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3〕毕构,河南偃师人也。父憬,则天时为司卫少卿。构少举进士。神龙初,累迁中书舍人。时敬晖等奏请降削武氏诸王,构次当读表,既声韵朗畅,兼分析其文句,左右听者皆历然可晓。由是武三思恶之,出为润州刺史。累除益州大都督府长史。景云初,召拜左御史大夫,转陕州刺史,加银青光禄大夫,封魏县男。顷之,复授益州大都督府长史,兼充剑南道按察使。所历州府,咸著声绩,在蜀中尤革旧弊,政号清严。睿宗闻而善之,玺书劳曰:
毕构是河南偃师人。他的父亲毕憬,在武则天时期担任司卫少卿。毕构年少时就考中了进士。神龙初年,他接连升迁至中书舍人。当时敬晖等人上奏请求降低或削去武氏诸王的爵位,轮到毕构宣读奏表,他声音清朗流畅,并且逐句分析其中的文义,旁边听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。因此武三思厌恶他,将他外放为润州刺史。后又多次授官至益州大都督府长史。景云初年,被召入朝授予左御史大夫,转任陕州刺史,加授银青光禄大夫,封爵魏县男。不久,再次被任命为益州大都督府长史,兼充剑南道按察使。他所任职的州府,都有显著政绩和声誉,在蜀中尤其革除了旧弊,政事以清正严明著称。唐睿宗听说后很赞赏他,用玺书慰劳他说:
〔14〕我国家创开天地,再造黎元,四夷来王,万邦会至,置州立郡,分职设官。贞观、永徽之前,皇猷惟穆;咸亨、垂拱之后,淳风渐替。征赋将急,调役颇繁,选吏举人,涉于浮滥。省阁台寺,罕有公直,苟贪禄秩,以度岁时。中外因循,纪纲弛紊,且无惩革,弊乃滋深。为官既不择人,非亲即贿;为法又不按罪,作孽宁逃?贪残放手者相仍,清白洁己者斯绝。盖由赏罚不举,生杀莫行。更以水旱时乖,边隅未谧,日损一日,征敛不休,大东小东,杼轴为怨,就更割剥,何以克堪!
我大唐王朝开创了新的天地,让百姓得以重生,四方夷族都来归附,万国都来朝拜。设置州郡,分设官职。贞观、永徽年间之前,皇上的谋略很美好;咸亨、垂拱之后,淳朴的风气逐渐衰败。征收赋税变得急迫,调派徭役相当频繁,选拔官吏和举荐人才,变得浮滥。朝廷各部门,很少有公正正直的人,他们苟且贪图俸禄官阶,混日子度日。朝廷内外因循守旧,法纪松弛紊乱,而且没有惩处改革,弊端越来越深。做官并不选择合适的人,不是亲戚就是贿赂;制定法律又不按罪行处罚,作恶的人怎能逃脱?贪婪残暴、放手作恶的人接连不断,清白廉洁的人从此绝迹。大概是因为赏罚不施行,生杀大权无人执行。再加上水旱灾害不合时宜,边境不安宁,一天比一天损耗,征收赋税不停歇,远近各地的百姓,织布机都空着,怨声载道,再加以剥削,怎么能承受得了!
〔15〕昔闻当官,以留犊还珠为上。今之从职,以充车联驷为能。或交结富家,抑弃贫弱;或矜假典正,树立腹心。邑屋之间,囊箧俱委,或地有椿干梓漆,或家有畜产资财,即被暗通,并从取夺。若有固吝,即因事以绳,粗杖大枷,动倾性命,怀冤抱痛,无所告陈。比差御史委令巡察,或有贵要所嘱,未能不避权豪;或有亲故在官,又罕绝于颜面。载驰原隰,徒烦出使之名;安问狐狸,未见埋车之节。扬清激浊,泾、渭不分;嫉恶好善,萧、兰莫别。官守既其若此,下人岂以聊生。数年已来,凋残更甚。
先前听说做官的,把留犊还珠这样廉洁的看作上等。如今做官的,把装满车辆、连驾四马这样的贪赃当作能耐。有的结交富家大户,压制抛弃贫弱;有的假装公正,培植亲信。在管辖的村镇里,百姓的箱笼都被搜刮干净;或者土地出产椿、楝、梓、漆等树木,或者百姓有牲畜财产,就被暗中通报,然后统统抢夺。如果有人执意不给,就借故用刑,粗棍大枷,动不动就害人性命。百姓含冤受痛,无处申诉。近来派遣御史去巡察,但有的受权贵嘱托,无法回避豪强;有的有亲戚故旧在当官,又很难不顾情面。车马在原野上奔走,只是徒然烦劳出使的名声;不敢追问小奸小恶,没有看到埋车论事的节操。想要扬清激浊,却泾渭不分;想要嫉恶好善,却萧兰不辨。官员既然这样,百姓怎么还能活下去?几年以来,民生凋敝更加严重了。
