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3〕开元十年722,车驾幸东都。有洛阳主簿王钧为嘉贞修宅,将以求御史,因受赃事发,上特令朝堂集众决杀之。嘉贞促所由速其刑以灭口,乃归罪于御史大夫韦抗、中丞韦虚心,皆贬黜之。其冬,秘书监姜皎犯罪,嘉贞又附会王守一奏请杖之,皎遂死于路。俄而广州都督裴伷先下狱,上召侍臣问当何罪,嘉贞又请杖之。兵部尚书张说进曰:“臣闻刑不上大夫,以其近于君也。故曰:‘士可杀,不可辱。’臣今秋受诏巡边,中途闻姜皎以罪于朝堂决杖,配流而死。皎官是三品,亦有微功。若其有犯,应死即杀,应流即流,不宜决杖廷辱,以卒伍待之。且律有八议,勋贵在焉。皎事已往,不可追悔。伷先只宜据状流贬,不可轻又决罚。”上然其言。嘉贞不悦,退谓说曰:“何言事之深也?”说曰:“宰相者,时来即为,岂能长据?若贵臣尽当可杖,但恐吾等行当及之。此言非为伷先,乃为天下士君子也。”初,嘉贞为兵部员外郎,时张说为侍郎。及是,说位在嘉贞下,既无所推让,说颇不平,因以此言激怒嘉贞,由是与说不叶。上又以嘉贞弟嘉祐为金吾将军,兄弟并居将相之位,甚为时人之所畏惮。十一年723,上幸太原行在所,嘉祐赃污事发。张说劝嘉贞素服待罪,不得入谒,因出为幽州刺史,说遂代为中书令。嘉贞惋恨,谓人曰:“中书令幸有二员,何相迫之甚也!”明年,复拜户部尚书,兼益州长史,判都督事。敕嘉贞就中书省与宰相会宴,嘉贞既恨张说挤己,因攘袂勃骂,源乾曜、王晙共和解之。
开元十年,皇帝出巡来到东都洛阳。有个洛阳主簿叫王钧,替张嘉贞修建住宅,想借此求取御史的官职,因为受贿的事败露,皇帝特意下令在朝堂上聚集众人将他处死。张嘉贞催促经办官员赶快行刑来灭口,然后把罪责推给御史大夫韦抗和中丞韦虚心,两人都被贬官。这年冬天,秘书监姜皎犯了罪,张嘉贞又附和权臣王守一奏请杖责姜皎,姜皎就死在路上。不久,广州都督裴伷先被关进监狱,皇帝召见侍臣问应当怎么定罪,张嘉贞又请求杖责。兵部尚书张说进言说:“我听说刑不上大夫,因为他们接近君主。所以说:‘士可杀,不可辱。’我今年秋天受命巡视边境,中途听说姜皎因犯罪在朝堂上被杖责,然后流放而死。姜皎的官职是三品,也有微小的功劳。如果他犯了罪,该死就杀,该流放就流放,不应该在朝堂上杖责侮辱,像对待士兵一样对待他。况且法律有八议的规定,功勋贵族在八议之内。姜皎的事已经过去了,不可挽回。裴伷先只应该根据罪状流放或贬官,不能轻易又施以杖罚。”皇帝认为他说得对。张嘉贞不高兴,退下后对张说说:“为什么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呢?”张说说:“宰相,时运来了就担任,难道能长久占据吗?如果显贵大臣都可以杖责,只怕我们将来也会轮到。这话不是为裴伷先,而是为天下的士君子。”当初,张嘉贞担任兵部员外郎,当时张说担任侍郎。到这时,张说的职位在张嘉贞之下,既然不肯谦让,张说很不平,因此用这些话激怒张嘉贞,从此与张说不和。