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2〕且四镇之患远,甘、凉之患近,取舍之计,实宜深图。今国之外患者,十姓、四镇是也;内患者,甘、凉、瓜、肃是也。关、陇之人,久事屯戍,向三十年,力用竭矣。脱甘、凉有不虞,岂堪广调发耶?夫善为国者,当先料内以敌外,不贪外以害内,然后夷夏晏安,昇平可保。如钦陵云“四镇诸部接界,惧汉侵窃,故有是请”,此则吐蕃所要者。然青海、吐浑密迩兰、鄯,比为汉患,实在兹辈,斯亦国家之要者。
而且四镇的祸患还在远方,甘州、凉州的祸患就在眼前,是放弃还是夺取的决策,实在应该深入谋划。如今国家的外患是西突厥十姓部落和安西四镇,内患则是甘州、凉州、瓜州、肃州。关中和陇右的人民,长期从事屯田戍守,将近三十年,民力已经耗尽了。如果甘州、凉州发生意外,哪里还能大规模调兵征发呢?善于治理国家的人,应当先估量内部来抵御外部,不贪图外部而损害内部,这样以后华夏和四夷才能安宁太平,盛世可以保持。正如钦陵所说“四镇各部与吐蕃接界,害怕汉人侵犯掠夺,所以提出这个请求”,这是吐蕃所要求的。然而青海和吐谷浑与兰州、鄯州紧密相邻,近来成为汉人祸患的,实际上就是这些人,这也是国家的重要方面啊。
〔13〕今宜报钦陵云:“国家非吝四镇,本置此以扼蕃国之要,分蕃国之力,使不得并兵东侵。今委之于蕃,力强易为东扰。必实无东侵意,则还汉吐浑诸部及青海故地,即俟斤部落亦还吐蕃。”如此,则足塞钦陵之口,而事未全绝也。如钦陵小有乖,则曲在彼矣。又西边诸国,款附岁久,论其情义,岂可与吐蕃同日而言。今未知其利害,未审其情实,遥有分裂,亦恐伤彼诸国之意,非制驭之长算也。
现在应该回复钦陵说:‘我们国家并不是吝惜安西四镇,本来设置四镇是为了扼守吐蕃的要害,分散吐蕃的力量,使他们不能合并兵力向东侵犯。现在如果把四镇交给吐蕃,他们力量增强就容易向东侵扰。如果吐蕃确实没有东侵的意图,那么就应该归还汉吐谷浑各部以及青海故地,就连俟斤部落也还给吐蕃。’这样,就足以堵住钦陵的口,而事情也并未完全断绝。如果钦陵稍微有违背,那么理亏就在他们一方了。另外,西域各国诚心归附已经多年,论情义,怎能与吐蕃相提并论。现在还不知道其中的利害,不了解实际情况,就匆忙分割土地,也恐怕伤害那些国家的感情,这不是制御天下的长远策略啊。
〔15〕又上言曰:“臣揣吐蕃百姓倦徭戍久矣,咸愿早和。其大将论钦陵欲分四镇境,统兵专制,故不欲归款。若国家每岁发和亲使,而钦陵常不从命,则彼蕃之人怨钦陵日深,望国恩日甚,设欲广举丑徒,固亦难矣。斯亦离间之渐,必可使其上下俱怀情阻。”则天甚然之。自是数年间,吐蕃君臣果相猜贰,因诛大将论钦陵。其弟赞婆及兄子莽布支并来降,则天仍令元振与河源军大使夫蒙令卿率骑以接之。后吐蕃将麹莽布支率兵入寇,凉州都督唐休璟勒兵破之。元振参预其谋,以功拜主客郎中。
他又上书说:“我推测吐蕃的百姓早就厌倦了徭役和戍守,都希望早日和平。他们的大将论钦陵想要分割安西四镇的领土,掌握兵权独断专行,所以不愿意归顺朝廷。如果国家每年都派出和亲使团,而钦陵常常不听从命令,那么吐蕃的百姓对钦陵的怨恨就会日益加深,对朝廷恩德的期盼就会日益强烈。就算他想大规模发动军队,也就很难了。这也就是离间他们的开始,一定能让吐蕃上下都心怀猜忌和隔阂。”武则天非常赞同他的看法。从此以后几年间,吐蕃君臣果然相互猜忌不和,因此诛杀了大将论钦陵。论钦陵的弟弟赞婆和侄子莽布支一起前来投降,武则天于是命令郭元振和河源军大使夫蒙令卿率领骑兵去迎接他们。后来吐蕃将领麹莽布支率兵入侵,凉州都督唐休璟率领军队击败了他。郭元振参与了这次谋划,因功被任命为主客郎中。