〔16〕卿孤洁独行,有古人之风,自临蜀川,弊化顿易。览卿前后执奏,何异破柱求奸?诸使之中,在卿为最。并能尽节似卿如此,百郡何忧乎不理,万人何虑乎不安?卿当益坚,勿为后顾。朕嘉卿直道,今赐袍带并衣一副。
你品行高洁,特立独行,有古人的风范。自从你治理蜀地,不良的弊政很快就改变了。我看你前后上奏的奏章,与那不畏权贵、揭发奸邪的破柱求奸有什么不同?在各位使臣之中,你是最出色的。并且能像你这样竭尽忠节,那么上百个郡县还担心治理不好吗?成千上万的百姓还忧虑不安定吗?你应当更加坚定,不要有后顾之忧。我赞赏你的正直之道,现在赐给你袍带和衣服一套。
〔17〕寻拜户部尚书,转吏部尚书,并遥领益州大都督府长史。玄宗即位,累拜河南尹,迁户部尚书。开元四年716,遇疾,上手疏医方以赐之。时议户部尚书为凶官,遽改授太子詹事,冀其有瘳。寻卒,赠黄门监,谥曰景。
不久被任命为户部尚书,又调任吏部尚书,同时遥领益州大都督府长史。唐玄宗即位后,多次被任命为河南尹,升任户部尚书。开元四年,患病,玄宗亲自书写药方赐给他。当时有人认为户部尚书是不吉利的官职,于是立即改授他为太子詹事,希望他能痊愈。不久去世,追赠黄门监,谥号为景。
〔18〕构初丧继母时,有二妹在襁褓,亲加鞠养,咸得成立。及构卒,二妹号绝久之,以抚育恩,遂制三年之服。其弟栩亦甚哀毁,并为当时所称。栩官至荆州司马。
当年构的继母去世时,他有两个小妹妹还在襁褓中,构亲自抚养她们,让她们都长大成人。后来构去世了,两个妹妹哭得昏过去很久,因为感念他的抚养之恩,就为他服了三年的丧。他的弟弟栩也非常悲痛,形容憔悴,他们都被当时的人所称赞。栩后来官做到荆州司马。
〔19〕苏珦,雍州蓝田人。明经举,累授鄠县尉。雍州长史李义琰召而谓曰:“鄠县本多诉讼,近日遂绝,访问果由明公为其疏理。”因顾指厅事曰:“此座即明公座也,但恨非迟暮所见耳。”
苏珦是雍州蓝田人。通过明经科考,多次升迁后担任鄠县县尉。雍州长史李义琰召见他并对他说:“鄠县原本诉讼很多,近来却没有了,我打听了一下,果然是由于您为他们梳理调停。”于是回头指着厅堂说:“这个座位就是您将来的座位,只遗憾我这把年纪怕是看不到了。”
〔20〕垂拱初,拜右台监察御史。时则天将诛韩、鲁等诸王,使珦按其密状,珦讯问皆无征验。或诬告珦与韩、鲁等同情,则天召见诘问,珦抗议不回。则天不悦,曰:“卿大雅之士,朕当别有驱使,此狱不假卿也。”遂令珦于河西监军。五迁右司郎中。时御史王弘义托附来俊臣,构陷无罪,朝廷疾之。尝受诏于虢州采木,役使不节,丁夫多死,珦按奏其事,弘义竟以坐黜。珦寻迁给事中,累授左肃政台御史大夫。时有诏白司马坂营大像,糜费巨亿,珦以妨农,上疏切谏,则天纳焉。
垂拱初年,珦被任命为右台监察御史。当时武则天要诛杀韩王、鲁王等几位王爷,就派珦去调查他们的密谋状子,珦审讯后没有任何证据。有人诬告珦和韩王、鲁王等人是同谋,武则天召见他责问,珦据理力争,不肯屈服。武则天很不高兴,说:“你是个高雅正直的人,我应当另有任用,这个案子就不交给你了。”于是派珦到河西去担任监军。后来经过五次升迁,珦做了右司郎中。当时有个御史叫王弘义,他依附来俊臣,陷害无辜的人,朝中上下都很恨他。他曾奉命在虢州采伐木材,役使民工毫无节制,很多民工累死,珦调查清楚后上奏了这件事,王弘义最终因此被罢职。珦不久升任给事中,多次升官后做到左肃政台御史大夫。这时朝廷下诏在白司马坂建造大佛像,耗费的钱财数以亿计,珦认为这会耽误农事,就上疏恳切劝谏,武则天接受了他的意见。
〔21〕神龙初,武三思擅权,韦月将告三思将有逆谋,反为三思所构,中宗令斩之。珦奏非时不可行刑,由是忤三思旨,转为右御史大夫。寻出为岐州刺史,复为右台大夫。会节愍太子败,诏珦穷其党与。时睿宗在藩,为得罪者所引,珦因辩析事状,密奏以保持之。中宗意解,因是多所原免,擢珦为户部尚书,赐爵河内郡公。寻授太子宾客、检校詹事,以年老致仕。开元三年715卒,年八十一,赠兖州都督,谥曰文。子晋,亦知名。