皇帝又任命张嘉贞的弟弟张嘉祐为金吾将军,兄弟两人同据将相高位,很被当时的人畏惧忌惮。开元十一年,皇帝巡幸太原行宫,张嘉祐贪污的事败露。张说劝张嘉贞穿上素服等候治罪,不得入宫拜见,于是被外放为幽州刺史,张说就代替他做了中书令。张嘉贞惋惜悔恨,对人说:“中书令幸好有两个名额,为什么逼迫得这么厉害呢!”第二年,又任命他为户部尚书,兼任益州长史,判都督事。皇帝命令张嘉贞到中书省与宰相一起参加宴会,张嘉贞既痛恨张说排挤自己,于是捋起袖子破口大骂,源乾曜、王晙一同劝解他们。
〔14〕明年,坐与王守一交往,左转台州刺史。复代卢从愿为工部尚书、定州刺史,知北平军事,累封河东侯。将行,上自赋诗,诏百僚于上东门外饯之。至州,于恒岳庙中立颂,嘉贞自为其文,乃书于石,其碑用白石为之,素质黑文,甚为奇丽。先是,岳祠为远近祈赛,有钱数百万,嘉贞自以为颂文之功,纳其数万。十七年729,嘉贞以疾请就医东都,制从之。至都,目瞑无所见,上令医人内直郎田休裕、郎将吕弘泰驰传往省疗之。其秋卒,年六十四,赠益州大都督。谥曰恭肃。
第二年,因与王守一交往,被贬为台州刺史。又代替卢从愿担任工部尚书、定州刺史,负责北平军事,多次封爵至河东侯。将要赴任时,皇上亲自赋诗,下诏让百官在上东门外为他饯行。到定州后,在恒岳庙中立碑颂德,张嘉贞自己撰写碑文,并书写在石上,那块碑用白石制成,质地白色,文字黑色,非常奇丽。在此之前,岳庙因远近祈神赛会,积累了几百万钱,张嘉贞自认为撰写颂文有功,拿了其中几万钱。开元十七年,张嘉贞因病请求到东都就医,皇帝下诏同意。到洛阳后,眼睛昏花看不见东西,皇上命令医官内直郎田休裕、郎将吕弘泰乘驿马前往探视治疗。这年秋天去世,享年六十四岁,追赠益州大都督。谥号为恭肃。
〔15〕嘉贞虽久历清要,然不立田园。及在定州,所亲有劝植田业者,嘉贞曰:“吾忝历官荣,曾任国相,未死之际,岂忧饥馁?若负谴责,虽富田庄,亦无用也。比见朝士广占良田,及身没后,皆为无赖子弟作酒色之资,甚无谓也。”闻者皆叹伏。
张嘉贞虽然长期担任清要官职,但从不购置田园产业。在定州时,亲近的人有人劝他置办田产,张嘉贞说:“我愧居官位荣耀,曾担任国相,没死之前,岂会忧虑饥饿?如果背负罪责,即使有富足的田庄,也没有用处。我常见朝廷官员大量占有良田,等到死后,都成了无赖子弟的酒色资本,很没有意思。”听到的人都赞叹佩服。
〔16〕初,嘉贞作相,荐万年县主簿韩朝宗,擢为监察御史。及嘉贞卒后十数岁,朝宗为京兆尹,因奏曰:“自陛下临御已来,所用宰相,皆进退以礼,善始令终,身虽已没,子孙咸在朝廷。唯张嘉贞晚年一子,今犹未登官序。”上亦惘然,遽令召之,赐名延赏,特拜左内率府兵曹参军。德宗朝,位至宰辅,自有传。
当初,张嘉贞担任宰相,举荐万年县主簿韩朝宗,提拔为监察御史。等到张嘉贞去世十多年后,韩朝宗担任京兆尹,于是上奏说:“自从陛下即位以来,所用的宰相,都按礼节进退,善始善终,本人虽然去世,子孙都在朝廷任职。只有张嘉贞晚年有一个儿子,至今还没有进入官序。”皇上也怅然若失,立即下令召见他,赐名延赏,特任命为左内率府兵曹参军。德宗朝,官至宰辅,自有传记。
