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5〕翰至潼关,或劝翰曰:“禄山阻兵,以诛杨国忠为名,公若留兵三万守关,悉以精锐回诛国忠,此汉挫七国之计也,公以为何如?”翰心许之,未发。有客泄其谋于国忠,国忠大惧,及奏曰:“兵法‘安不忘危’,今潼关兵众虽盛,而无后殿,万一不利,京师得无恐乎!请选监牧小儿三千人训练于苑中。”诏从之,遂遣剑南军将李福、刘光庭分统焉。又奏召募一万人,屯于灞上,令其腹心杜乾运将之。翰虑为所图,乃上表请乾运兵隶于潼关,遂召乾运赴潼关计事,因斩之。自是,翰心不自安。又素有风疾,至是颇甚,军中之务,不复躬亲,委政于行军司马田良丘。良丘复不敢专断,教令不一,颇无部伍。其将王思礼、李承光又争长不叶,人无斗志。
哥舒翰到了潼关,有人劝他说:“安禄山起兵反叛,以诛杀杨国忠为名义。将军您如果留下三万兵马守关,全部率领精锐部队回去诛杀杨国忠,这是当年汉朝挫败七国之乱的计策,您觉得怎么样?”哥舒翰心里认同这个主意,但还没有行动。有门客把他们的谋划泄露给了杨国忠,杨国忠非常害怕,便上奏说:“兵法上讲‘安不忘危’,如今潼关的兵力虽然很多,但没有后援,万一战事不利,京师岂不是很危险吗!请允许挑选三千名监牧小儿在禁苑中训练。”皇帝下诏同意了,于是派遣剑南军将领李福、刘光庭分别统领他们。杨国忠又上奏招募了一万人,驻扎在灞上,派他的心腹杜乾运率领。哥舒翰担心被杨国忠算计,就上表请求将杜乾运的部队划归潼关管辖,于是召杜乾运到潼关商议军务,趁机杀了他。从此,哥舒翰心中不安。他本来就患有风疾,到这时更加严重,军中的事务不再亲自处理,委托给行军司马田良丘。田良丘又不敢独断专行,命令不一,军队纪律很散漫。部将王思礼和李承光又争权不和,士兵们都没有斗志。
〔26〕先是,翰数奏禄山虽窃河朔,而不得人心,请持重以弊之,彼自离心,因而翦灭之,可不伤兵擒兹寇矣。贼将崔乾祐于陕郡潜锋蓄锐,而觇者奏云“贼殊无备”,上然之,命悉众速讨之。翰奏曰:“贼既始为凶逆,禄山久习用兵,必不肯无备,是阴计也。且贼兵远来,利在速战。今王师自战其地,利在坚守,不利轻出;若轻出关,是入其算。乞更观事势。”杨国忠恐其谋己,屡奏使出兵。上久处太平,不练军事,既为国忠眩惑,中使相继督责。翰不得已,引师出关。
在此之前,哥舒翰多次上奏说安禄山虽然窃据河朔,但不得人心,请求持重以待,让他疲惫,他们自然会离心,然后趁机消灭他们,可以不用伤亡就擒获贼寇。贼将崔乾祐在陕郡隐藏锋芒蓄积锐气,而侦察的人上奏说“贼军完全没有防备”,皇帝相信了,命令全军迅速讨伐。哥舒翰上奏说:“贼军刚刚开始作乱,安禄山久经战阵,一定不会没有防备,这是阴谋。而且贼军远来,利在速战。现在官军在自己地盘作战,利在坚守,不利轻易出击;如果轻易出关,就中了他们的计。请求再观察形势。”杨国忠担心他谋害自己,多次上奏让出兵。皇帝长期处于太平,不熟悉军事,被杨国忠迷惑,派中使相继催促督战。哥舒翰不得已,率领军队出关。
〔27〕六月四日,次于灵宝县之西原。八日,与贼交战,官军南迫险峭,北临黄河;崔乾祐以数千人先据险要。翰及良丘浮船中流以观进退,谓乾祐兵少,轻之,遂促将士令进,争路拥塞,无复队伍。午后,东风急,乾祐以草车数十乘纵火焚之,烟焰亘天。将士掩面,开目不得,因为凶徒所乘,王师自相排挤,坠于河。其后者见前军陷败,悉溃,填委于河,死者数万人,号叫之声振天地,缚器械,以枪为楫,投北岸,十不存一二。军既败,翰与数百骑驰而西归,为火拔归仁执降于贼。禄山谓之曰:“汝常轻我,今日如何?”翰惧,俯伏称:“肉眼不识陛下,遂至于此。陛下为拨乱主,今天下未平,李光弼在土门,来填在河南,鲁炅在南阳,但留臣,臣以尺书招之,不日平矣。”禄山大喜,遂伪署翰司空。作书招光弼等,诸将报书皆让翰不死节。禄山知事不谐,遂闭翰于苑中,潜杀之。
