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45〕夫酺者,因人所利,合醵为欢,无相夺伦,不至糜弊。且臣卜其昼,史册攸存,君举必书,帝王重慎。今乃暴衣冠于上路,罗妓乐于中宵。杂郑、卫之音,纵倡优之乐。陛下还淳复古,宵衣旰食,不矜细行,恐非圣德所宜。臣以为一不可也。谁何警夜,伐鼓通晨,以备非常,存之善教。今陛下不深惟戒慎,轻违动息,重门弛禁,巨猾多徒。倘有跃马奔车,流言骇叫,一尘听览,有累宸衷。臣以为二不可也。且一人向隅,满堂不乐;一物失所,纳隍增虑。陛下北宫多暇,西墉暂临。青春日长,已积埃尘之弊;紫微漏永,重穷歌舞之乐。倘令有司跛倚,下人饥倦,以陛下近犹不恤,而况于远乎!圣情攸闻,岂不懔然只畏。臣以为三不可也。且元正首祚,大礼频光,百姓颙颙,咸谓业盛配天,功垂旷代。今陛下恩似薄于众望,酺即过于往年。王公贵人,各承微旨;州县坊曲,竞为课税。吁嗟道路,贸易家产,损万人之力,营百戏之资。适欲同其欢,而乃遗其患,复令兼夜,人何以堪?臣以为四不可也。
所谓大酺,是顺应百姓之利,大家凑钱欢乐,不互相侵夺秩序,不至于靡费。而且臣下只在白天占卜,史册有记载,君王一举一动必被记录,帝王应慎重。如今却让衣冠之士暴露在大路上,陈列歌舞女乐于深夜。混杂郑、卫之音,放纵倡优之乐。陛下要还淳复古,宵衣旰食,不注重小节,恐怕不是圣德所宜。臣认为这是第一不可。夜间警戒巡查,击鼓报晓,以防备非常情况,这是好的制度。如今陛下不深思警戒,轻易违反作息,宫门松弛戒备,大奸大恶之徒众多。倘若有奔马冲车、流言惊叫,一丝干扰圣听,有损圣心。臣认为这是第二不可。而且一人向隅,满堂不乐;一物失所,如落沟壑增加忧虑。陛下北宫多闲暇,西城临时驾临。青春日长,已积埃尘之弊;紫微宫漏刻漫长,又穷尽歌舞之乐。倘若让有司歪斜倚靠,下人饥饿疲倦,陛下连近处都不怜恤,何况远方呢!圣情听闻,岂不警惕敬畏。臣认为这是第三不可。而且元旦是一年之首,大礼频繁光临,百姓仰望,都认为功业盛极配天,功绩垂于旷代。如今陛下恩泽似乎薄于众望,大酺却超过往年。王公贵人,各承微旨;州县坊曲,竞相课税。道路嗟叹,变卖家产,损耗万人之力,营办百戏之资。正想同享欢乐,却留下祸患,又令夜以继日,百姓怎能忍受?臣认为这是第四不可。
〔46〕《书》曰:“罔咈百姓,以从己之欲。”况自去夏霪霖,经今亢旱,农乏收成,市有腾贵。损其实,崇其虚,驰不急之务,扰方春之业。前代圣主明王,忽于细微而成过患多矣,陛下可效之哉?伏望昼则欢娱,暮令休息,要令兼夜,恐无益于圣朝。
《尚书》说:“不要违背百姓,来顺从自己的欲望。”何况自从去年夏天连雨,到现在又大旱,农业没有收成,市场物价飞涨。损害实际,崇尚虚华,放松不急之务,扰乱正当春季的农事。前代圣明君主,忽视细微之处而酿成大祸患的很多,陛下可以效法吗?希望白天欢娱,晚上就休息,若一定要夜以继日,恐怕对圣朝没有益处。
〔48〕时侍御史任知古恃宪威,于朝行诟詈衣冠,挺之深让之,以为不敬,乃为台司所劾,左迁万州员外参军。开元中,为考功员外郎。典举二年,大称平允,登科者顿减二分之一。迁考功郎中,特敕又令知考功贡举事,稍迁给事中。时黄门侍郎杜暹、中书侍郎李元纮同列为相,不叶。暹与挺之善,元纮素重宋遥,引为中书舍人。及与起居舍人张咺等同考吏部等第判,遥复与挺之好尚不同,遥言于元纮。元纮诘谯挺之,挺之曰:“明公位尊国相,情溺小人,乃有憎恶,甚为不取也。”词色俱厉。元纮曰:“小人为谁?”挺之曰:“即宋遥也。”因出为登州刺史、太原少尹。殿中监王毛仲使太原、朔方、幽州,计会兵马,事隔数年,乃牒太原索器仗。挺之以不挟敕,毛仲宠幸久,恐有变故,密奏之。寻迁濮、汴二州刺史。挺之所历皆严整,吏不敢犯,及莅大郡,人乃重足侧息。