神龙初年,武三思独揽大权,韦月将告发武三思将要谋反,反而被武三思诬陷,唐中宗下令处死韦月将。尹思贞上奏说现在不是行刑的时候,因此触怒了武三思,被调任右御史大夫。不久外放担任岐州刺史,后来又任右台大夫。恰逢节愍太子兵败,中宗下诏命尹思贞彻底追究太子同党。当时睿宗还是亲王,被获罪的人牵连,尹思贞分析情况,秘密上奏保护了睿宗。中宗怒气缓解,因此很多人得到赦免,尹思贞被提升为户部尚书,赐爵河内郡公。不久又授予太子宾客、检校詹事,因年老退休。开元三年去世,享年八十一岁,追赠兖州都督,谥号文。他的儿子尹晋,也很有名。
〔22〕晋,数岁能属文,作《八卦论》,吏部侍郎房颖叙、秘书少监王绍宗见而赏叹曰:“此后来王粲也。”弱冠举进士,又应大礼举,皆居上第。先天中,累迁中书舍人,兼崇文馆学士。玄宗监国,每有制命,皆令晋及贾曾为之。晋亦数进谠言,深见嘉纳。俄出为泗州刺史,以父老乞辞职归侍,许之。父卒后,历户部侍郎,袭爵河内郡公。开元十四年726,迁吏部侍郎。时开府宋璟兼尚书事,晋及齐澣递于京都知选事,既糊名考判,晋独多赏拔,甚得当时之誉。俄而侍中裴光庭知尚书事,每遇官应批退者,但对众披簿,以朱笔点头而已。晋遂榜选院云:“门下点头者,更引注拟。”光庭以为侮己,甚不悦,遂出为汝州刺史。三迁魏州刺史,加银青光禄大夫,入为太子左庶子。二十二年734卒,年五十九。
晋在几岁时就能写文章,创作了《八卦论》,吏部侍郎房颖叙和秘书少监王绍宗看到后赞赏地感叹说:"这真是后来的王粲啊。"二十岁时考中进士,又参加大礼科考试,都名列前茅。先天年间,多次升迁担任中书舍人,兼任崇文馆学士。玄宗代理国政时,每次有诏令,都让晋和贾曾起草。晋也多次进献正直的言论,深得赞许采纳。不久出京任泗州刺史,因为父亲年老请求辞职回家侍奉,皇帝答应了。父亲去世后,历任户部侍郎,承袭河内郡公的爵位。开元十四年,升任吏部侍郎。当时开府仪同三司宋璟兼任尚书事务,晋和齐澣轮流在京城主持选拔官员的事务,实行糊名考试判卷后,晋独自赏识提拔了许多人,很受当时人的赞誉。不久侍中裴光庭主持尚书事务,每当遇到应该批驳退回的官员,他只是当众翻开名册,用红笔点个头就算通过了。晋于是在选院贴出告示说:"门下省点头的官员,再引来拟定官职。"裴光庭认为这是侮辱自己,很不高兴,于是将晋外放为汝州刺史。多次升迁后任魏州刺史,加授银青光禄大夫,入朝担任太子左庶子。开元二十二年去世,享年五十九岁。
〔23〕初,晋与洛阳人张循之、仲之兄弟友善,循之等并以学业著名。循之,则天时上书忤旨被诛。仲之,神龙中谋杀武三思,为友人宋之愻所发,下狱死。晋厚抚仲之子渐,有如己子,教之书记,为营婚宦。及晋卒,渐制犹子之服,时人甚以此称之。
当初,晋和洛阳人张循之、张仲之兄弟关系友好,张循之等人因为学业而出名。张循之在武则天时期因上书违背旨意被处死。张仲之在神龙年间密谋杀害武三思,被朋友宋之愻告发,关进监狱而死。晋优厚地抚养张仲之的儿子张渐,就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,教他书写和记账,为他操办婚姻和官职。等到晋去世,张渐穿侄子的丧服,当时的人因此很称赞他。
〔24〕郑惟忠,宋州宋城人也。仪凤中,进士举,授井陉尉,转汤阴尉。天授中,应举召见,则天临轩问诸举人:“何者为忠?”诸人对不称旨。惟忠对曰:“臣闻忠者,外扬君之美,内匡君之恶。”则天曰:“善。”授左司御率府胄曹参军,累迁水部员外郎。则天幸长安,惟忠待制引见,则天谓曰:“朕识卿,前于东都言‘忠臣外扬君之美,内匡君之恶’,至今不忘。”寻加朝散大夫,再迁凤阁舍人。
郑惟忠,是宋州宋城县人。仪凤年间,他考中了进士,被任命为井陉县尉,后来调任汤阴县尉。天授年间,他应举被召见,武则天亲临殿前问各位举人:“什么是忠?”大家的回答都不合她的心意。郑惟忠回答说:“我听说忠,就是对外宣扬君王的美德,对内纠正君王的过失。”武则天说:“说得好。”于是授予他左司御率府胄曹参军,多次升迁做到水部员外郎。后来武则天巡幸长安,郑惟忠在待制院被引见,武则天对他说:“我认识你,以前在东都你说‘忠臣对外宣扬君王的美德,对内纠正君王的过失’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”不久加授他为朝散大夫,又升任凤阁舍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