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篇是刘幽求、钟绍京、郭元振、张说的合传,并在张说传后附有其子张均、张垍以及陈希烈的传记。
〔2〕刘幽求,冀州武强人也。圣历年698,应制举,拜阆中尉,刺史不礼焉,乃弃官而归。久之,授朝邑尉。初,桓彦范、敬晖等虽诛张易之兄弟,竟不杀武三思。幽求谓桓、敬曰:“三思尚存,公辈终无葬地。若不早图,恐噬脐无及。”桓、敬等不从其言,后果为三思诬构,死于岭外。
刘幽求是冀州武强人。圣历年间,他参加制举考试,被任命为阆中县尉,刺史不尊重他,他就辞官回家了。过了很久,被任命为朝邑县尉。当初,桓彦范、敬晖等人虽然杀了张易之兄弟,但最终没有杀武三思。刘幽求对桓彦范和敬晖说:‘武三思还活着,你们最终会没有葬身之地。如果不早做打算,恐怕后悔都来不及了。’桓彦范和敬晖没有听从他的话,后来果然被武三思诬陷,死在了岭外。
〔3〕及韦庶人将行篡逆,幽求与玄宗潜谋诛之,乃与苑总监钟绍京、长上果毅麻嗣宗及太平公主之子薛崇暕等夜从入禁中讨平之。是夜所下制敕百余道,皆出于幽求。以功擢拜中书舍人,令参知机务,赐爵中山县男,食实封二百户。翌日,又授其二子五品官,祖、父俱追赠刺史。
等到韦庶人准备发动政变篡位时,刘幽求与唐玄宗暗中策划诛杀她,于是与苑总监钟绍京、长上果毅麻嗣宗以及太平公主的儿子薛崇暕等人,在夜间跟随进入宫中讨伐平定叛乱。那天夜里所颁布的百余道制敕,都出自刘幽求之手。因为功劳被提拔为中书舍人,让他参与掌管国家机要事务,赐爵中山县男,食实封二百户。第二天,又授予他的两个儿子五品官,祖父和父亲都被追赠为刺史。
〔4〕睿宗即位,加银青光禄大夫,行尚书右丞,仍旧知政事,进封徐国公,加实封通前五百户,赐物千段、奴婢二十人、宅一区、地十顷、马四匹,加以金银杂器。景云二年711,迁户部尚书,罢知政事。月余,转吏部尚书,擢拜侍中,降玺书曰:“顷者,王室不造,中宗厌代,外戚专政,奸臣擅国,将倾社稷,几迁龟鼎,朕躬与王公,皆将及于祸难。卿见危思奋,在变能通,翊赞储君,协和义士,殄歼元恶,放殛凶徒。我国家之复存,医兹是赖,厥庸甚茂,朕用嘉焉。故委卿以衡轴,胙卿以茅土,然征赋未广,宠锡犹轻。昔西汉行封,更择多户;东京定赏,复增大邑。故加赐卿实封二百户,兼旧七百户。使夫高岸为谷,长河如带,子子孙孙,传国无绝。又以卿忘躯徇难,宜有恩荣,故特免卿十死罪,并书诸金铁,俾传于后。卿其保兹功业,永作国桢,可不美欤!”
睿宗即位后,加封他为银青光禄大夫,兼任尚书右丞,仍然主持政事,进封为徐国公,增加实封累计五百户,赏赐一千段绸缎、二十个奴婢、一座住宅、十顷田地、四匹马,加上金银和各种器物。景云二年,升任户部尚书,免去参知政事。一个多月后,转任吏部尚书,提升为侍中,睿宗下诏书说:“近来,王室不幸,中宗去世,外戚专权,奸臣当道,国家几乎灭亡,政权差点转移,我和王公大臣都快要遭遇祸难。你看到危险就奋不顾身,在变局中能随机应变,辅佐太子,联合义士,消灭了首恶,流放了凶徒。我们国家得以重新存在,全靠了你,你的功劳很大,我因此嘉奖你。所以,我把重任委托给你,把封地赐给你,但是赋税收入还不够多,赏赐还很轻微。从前西汉分封功臣,选择人口多的县;东汉确定奖赏,再增加大的封地。因此,我再赐给你实封二百户,加上原来的,一共七百户。让那高山变为深谷,长河变为细带,你的子孙后代,世代传国,永不中断。又因为你舍身赴难,应当享受恩宠荣誉,所以特别免除你十次死罪,并且记载在铁券上,让后世流传。你应当保持这份功业,永远作国家的栋梁,难道不好吗!”