〔16〕大足元年701,迁凉州都督、陇右诸军州大使。先是,凉州封界南北不过四百余里,既逼突厥、吐蕃,二寇频岁奄至城下,百姓苦之。元振始于南境破口置和戎城,北界碛中置白亭军,控其要路,乃拓州境一千五百里,自是寇虏不复更至城下。元振又令甘州刺史李汉通开置屯田,尽其水陆之利。旧凉州粟斛售至数千,及汉通收率之后,数年丰稔,乃至一匹绢粟数十斛,积军粮支数十年。元振风神伟壮,而善于抚御,在凉州五年,夷夏畏慕,令行禁止,牛羊被野,路不拾遗。
大足元年,郭元振调任凉州都督、陇右诸军州大使。在这之前,凉州的疆界南北不超过四百多里,紧挨着突厥和吐蕃,这两个敌寇连年突然兵临城下,百姓深受其害。郭元振开始在南部边境的破口设置和戎城,在北部沙漠中设置白亭军,控制了关键通道,于是拓展州境一千五百里,从此敌寇不再侵犯城下。他又命令甘州刺史李汉通开垦屯田,充分利用水利和陆地的条件。以前凉州一斛粟卖到数千钱,等李汉通主持管理以后,连年丰收,甚至一匹绢可以换到数十斛粟,积累的军粮足够支用数十年。郭元振风度神采伟岸雄壮,而且善于安抚驾驭,在凉州五年,少数民族和汉人都敬畏仰慕他,有令必行,有禁必止,牛羊遍布原野,路不拾遗。
〔17〕神龙中,迁左骁卫将军,兼检校安西大都护。时西突厥首领乌质勒部落强盛,款塞通和,元振就其牙帐计会军事。时天大雪,元振立于帐前,与乌质勒言议。须臾,雪深风冻,元振未尝移足,乌质勒年老,不胜寒苦,会罢而死。其子娑葛以元振故杀其父,谋勒兵攻之。副使御史中丞解琬知其谋,劝元振夜遁,元振曰:“吾以诚信待人,何所疑惧,且深在寇庭,遁将安适?”乃安卧帐中。明日,亲入虏帐,哭之甚哀,行吊赠之礼。娑葛乃感其义,复与元振通好,因遣使进马五千匹及方物。制以元振为金山道行军大总管。
神龙年间,郭元振升任左骁卫将军,并代理安西大都护一职。当时西突厥首领乌质勒的部落势力强大,前来边塞请求和好,郭元振就前往他的营帐商议军事。那时天正下着大雪,郭元振站在帐前与乌质勒交谈。不一会儿,积雪很深,寒风刺骨,但郭元振始终没有移动脚步。乌质勒年纪大了,耐不住严寒,会议一结束就死了。他的儿子娑葛认为是郭元振故意害死了父亲,便谋划带兵攻打郭元振。副使御史中丞解琬得知了这个计划,劝郭元振连夜逃走。郭元振说:“我以诚信待人,有什么可怀疑害怕的?况且我们深处敌营,逃又能逃到哪里去?”于是安然地躺在帐中。第二天,他亲自走进敌营,哭得非常悲痛,并举行了吊唁和赠送的礼节。娑葛被他的义气所感动,又和郭元振恢复了友好关系,随即派使者进献了五千匹马和当地特产。朝廷下诏任命郭元振为金山道行军大总管。
〔18〕先是,娑葛与阿史那阙啜忠节不和,屡相侵掠。阙啜兵众寡弱,渐不能支。元振奏请追阙啜入朝宿卫,移其部落入于瓜、沙等州安置,制从之。阙啜行至播仙城,与经略使、右威卫将军周以悌相遇,以悌谓之曰:“国家有以高班厚秩待君者,以君统摄部落,下有兵众故也。今轻身入朝,是一老胡耳,在朝之人,谁复喜见?非唯官资难得,亦恐性命在人。今宰相有宗楚客、纪处讷,并专权用事,何不厚贶二公,请留不行。仍发安西兵并引吐蕃以击娑葛,求阿史那献为可汗以招十姓,使郭虔瓘往拔汗那征甲马以助军用。既得报雠,又得存其部落。如此,与入朝受制于人,岂复同也!”阙啜然其言,便勒兵攻陷于阗坎城,获金宝及生口,遣人间道纳赂于宗、纪。元振闻其谋,遽上疏曰:
在此之前,娑葛和阿史那阙啜忠节关系不和,经常互相侵扰掠夺。阙啜的兵力又少又弱,渐渐支撑不住了。郭元振上奏请求把阙啜召回朝廷担任宫廷侍卫,把他的部落迁移到瓜州、沙州一带安置,皇帝下诏批准了。阙啜走到播仙城时,遇到了经略使、右威卫将军周以悌。周以悌对他说:“朝廷之所以用高官厚禄来对待你,是因为你统率部落,手下有兵马的缘故。现在你只身一人入朝,不过是个老胡人罢了,朝廷里谁还会待见你?不但官职俸禄难以得到,恐怕连性命也捏在别人手里。如今宰相宗楚客和纪处讷把持大权,你为什么不去重重贿赂这两位大人,请求留在本地不走呢?然后出动安西的军队,再联合吐蕃一起去攻打娑葛,立阿史那献为可汗来招抚十姓部落,再派郭虔瓘去拔汗那征集铠甲战马用来补充军需。这样既能报仇雪恨,又能保住自己的部落。如此做法,跟入朝受别人摆布相比,难道能一样吗!”阙啜觉得他说得有理,就率兵攻陷了于阗的坎城,抢到了金银财宝和俘虏,派人从小路给宗楚客、纪处讷送去贿赂。郭元振得知他们的阴谋后,急忙上奏疏说:
〔19〕往者吐蕃所争,唯论十姓、四镇,国家不能舍与,所以不得通和。今吐蕃不相侵扰者,不是顾国家和信不来,直是其国中诸豪及泥婆罗门等属国自有携贰。故赞普躬往南征,身殒寇庭,国中大乱,嫡庶竞立,将相争权,自相屠灭。兼以人畜疲疠,财力困穷,人事天时,俱未称惬。所以屈志,且共汉和,非是本心能忘情于十姓、四镇也。如国力殷足之后,则必争小事,方便绝和,纵其丑徒,来相吞扰,此必然之计也。
过去吐蕃与我们争夺的,无非是十姓部落和安西四镇,朝廷不肯放弃给他们,所以双方无法讲和。现在吐蕃不来侵犯骚扰,并不是顾及与朝廷的信义而不来,而是因为他们国内各豪强以及泥婆罗、门等附属国自己有离心。所以赞普亲自南征,身死敌营,国内大乱,嫡子和庶子争相被立,将相互相争权,自相残杀。加上人畜疲惫疫病,财力困乏,人事和天时都不顺心。所以暂时委曲求全,暂且与唐朝议和,这并不是他们的本心能放弃对十姓和四镇的图谋。等他们国力充足之后,一定会借小事挑起争端,趁机断绝和好,放纵他们的那些恶徒,前来吞并侵扰,这是必然的计策。
〔20〕今忠节乃不论国家大计,直欲为吐蕃作乡导主人,四镇危机,恐从此启。顷缘默啜凭陵,所应处兼四镇兵士,岁久贫羸,其势未能得为忠节经略,非是怜突骑施也。忠节不体国家中外之意,而别求吐蕃,吐蕃得志,忠节则在其掌握,若为复得事汉?往年吐蕃于国非有恩有力,犹欲争十姓、四镇;今若效力树恩之后,或请分于阗、疏勒,不知欲以何理抑之?又其国中诸蛮及婆罗门等国见今携背,忽请汉兵助其除讨,亦不知欲以何词拒之?是以古之贤人,皆不愿夷狄妄惠,非是不欲其力,惧后求请无厌,益生中国之事。故臣愚以为用吐蕃之力,实为非便。
现在忠节这个人根本不考虑国家大计,一心想给吐蕃当向导和引路人,四镇的危机恐怕就要从此开始了。近来因为默啜的侵犯,所应对处置的连同四镇士兵,时间久了贫困疲弱,那情势不能为忠节进行谋划,并不是怜惜突骑施。忠节不体会国家内外整体意图,却另外去求吐蕃,吐蕃一旦得志,忠节就会在他们的掌控之中,那样如何还能再为朝廷效力呢?往年吐蕃对于国家既无恩情也无实力,尚且想争夺十姓和四镇;现在如果立功施恩之后,或许会请求分割于阗、疏勒,不知道要用什么道理来阻止他们?而且他们国内各蛮族及婆罗门等国现在离心背叛,忽然请求汉兵帮助他们征讨,也不知道要用什么话来推辞。所以古代的贤人都不愿意夷狄胡乱施恩,不是不想借助他们的力量,而是害怕以后索求无度,更加滋长中原王朝的事端。所以臣愚昧地认为,借助吐蕃的力量实在是不妥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