当时,侍御史任知古仗着御史台的威严,在朝廷上辱骂官员,李挺之狠狠地责备他,认为这是不敬之举,结果李挺之被御史台弹劾,贬为万州员外参军。开元年间,李挺之担任考功员外郎。主持科举考试两年,被认为非常公平,考中进士的人数一下子减少了二分之一。后升任考功郎中,皇帝又特别下令让他主持考功司的贡举事务,逐渐升迁为给事中。当时黄门侍郎杜暹和中书侍郎李元纮一起担任宰相,但两人不和。杜暹与李挺之交好,李元纮一向看重宋遥,提拔他为中书舍人。等到与起居舍人张咺等人一起考核吏部的等第判文时,宋遥又和李挺之的好恶不同,宋遥向李元纮告状。李元纮质问并责备李挺之,李挺之说:“您身居宰相高位,却感情用事,亲近小人,竟然有憎恶之心,我很不赞成。”言辞和脸色都很严厉。李元纮说:“小人是谁?”李挺之说:“就是宋遥。”于是李挺之被外放为登州刺史、太原少尹。殿中监王毛仲出使太原、朔方、幽州,核算兵马,事情隔了几年,就发公文到太原索取兵器。李挺之认为他没有携带皇帝的命令,而且王毛仲受宠已久,担心有变故,就秘密上奏朝廷。不久李挺之升任濮州、汴州刺史。李挺之任职的地方都治理得很严整,官吏不敢冒犯,等到他治理大郡时,百姓都小心翼翼,不敢大声呼吸。
〔49〕二十年,毛仲得罪赐死,玄宗思曩日之奏,擢为刑部侍郎,深见恩遇,改太府卿。与张九龄相善,九龄入相,用挺之为尚书左丞,知吏部选,陆景融知兵部选,皆为一时精选。时侍中裴耀卿、礼部尚书李林甫与九龄同在相位,九龄以词学进,入视草翰林,又为中书令,甚承恩顾。耀卿与九龄素善,林甫巧密,知九龄方承恩遇,善事之,意未相与。林甫引萧炅为户部侍郎,尝与挺之同行庆吊,客次有《礼记》,萧炅读之曰:“蒸尝伏猎。”炅早从官,无学术,不识“伏腊”之意,误读之。挺之戏问,炅对如初。挺之白九龄曰:“省中岂有‘伏猎侍郎。’”由是出为岐州刺史,林甫深恨之。九龄尝欲引挺之同居相位,谓之曰:“李尚书深承圣恩,足下宜一造门款狎。”挺之素负气,薄其为人,三年,非公事竟不私造其门,以此弥为林甫所嫉。及挺之嘱蔚州刺史王元琰,林甫使人诘于禁中,以此九龄罢相,挺之出为洺州刺史,二十九年,移绛郡太守。
开元二十年,王毛仲得罪被赐死,玄宗想起严挺之先前的奏议,提拔他为刑部侍郎,深受恩遇,改任太府卿。与张九龄友好,张九龄入相后,任用严挺之为尚书左丞,掌管吏部铨选,陆景融掌管兵部铨选,都是当时精选的人才。当时侍中裴耀卿、礼部尚书李林甫与张九龄同在相位,张九龄以词学进身,在翰林院视草,又任中书令,很受恩宠。裴耀卿与张九龄一向友好,李林甫机巧缜密,知道张九龄正受恩遇,善于侍奉他,但心思并不相合。李林甫引荐萧炅为户部侍郎,曾与严挺之一起参加庆吊活动,客座有《礼记》,萧炅读道:“蒸尝伏猎。”萧炅早年做官,没有学问,不知道“伏腊”的意思,读错了。严挺之开玩笑问他,萧炅回答仍如此。严挺之告诉张九龄说:“省中难道有‘伏猎侍郎’吗?”因此萧炅被外放为岐州刺史,李林甫深深恨他。张九龄曾想引荐严挺之同任宰相,对他说:“李尚书深受圣恩,足下应该去他府上亲近一下。”严挺之一向自负气节,鄙视李林甫的为人,三年间,非公事竟然不私下登门,因此更被李林甫嫉恨。等到严挺之嘱托蔚州刺史王元琰办事,李林甫派人到宫中告发,因此张九龄被罢相,严挺之被外放为洺州刺史,开元二十九年,转任绛郡太守。
〔50〕天宝元年742,玄宗尝谓林甫曰:“严挺之何在?此人亦堪进用。”林甫乃召其弟损之至门叙故,云“当授子员外郎”,因谓之曰:“圣人视贤兄极深,要须作一计,入城对见,当有大用。”令损之取绛郡一状,云:“有少风气,请入京就医。”林甫将状奏云:“挺之年高,近患风,且须授闲官就医。”玄宗叹叱久之。林甫奏授员外詹事,便令东京养疾。