〔5〕先天元年712,拜尚书右仆射、同中书门下三品,监修国史。幽求初自谓功在朝臣之右,而志求左仆射,兼领中书令。俄而窦怀贞为左仆射,崔湜为中书令,幽求心甚不平,形于言色。湜又托附太平公主,将谋逆乱。幽求乃与右羽林将军张暐请以羽林兵诛之,乃令暐密奏玄宗曰:“宰相中有崔湜、崔羲,俱是太平公主进用,见作方计,其事不轻。殿下若不早谋,必成大患。一朝事出意外,太上皇何以得安?古人云:‘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’唯请急杀此贼。刘幽求已共臣作定谋计讫,愿以身正此事,赴死如归。臣既职典禁兵,若奉殿下命,当即除翦。”上深以为然。暐又泄其谋于侍御史邓光宾,玄宗大惧,遽列上其状,睿宗下幽求等诏狱,令法官推鞫之。法官奏幽求等以疏间亲,罪当死。玄宗屡救获免,乃流幽求于封州,暐于峰州。
先天元年(712年),刘幽求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、同中书门下三品,并负责监修国史。幽求一开始觉得自己功劳在朝中大臣之上,心想求取左仆射的职位,同时兼任中书令。不久,窦怀贞被任命为左仆射,崔湜被任命为中书令,幽求心里非常不平衡,在言语和脸色上都表现出来了。崔湜又依附太平公主,图谋造反。幽求就和右羽林将军张暐商量,请求用羽林军诛杀他们,于是让张暐秘密向唐玄宗上奏说:“宰相中有崔湜、崔羲,都是太平公主提拔任用的,他们正在策划阴谋,事情不小。殿下如果不早点行动,一定会酿成大祸。一旦事情发生意外,太上皇(唐睿宗)怎么能安宁?古人说:‘该决断时不决断,反而会遭受祸乱。’请赶紧杀掉这些贼人。刘幽求已经和我制定好了计谋,愿意以身家性命来办成这件事,赴死如同回家一样。我既然掌管禁军,如果奉了殿下的命令,立刻就能除掉他们。”玄宗认为他说得很对。但张暐又把计划泄露给了侍御史邓光宾,玄宗非常害怕,急忙把情况列成奏状上报。唐睿宗将刘幽求等人关进诏狱,命令法官审问他们。法官上奏说刘幽求等人以疏远之人离间近亲,罪当处死。玄宗多次营救,他们才得以免死,于是将刘幽求流放到封州,张暐流放到峰州。
〔6〕岁余,太平公主等伏诛,其日下诏曰:“刘幽求风云玄感,川岳粹灵,学综九流,文穷三变。义以临事,精能贯日;忠以成谋,用若投水。茂勋立艰难之际,嘉话盈启沃之初,存谠直以不顾,为奸邪之所忌。衅萌颇露,谮端潜发,元宰见逐,谗人孔多。既殄群凶,方宣大化,期问政于经始,载登贤于萝卜。可依旧金紫光禄大夫,守尚书左仆射,知军国事,监修国史,上柱国、徐国公,仍依旧还封七百户,并赐锦衣一袭。”
一年多以后,太平公主等人被处死,当天皇帝下诏说:“刘幽求感应风云的玄妙气象,汇聚山川的精粹灵气,学问综合诸子百家,文采穷尽三变之妙。用道义面对事情,精诚能贯穿太阳;用忠诚成就谋略,效用如同投水般顺利。在艰难之际建立丰功伟绩,在开国辅政之初进献良言,保持正直不顾忌自身,因而被奸邪之徒所忌恨。祸端开始显露,谗言暗中发生,宰相被驱逐,谗佞之人众多。现在已经消灭了群凶,正要宣扬宏大的教化,期望在开始治理时咨询政事,并登用贤才于萝卜(此处“萝卜”疑为“拔”或“萝图”之误,指选拔或版图,今按原文直译)。可以依旧担任金紫光禄大夫,代理尚书左仆射,主管军国大事,监修国史,上柱国、徐国公,仍然按照旧例还封七百户,并赐给锦衣一套。”
〔7〕开元初,改尚书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,乃授幽求尚书左丞相,兼黄门监。未几,除太子少保,罢知政事。姚崇素嫉忌之,乃奏言幽求郁怏于散职,兼有怨言,贬授睦州刺史,削其实封六百户。岁余,稍迁杭州刺史。三年,转桂阳郡刺史,在道愤恚而卒,年六十一,赠礼部尚书,谥曰文献,配享睿宗庙庭。建中三年,重赠司徒。
开元初年,朝廷将尚书左右仆射改为左右丞相,于是任命刘幽求为尚书左丞相,并兼任黄门监。不久,又任命他为太子少保,免去了他参知政事的职务。姚素来嫉妒刘幽求,就上奏说刘幽求在闲散职位上闷闷不乐,并且口出怨言,于是刘幽求被贬为睦州刺史,削减了他的实封六百户。一年多后,逐渐升迁为杭州刺史。开元三年,调任桂阳郡刺史,在赴任途中愤懑忧郁而死,享年六十一岁。追赠礼部尚书,谥号文献,配享于睿宗庙庭。建中三年,又追赠为司徒。