六月四日,军队驻扎在灵宝县西原。八日,与贼军交战,官军南边逼近险峻的山岭,北边面临黄河;崔乾祐用几千人先占据了险要地势。哥舒翰和田良丘乘船在河中间观察进退,认为崔乾祐兵少,轻视他们,于是催促将士前进,将士争路拥挤,没有了队伍。午后,东风猛烈,崔乾祐用几十辆草车点火焚烧,烟火冲天。将士们掩住脸,睁不开眼睛,于是被贼军乘机攻击,官军自相排挤,掉进黄河。后面的看见前军陷败,全部溃散,堆积在黄河里,死了数万人,号叫声震动天地,他们绑扎器械,用枪当桨,向黄河北岸投去,十个中活不下一两个。军队败后,哥舒翰和几百骑兵向西奔驰,被火拔归仁抓住投降了贼军。安禄山对他说:“你常常轻视我,今天怎么样?”哥舒翰害怕,伏地叩头说:“我肉眼不识陛下,才到了这个地步。陛下是拨乱反正之主,现在天下未平,李光弼在土门,来填在河南,鲁炅在南阳,只要留下我,我用一封信招降他们,不久就会平定。”安禄山大喜,于是伪授哥舒翰司空。让他写信招降李光弼等人,各位将领的回信都责备哥舒翰不殉节而死。安禄山知道事情不顺利,于是把哥舒翰关在禁苑中,暗中杀了他。
〔28〕翰之守潼关也,主天下兵权,肆志报怨,诬奏户部尚书安思顺与禄山潜通,伪令人为禄山遗思顺书,于关门擒之以献。其年三月,思顺及弟太仆卿元贞坐诛,徙其家属于岭外,天下冤之。
哥舒翰驻守潼关的时候,掌管着全国的兵权,他肆意发泄私愤、报复仇人,诬告户部尚书安思顺和安禄山暗中勾结,派人假装安禄山给安思顺送信,然后在潼关城门抓住送信的人并献给皇帝。那一年三月,安思顺和他弟弟太仆卿元贞因此被处死,家属被流放到岭南一带,天下人都觉得他们冤枉。
〔29〕史臣曰:大盗作梗,禄山乱常,词虽欲诛国忠,志则谋危社稷。于时承平日久,金革道消,封常清、高仙芝相次率不教之兵,募市人之众,以抗凶寇,失律丧师。哥舒翰废疾于家,起专兵柄,二十万众拒贼关门,军中之务不亲,委任又非其所。及遇羯贼,旋致败亡,天子以之播迁,自身以之拘执,此皆命帅而不得其人也。《礼》曰:“大夫死众。”又曰:“谋人之军师败则死之。”翰受署贼庭,苟延视息,忠义之道,即可知也,岂不愧于颜杲卿乎!抑又闻之,古之命将者,推毂而谓之曰:“阃外之事,将军裁之。”观杨国忠之奏事,边令诚之护戎,又掣肘于军政者也,未可偏责三帅,不尤伊人。后之君子,得不深鉴!
史臣评论说:大盗作乱,安禄山违背常理,言辞虽然说要诛杀杨国忠,志向却是谋危国家。当时太平已久,军事废弛,封常清、高仙芝相继率领没有训练的军队,招募市井之徒,来抵抗凶寇,纪律败坏,丧失军队。哥舒翰在家养病,被起用专掌兵权,二十万大军在潼关拒敌,军中的事务不亲自处理,委任的人又不合适。等到遇到羯贼,很快导致败亡,天子因此流离迁徙,自身因此被俘。这都是任命统帅而不得其人。《礼记》说:“大夫为众人而死。”又说:“谋划别人的军队,军队失败就应为此而死。”哥舒翰接受贼庭的任命,苟且偷生,忠义之道,就可以知道了,难道不惭愧于颜杲卿吗!又听说,古代任命将领,推着车毂对他说:“城门以外的事情,将军决断。”看杨国忠的奏事,边令诚的监军,又是在军政中掣肘,不能只责备三位统帅,而不怪罪那些人。后来的君子,怎能不深以为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