天宝元年,玄宗曾对李林甫说:“严挺之在哪里?此人也可进用。”李林甫于是召见严挺之的弟弟严损之到府中叙旧,说“应当授予你员外郎”,接着对他说:“圣上对令兄印象很深,需要想个办法,让他入城面见,当有大用。”让严损之取来一份绛郡的公文,说:“有点风疾,请求入京就医。”李林甫将公文上奏说:“严挺之年事已高,近来患风疾,应授予闲官以便就医。”玄宗感叹了很久。李林甫奏请授予严挺之员外詹事,让他在洛阳养病。
〔51〕挺之素归心释典,事僧惠义。及至东都,郁郁不得志,成疾。自为墓志曰:“天宝元年742,严挺之自绛郡太守抗疏陈乞,天恩允请,许养疾归闲,兼授太子詹事。前后历任二十五官,每承圣恩,尝忝奖擢,不尽驱策,驽蹇何阶,仰答鸿造?春秋七十,无所展用,为人士所悲。其年九月,寝疾,终于洛阳某里之私第。十一月,葬于大照和尚塔次西原,礼也。尽忠事君,叨载国史,勉拙从仕,或布人谣。陵谷可以自纪,文章焉用为饰。遗文薄葬,敛以时服。”挺之与裴宽皆奉佛。开元末,惠义卒,挺之服缞麻送于龛所。宽为河南尹,僧普寂卒,宽与妻子皆服缞绖,设次哭临,妻子送丧至嵩山。故挺之志文云“葬于大照塔侧”,祈其灵祐也。挺之素重交结,有许与,凡旧交先殁者,厚抚其妻子,凡嫁孤女数十人,时人重之。
严挺之一向诚心信奉佛教,侍奉僧人惠义。等他到了东都洛阳,心情郁闷不得志,生了病。他自己写了一篇墓志铭说:“天宝元年,严挺之从绛郡太守任上递上奏章乞求退休,承蒙皇恩批准,允许我养病闲居,同时授予太子詹事一职。前后历任二十五个官职,每次承蒙圣恩,总是受到夸奖提拔,但没能尽心效力,我这劣马般的才能哪有机会报答皇上的大恩?我活了七十岁,没什么施展作为的地方,被众人感到悲哀。那年九月,卧病在床,在洛阳某里的私宅去世。十一月,安葬在大照和尚的塔旁边西边的原野上,这是合乎礼制的。我尽忠侍奉君主,有幸载入国史,尽力拙劣地做官,或许在民间流传着歌谣。山川变迁可以自己记载,文章何须用来粉饰。留下遗嘱从简安葬,用平时的衣服入殓。”严挺之和裴宽都信奉佛教。开元末年,惠义去世,严挺之穿着丧服送到灵龛处。裴宽做河南尹时,僧人普寂去世,裴宽和妻子都穿着丧服,设立祭奠处哭吊,妻子送葬到嵩山。所以严挺之的墓志说“葬在大照塔侧”,是祈求他的神灵保佑。严挺之一向重视结交朋友,有承诺,所有旧交先去世的,他优厚地抚恤他们的妻子儿女,一共嫁出几十个孤女,当时的人很敬重他。
〔53〕史臣曰:崔日用附会三思,以取高位,预讨韦氏,遂握重权。自言“吾一生行事,皆临时制变,不必专守始谋”,信矣。与夫守死善道者,不可同年而语也。张嘉贞虽不立田园,奈急于势利,朋比近习,杖姜皎、伷先,非中立之士也。萧嵩位极中令,异政无闻,树破虏之勋,真致远之器。九龄文学政事,咸有所称,一时之选也。适之临下虽简,在公克勤,惜乎不得其死也!挺之才略器识,不下诸公,耻近权门,为人所恶,不登台辅,养疾宫僚。虽富贵在天,穷达有命,彼林甫者,诚可投畀豺虎也。
史臣说:崔日用攀附武三思,以此获取高位,参与讨伐韦氏,于是掌握重权。自称“我一生行事,都临时应变,不必拘泥于最初的谋划”,确实如此。与那些坚守正道至死不变的人,不可同年而语。张嘉贞虽然不置田园,但急于追求势利,亲近勾结近臣,杖打姜皎、裴伷先,不是中立之士。萧嵩官至中书令,没有突出的政绩,但建立破敌之功,真是能成就远大事业的人才。张九龄文学政事都有可称道之处,是一时之选。李适之对待下属虽然简略,但为公事勤勉,可惜不得善终!严挺之的才略器识,不比诸公差,耻于亲近权门,被人厌恶,不能登上台辅之位,在东宫官署养病。虽然富贵在天,穷达有命,但那个李林甫,真该扔给豺虎吃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