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姚崇,本名元崇,陕州硖石人也。父善意,贞观中,任巂州都督。元崇为孝敬挽郎,应下笔成章举,授濮州司仓,五迁夏官郎中。时契丹寇陷河北数州,兵机填委,元崇剖析若流,皆有条贯。则天甚奇之,超迁夏官侍郎,又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。
姚崇,本名姚元崇,是陕州硖石人。他的父亲姚善意,在贞观年间担任巂州都督。姚元崇曾担任孝敬皇帝李弘的挽郎,参加科举考试中的“下笔成章”科,被授予濮州司仓参军,五次升迁后担任夏官郎中。当时契丹入侵攻陷了河北好几个州,军务文书堆积如山,姚元崇分析处理如同流水,都很有条理。武则天非常赏识他,破格提拔他为夏官侍郎,不久又任命他为同凤阁鸾台平章事。
〔2〕圣历初,则天谓侍臣曰:“往者周兴、来俊臣等推勘诏狱,朝臣递相牵引,咸承反逆,国家有法,朕岂能违。中间疑有枉滥,更使近臣就狱亲问,皆得手状,承引不虚,朕不以为疑,即可其奏。近日周兴、来俊臣死后,更无闻有反逆者,然则以前就戮者,不有冤滥耶?”元崇对曰:“自垂拱已后,被告身死破家者,皆是枉酷自诬而死。告者特以为功,天下号为罗织,甚于汉之党锢。陛下令近臣就狱问者,近臣亦不自保,何敢辄有动摇?被问者若翻,又惧遭其毒手,将军张虔勖、李安静等皆是也。赖上天降灵,圣情发寤,诛锄凶竖,朝廷乂安。今日已后,臣以微躯及一门百口保见在内外官更无反逆者。乞陛下得告状,但收掌,不须推问。若后有征验,反逆有实,臣请受知而不告之罪。”则天大悦曰:“以前宰相皆顺成其事,陷朕为淫刑之主。闻卿所说,甚合朕心。”其日,遣中使送银千两以赐元崇。
圣历初年,武则天对身边的大臣们说:“以前周兴、来俊臣这些人审理皇帝交办的案件,朝廷大臣们互相牵连,全都承认谋反,国家有法律,我怎么能违背呢?中间我怀疑有冤枉和滥刑,又派亲近大臣到狱中亲自审问,都得到亲笔供状,承认不假,我就不再怀疑,批准了他们的奏报。最近周兴、来俊臣死后,再没听说有谋反的人,那么以前被处死的人,难道没有冤枉滥刑吗?”姚元崇回答说:“自从垂拱年间以后,被告发而身死家破的人,都是受冤枉酷刑而被迫承认罪过而死。告发的人特意把这当作功劳,天下人称这种做法为‘罗织’,比汉代的党锢之祸还要厉害。陛下派亲近大臣到狱中审问,这些亲近大臣自身都难保,怎么敢随便有所动摇?被审问的人如果翻供,又害怕遭到他们的毒手,将军张虔勖、李安静等人就是这样。幸亏上天显灵,陛下醒悟,铲除凶恶小人,朝廷得以安定。从今以后,我以微贱之身和全家百口人的性命担保,现在朝廷内外官员再没有谋反的。请求陛下得到告状,只收存保管,不必审问。如果以后有证据,谋反属实,我愿接受知情不报的罪名。”武则天非常高兴地说:“以前的宰相都顺应促成这种事,使我成为滥用刑罚的君主。听了你的话,很合我的心意。”当天,就派宦官送去一千两银子赏赐给姚元崇。
〔3〕时突厥叱利元崇构逆,则天不欲元崇与之同名,乃改为元之。俄迁凤阁侍郎,依旧知政事。
当时突厥的叱利元崇谋反,武则天不想让姚元崇和他同名,于是改名为姚元之。不久升任凤阁侍郎,依旧掌管政事。
〔4〕长安四年704,元之以母老,表请解职侍养,言甚哀切,则天难违其意,拜相王府长史,罢知政事,俾获其养。其月,又令元之兼知夏官尚书事、同凤阁鸾台三品。元之上言:“臣事相王,知兵马不便。臣非惜死,恐不益相王。”则天深然其言,改为春官尚书。是时,张易之请移京城大德僧十人配定州私置寺,僧等苦诉,元之断停,易之屡以为言,元之终不纳。由是为易之所谮,改为司仆卿,知政事如故,使充灵武道大总管。
长安四年,姚元之因为母亲年老,上表请求解除官职回家侍奉母亲,言辞非常哀伤恳切。武则天难以违背他的心意,任命他为相王府长史,免去他参知政事的职务,让他能够供养母亲。当月,又让姚元之兼任夏官尚书事、同凤阁鸾台三品。姚元之上言说:“我侍奉相王(李旦),知道统率兵马不合适。我不是怕死,恐怕对相王没有好处。”武则天非常赞同他的话,改任他为春官尚书。当时,张易之请求将京城十位大德僧人分配到定州他私人建造的寺庙,僧人们苦苦申诉,姚元之下令停止。张易之多次提及此事,姚元之最终没有采纳。因此被张易之诬陷,改任司仆卿,仍掌管政事,并充任灵武道大总管。
