径犯中原,太平斯久,人不知战。然事有逆顺,势有奇变,臣请走马赴东京,开府库,募骁勇,挑马箠渡河,计日取逆胡之首悬于阙下。”玄宗方忧,壮其言。翌日,以常清为范阳节度,俾募兵东讨。其日,常清乘驿赴东京召募,旬日得兵六万,皆佣保市井之流。乃斫断河阳桥,于东京为固守之备。十二月,禄山渡河,陷陈留,入罂子谷,凶威转炽,先锋至葵园。常清使骁骑与柘羯逆战,杀贼数十百人。贼大军继至,常清退入上东门,又战不利,贼鼓噪于四城门入,杀掠人吏。常清又战于都亭驿,不胜。退守宣仁门,又败。乃从提象门入,倒树以碍之。至谷水,西奔至陕郡,遇高仙芝,具以贼势告之。恐贼难与争锋,仙芝遂退守潼关。
天宝十四年,封常清入朝,十一月,在华清宫谒见唐玄宗。当时安禄山已经叛乱,玄宗说起凶胡辜负恩德的情况,问用什么办法征讨。封常清上奏说:“安禄山率领凶徒十万,直接侵犯中原,太平已久,人们不懂得打仗。但是事情有逆顺,形势有奇变,我请求骑马奔赴东京,打开府库,招募骁勇之士,挑着马鞭渡过黄河,计算日期就能把逆胡的头颅悬挂在宫阙之下。”玄宗正忧虑,认为他的话豪壮。第二天,任命封常清为范阳节度使,让他招募军队东征。当天,封常清乘驿车奔赴东京招募,十天得到六万人,都是佣工和市井之徒。于是他砍断河阳桥,在东京做固守的准备。十二月,安禄山渡过黄河,攻陷陈留,进入罂子谷,凶焰更盛,先锋到达葵园。封常清派骁骑和柘羯兵迎战,杀死贼军数十百人。贼军大部队相继赶到,封常清退入上东门,又交战不利,贼军喧嚷着从四门攻入,杀掠官吏百姓。封常清又在都亭驿作战,不胜。退守宣仁门,又败。于是从提象门进入,推倒树木阻碍敌军。到了谷水,向西逃到陕郡,遇到高仙芝,详细报告了贼军形势。担心难与贼军争锋,高仙芝于是退守潼关。
〔12〕玄宗闻常清败,削其官爵,令白衣于仙芝军效力。仙芝令常清监巡左右厢诸军,常清衣皂衣以从事。监军边令诚每事干之。仙芝多不从。令诚入奏事,具言仙芝、常清逗挠奔败之状。玄宗怒,遣令诚赍敕至军并诛之。
唐玄宗听说封常清战败,削去了他的官爵,命令他以平民身份在高仙芝军中效力。高仙芝让封常清监督巡视左右两厢的各军,封常清穿着黑衣办事。监军边令诚经常干预军事,高仙芝大多不听从。边令诚入朝奏事,详细报告了高仙芝、封常清逗留不前、奔逃败退的情况。玄宗大怒,派边令诚带着敕令到军中一起处死他们。
〔13〕令诚至潼关,引常清于驿南西街,宣敕示之。常清曰:“常清所以不死者,不忍污国家旌麾,受戮贼手,讨逆无效,死乃甘心。”初,常清兵败入关,欲驰赴阙庭,至渭南,有敕令却赴潼关,自草表待罪。是日临刑,托令诚上之。其表曰:
边令诚到达潼关,把封常清带到驿站的南边西街,宣读敕令给他看。封常清说:“我之所以没有死,是不忍心玷污国家的旌旗,被贼军杀死,讨伐逆贼没有成效,死也甘心。”当初,封常清兵败进入潼关,想骑马奔赴朝廷,到达渭南,有敕令让他返回潼关,他自己写了奏表等待治罪。这天临刑时,托付边令诚呈上奏表。奏表说:
〔14〕中使骆奉仙至,奉宣口敕,恕臣万死之罪,收臣一朝之效,令臣却赴陕州,随高仙芝行营。负斧缧囚,忽焉解缚,败军之将,更许增修。臣常清诚欢诚喜,顿首顿首。臣自城陷已来,前后三度遣使奉表,具述赤心,竟不蒙引对。臣之此来,非求苟活,实欲陈社稷之计,破虎狼之谋。冀拜首阙庭,吐心陛下,论逆胡之兵势,陈讨捍之别谋。酬万死之恩,以报一生之宠。岂料长安日远,谒见无由;函谷关遥,陈情不暇!臣读《春秋》,见狼瞫称未获死所,臣今获矣。
中使骆奉仙到来,传达口头敕令,赦免我万死之罪,收我一朝的功效,命令我返回陕州,跟随高仙芝的行营。背着斧钺的囚犯,忽然被解开束缚,败军之将,还允许我重新效力。我封常清诚惶诚恐,叩首叩首。我自从城陷以来,前后三次派使者奉上奏表,详细陈述忠心,竟然没有得到召见。我这次来,不是求苟活,实在是想陈述社稷大计,粉碎虎狼的阴谋。希望能在朝廷叩拜,向陛下吐露心声,论述逆胡的兵势,陈述讨伐的别样计谋。以报答万死之恩,报效一生的宠遇。哪里料到长安日渐遥远,无法谒见;函谷关遥远,来不及陈情!我读《春秋》,看到狼瞫说没有找到死的地方,我现在找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