〔8〕钟绍京,虔州赣人也。初为司农录事,以工书直凤阁,则天时明堂门额、九鼎之铭,及诸宫殿门榜,皆绍京所题。景龙中,为苑总监。玄宗之诛韦氏,绍京夜中帅户奴及丁夫以从。及事成,其夜拜绍京银青光禄大夫、中书侍郎,参知机务。翌日,进拜中书令,加光禄大夫,封越国公,赐实封五百户,赐物二千段、马十匹。绍京既当朝用事,恣情赏罚,甚为时人所恶。俄又抗疏让官,睿宗纳薛稷之言,乃转为户部尚书,出为蜀州刺史。
钟绍京是虔州赣县人。起初担任司农寺的录事,因为擅长书法在凤阁任职,武则天时期明堂的门额、九鼎上的铭文,以及各个宫殿的门匾,都是钟绍京题写的。景龙年间,他担任苑总监。唐玄宗诛杀韦皇后时,钟绍京在夜里率领家奴和壮丁追随。事情成功后,当天夜里就任命他为银青光禄大夫、中书侍郎,参与机要事务。第二天,又升任中书令,加授光禄大夫,封为越国公,赐予实封五百户,赏赐绸缎二千段、马十匹。钟绍京执掌朝政后,任意赏罚,很被当时的人厌恶。不久他又上疏辞官,唐睿宗采纳了薛稷的建议,于是改任他为户部尚书,外放为蜀州刺史。
〔9〕玄宗即位,复召拜户部尚书,迁太子詹事。时姚崇素恶绍京之为人,因奏绍京发言怨望,左迁绵州刺史。及坐事,累贬琰川尉,尽削其阶爵及实封。俄又历迁温州别驾。开元十五年727,入朝,因垂泣奏曰:“陛下岂不记畴昔之事耶?何忍弃臣荒外,永不见阙庭。且当时立功之人,今并亡殁,唯臣衰老独在,陛下岂不垂愍耶?”玄宗为之惘然,即日拜银青光禄大夫、右谕德。久之,转少詹事。年八十余卒。绍京雅好书画古迹,聚二王及褚遂良书至数十百卷。建中元年780,重赠太子太傅。
玄宗即位后,重新召见并任命他为户部尚书,又升任太子詹事。当时姚崇一向憎恶钟绍京的为人,于是上奏说钟绍京出言怨恨,被贬为绵州刺史。后来因为犯事,接连被贬为琰川县尉,削去他所有的官阶、爵位和实封。不久又历任温州别驾。开元十五年,入朝,流着泪上奏说:“陛下难道不记得从前的事情吗?怎么忍心抛弃我到荒远之地,永远不能见到朝廷?而且当时立功的人,如今都已去世,只有我衰老独存,陛下难道不怜悯我吗?”玄宗听后很伤感,当天就授予他银青光禄大夫、右谕德。过了很久,转任少詹事。八十多岁时去世。钟绍京一向喜好书画古迹,收藏王羲之、王献之以及褚遂良的书法作品达数十百卷。建中元年,追赠太子太傅。
〔10〕郭元振,魏州贵乡人。举进士,授通泉尉。任侠使气,不以细务介意,前后掠卖所部千余人,以遗宾客,百姓苦之。则天闻其名,召见与语,甚奇之。时吐蕃请和,乃授元振右武卫铠曹,充使聘于吐蕃。吐蕃大将论钦陵请去四镇兵,分十姓之地,朝廷使元振因察其事宜。元振还,上疏曰:
郭元振是魏州贵乡人。考中进士,被任命为通泉县尉。他崇尚侠义,意气用事,不把琐碎事务放在心上,先后掠夺贩卖自己所管辖的部下一千多人,用来送给宾客,百姓因此深受其害。武则天听说了他的名字,召见他与他交谈,觉得他非常奇特。当时吐蕃请求和好,于是任命元振为右武卫铠曹参军,充任使者出使吐蕃。吐蕃大将论钦陵请求撤去四镇的驻军,分割十姓的土地,朝廷派元振趁机考察此事是否适宜。元振回来后,上奏疏说:
〔11〕臣闻利或生害,害亦生利。国家难消息者,唯吐蕃与默啜耳。今吐蕃请和,默啜受命,是将大利于中国也。若图之不审,则害必随之。今钦陵欲分裂十姓,去四镇兵,此诚动静之机,不可轻举措也。今若直塞其善意,恐边患之起,必甚于前,若以镇不可拔,兵不可抽,则宜为计以缓之,藉事以诱之,使彼和望未绝,则其恶意亦不得顿生。
我听说有利也可能带来害,有害也可能带来利。国家难以消除的祸患,只有吐蕃和默啜了。现在吐蕃请求和解,默啜接受命令,这将会对中国大为有利。如果谋划不周密,那么祸害一定会跟着来。现在钦陵想要分裂十姓部落,撤去四镇的驻军,这确实是关系局势动静的关键时机,不可轻举妄动。现在如果直接拒绝他们的好意,恐怕边境的祸患会比以前更严重;如果认为四镇不可放弃,军队不能撤回,那么就应该用计策来拖延,借事由引诱他们,使他们和好的希望没有断绝,那么他们的恶意也就不会一下子产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