〔17〕嘉祐,有干略,自右金吾将军贬浦阳府折冲,至二十五年,为相州刺史。相州自开元已来,刺史死贬者十数人,嘉祐访知尉迟迥周末为相州总管,身死国难,乃立其神祠以邀福。经三考,改左金吾将军。后吴兢为邺郡守,又加尉迟神冕服。自后郡守无患。
张嘉祐有才干谋略,从右金吾将军贬为浦阳府折冲,到开元二十五年,担任相州刺史。相州从开元以来,刺史中死亡或贬谪的有十几人,张嘉祐查访得知尉迟迥在北周末年担任相州总管,为国难而死,于是建立他的神祠以求福佑。经过三次考核,改任左金吾将军。后来吴兢担任邺郡太守,又给尉迟神加上了冠冕礼服。从此以后,相州太守没有祸患。
〔18〕萧嵩,贞观初左仆射、宋国公瑀之曾侄孙。祖钧,中书舍人,有名于时。嵩美须髯,仪形伟丽。初,娶会稽贺晦女,与吴郡陆象先为僚婿。象先时为洛阳尉,宰相子,门望甚高。嵩尚未入仕,宣州人夏荣称有相术,谓象先曰:“陆郎十年内位极人臣,然不及萧郎一门尽贵,官位高而有寿。”时人未之许。
萧嵩是贞观初年左仆射、宋国公萧瑀的曾侄孙。他的祖父萧钧曾任中书舍人,在当时很有名。萧嵩胡须漂亮,仪表堂堂,身材伟岸。起初,他娶了会稽人贺晦的女儿,与吴郡人陆象先成为连襟。陆象先当时担任洛阳尉,是宰相的儿子,门第声望很高。萧嵩还没有做官,宣州人夏荣自称有相术,对陆象先说:“陆郎十年之内会位极人臣,但不如萧郎一家人都显贵,官位高而且长寿。”当时的人并不相信这话。
〔19〕神龙元年705,嵩调补洺州参军。寻而侍中、扶阳王桓彦范出为洺州刺史,见之推重,待以殊礼。景云元年710,为醴泉尉。时陆象先已为中书侍郎,引为监察御史。及象先知政事,嵩又骤迁殿中侍御史。开元初,为中书舍人。与崔琳、王丘、齐澣同列,皆以嵩寡学术,未异之,而紫微令姚崇许其致远,眷之特深。历宋州刺史,三迁为尚书左丞、兵部侍郎。
神龙元年,萧嵩调任洺州参军。不久,侍中、扶阳王桓彦范出任洺州刺史,见到他后推重,以特殊礼节对待。景云元年,担任醴泉县尉。当时陆象先已任中书侍郎,引荐他为监察御史。等到陆象先主持政事,萧嵩又很快升任殿中侍御史。开元初年,担任中书舍人。与崔琳、王丘、齐澣同列,他们都认为萧嵩学问不多,不觉得他有什么特别,但紫微令姚崇认为他能达到远大目标,对他特别眷顾。历任宋州刺史,三次升迁至尚书左丞、兵部侍郎。
〔20〕十五年,凉州刺史、河西节度王君奂恃众每岁攻击吐蕃。吐蕃大将悉诺逻恭禄及烛龙莽布支攻陷瓜州城,执刺史田元献及君奂父寿,尽取城中军资及仓粮,仍毁其城而去。又攻玉门军及常乐县,县令贾师顺婴城固守,贼遂引退。无何,君奂又为回纥诸部杀之于巩笔驿,河、陇震骇。玄宗以君奂勇将无谋,果及于难择堪边任者,乃以嵩为兵部尚书、河西节度使,判凉州事。嵩乃请以裴宽、郭虚己、牛仙客在其幕下,又请以建康军使、左金吾将军张守珪为瓜州刺史,修筑州城,招辑百姓,令其复业。又加嵩银青光禄大夫。时悉诺逻恭禄威名甚振,嵩乃纵反间于吐蕃,言其与中国潜通,赞普遂召而诛之。明年秋,吐蕃大下,悉末明复率众攻瓜州,守珪出兵击走之。陇右节度使、鄯州都督张志亮引兵至青海西南冯波谷,与吐蕃接战,大破之。八月,嵩又遣副将杜宾客率弩手四千人,与吐蕃战于祁连城下,自晨至暮,散而复合,贼徒大溃,临阵斩其副将一人,散走山谷,哭声四合。露布至,玄宗大悦,乃加嵩同中书门下三品,恩顾莫比。
开元十五年,凉州刺史、河西节度使王君奂倚仗兵力,每年攻击吐蕃。吐蕃大将悉诺逻恭禄和烛龙莽布支攻陷瓜州城,俘虏了刺史田元献和王君奂的父亲王寿,全部夺取城中的军资和仓库粮食,然后毁掉城墙离去。又攻打玉门军和常乐县,县令贾师顺环城固守,贼军于是退去。不久,王君奂又被回纥各部在巩笔驿杀死,河西、陇右地区震动惊骇。玄宗认为王君奂是勇将但无谋略,果然遭难,于是选择能胜任边任的人,任命萧嵩为兵部尚书、河西节度使,兼管凉州事务。萧嵩请求让裴宽、郭虚己、牛仙客在他的幕府中,又请求任命建康军使、左金吾将军张守珪为瓜州刺史,修筑州城,招集百姓,让他们恢复生产。又加萧嵩银青光禄大夫。当时悉诺逻恭禄威名很盛,萧嵩于是对吐蕃使用反间计,说他与唐朝暗中勾结,赞普便召他回去杀了他。第二年秋天,吐蕃大举进攻,悉末明又率众攻打瓜州,张守珪出兵击退他们。陇右节度使、鄯州都督张志亮率兵到青海西南的冯波谷,与吐蕃交战,大破敌军。八月,萧嵩又派副将杜宾客率领四千弩手,与吐蕃在祁连城下交战,从早晨到傍晚,阵型散开又合拢,贼军大败,临阵斩杀其副将一人,残兵逃散山谷,哭声四起。告捷文书送到,玄宗非常高兴,于是加萧嵩同中书门下三品,恩宠无人能比。
〔21〕十七年,授宇文融、裴光庭宰相,又加嵩兼中书令。自十四年燕国公张说罢中书令后,缺此位四年,而嵩居之。常带河西节度,遥领之。加集贤殿学士、知院事,兼修国史,进位金紫光禄大夫。子衡,尚新昌公主,嵩夫人贺氏入觐拜席,玄宗呼为亲家母,礼仪甚盛。寻又进封徐国公。二十一年二月,侍中裴光庭卒。光庭与嵩同位数年,情颇不协,及是,玄宗遣嵩择相,嵩以右丞韩休长者,举之。及休入相,嵩举事,休峭直,辄不相假,互于玄宗前论曲直,因让位。玄宗眷嵩厚,乃许嵩授尚书右丞相,令罢相,以休为工部尚书。寻又以嵩子华为给事中。
开元十七年,任命宇文融、裴光庭为宰相,又加授萧嵩兼任中书令。自从开元十四年燕国公张说罢免中书令职务后,这个职位空缺了四年,现在由萧嵩担任。萧嵩常常带着河西节度使的职务,是遥领的。又加授集贤殿学士、知院事,兼修国史,晋升为金紫光禄大夫。他的儿子萧衡,娶了新昌公主,萧嵩的夫人贺氏入宫朝见拜席,玄宗称呼她为亲家母,礼仪非常隆重。不久又进封为徐国公。开元二十一年二月,侍中裴光庭去世。裴光庭与萧嵩同朝为相数年,关系很不融洽,到这时,玄宗派萧嵩选择宰相,萧嵩认为右丞韩休是位长者,推荐了他。等到韩休入朝为相,萧嵩举荐事情,韩休刚直,常常不互相迁就,两人在玄宗面前争论是非曲直,于是萧嵩请求辞去相位。玄宗对萧嵩恩宠深厚,于是允许萧嵩授任尚书右丞相,罢免其宰相职务,让韩休担任工部尚书。不久又任命萧嵩的儿子萧华为给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