〔5〕神龙元年705,张柬之、桓彦范等谋诛易之兄弟,适会元之自军还都,遂预谋,以功封梁县侯,赐实封二百户。则天移居上阳宫,中宗率百官就阁起居,王公已下皆欣跃称庆,元之独呜咽流涕。彦范、柬之谓元之曰:“今日岂是啼泣时!恐公祸从此始。”元之曰:“事则天岁久,乍此辞违,情发于衷,非忍所得。昨预公诛凶逆者,是臣子之常道,岂敢言功;今辞违旧主悲泣者,亦臣子之终节,缘此获罪,实所甘心。”无几,出为亳州刺史,转常州刺史。
神龙元年(705年),张柬之、桓彦范等人谋划诛杀张易之兄弟,正好赶上姚元之(姚崇)从军队返回京城,于是参与了谋划,因功被封为梁县侯,赐予实封二百户。武则天移居到上阳宫,唐中宗率领百官到上阳宫问安,王公以下的人都欢欣跳跃、互相庆贺,只有姚元之独自低声哭泣、流着眼泪。桓彦范、张柬之对姚元之说:“现在哪里是哭的时候!恐怕您的灾祸就要从这里开始了。”姚元之说:“侍奉武则天太后时间很长了,突然这样辞别离开,感情发自内心,不是能忍住就能忍住的。昨天参与你们诛杀凶恶叛逆的人,这是臣子应尽的职责,哪里敢说有功;如今辞别旧主而悲伤哭泣,也是臣子最后的节义,如果因此获罪,我也心甘情愿。”没过多久,姚元之被外放为亳州刺史,又调任常州刺史。
〔6〕睿宗即位,召拜兵部尚书、同中书门下三品,寻迁中书令。时玄宗在东宫,太平公主干预朝政,宋王成器为闲厩使,岐王范、薛王业皆掌禁兵,外议以为不便。元之同侍中宋璟密奏请令公主往就东都,出成器等诸王为刺史,以息人心。睿宗以告公主,公主大怒。玄宗乃上疏以元之、璟等离间兄弟,请加罪,乃贬元之为申州刺史。再转扬州长史、淮南按察使,为政简肃,人吏立碑纪德。俄除同州刺史。先天二年713,玄宗讲武在新丰驿,召元之代郭元振为兵部尚书、同中书门下三品,复迁紫微令。避开元尊号,又改名崇,进封梁国公。固辞实封,乃停其旧封,特赐新封一百户。
唐睿宗即位后,征召姚元之担任兵部尚书、同中书门下三品,不久升任中书令。当时玄宗还是太子(在东宫),太平公主干预朝政,宋王李成器担任闲厩使,岐王李范、薛王李业都掌管禁军,外朝议论认为不妥。姚元之同侍中宋璟秘密上奏,请求让太平公主前往东都洛阳,调出李成器等诸王到地方担任刺史,以安定人心。睿宗将此事告诉了太平公主,公主大怒。玄宗于是上疏说姚元之、宋璟等人离间兄弟关系,请求加以治罪,于是贬姚元之为申州刺史。又转任扬州长史、淮南按察使,为政简约严肃,百姓和官吏立碑记载他的功德。不久授予同州刺史。先天二年,玄宗在新丰驿讲武,召姚元之代替郭元振担任兵部尚书、同中书门下三品,又升任紫微令。为了避开玄宗“开元”的尊号,又改名为姚崇,进封梁国公。他坚决推辞实封食邑,于是停止他原有的封邑,特别赐予新封一百户。
〔7〕先是,中宗时,公主外戚皆奏请度人为僧尼,亦有出私财造寺者,富户强丁,皆经营避役,远近充满。至是,崇奏曰:“佛不在外,求之于心。佛图澄最贤,无益于全赵;罗什多艺,不救于亡秦。何充、苻融,皆遭败灭;齐襄、梁武,未免灾殃。但发心慈悲,行事利益,使苍生安乐,即是佛身。何用妄度奸人,令坏正法?”上纳其言,令有司隐括僧徒,以伪滥还俗者万二千余人。
在此之前,中宗时期,公主和外戚都上奏请求度人出家为僧尼,也有人拿出私财建造寺庙,富裕人家和强壮丁口,都通过这种方式逃避徭役,远近到处都是。到这时,姚崇上奏说:“佛不在心外,要向内心去求。佛图澄最有贤德,但无益于保全后赵;鸠摩罗什多才多艺,却未能挽救后秦的灭亡。何充、苻融,都遭到败亡;齐襄公、梁武帝,也未能避免灾祸。只要发慈悲心,做有益的事,让百姓安乐,就是佛身。何必胡乱度人奸诈之人,让他们破坏正法?”玄宗采纳了他的建议,命令有关部门检括僧人,因伪冒滥充而还俗的有一万二千多人。
〔8〕开元四年716,山东蝗虫大起,崇奏曰:“《毛诗》云:‘秉彼蟊贼,以付炎火。’又汉光武诏曰:‘勉顺时政,劝督农桑,去彼蝗蜮,以及蟊贼。’此并除蝗之义也。虫既解畏人,易为驱逐。又苗稼皆有地主,救护必不辞劳。蝗既解飞,夜必赴火,夜中设火,火边掘坑,且焚且瘗,除之可尽。时山东百姓皆烧香礼拜,设祭祈恩,眼看食苗,手不敢近。自古有讨除不得者,只是人不用命,但使齐心戮力,必是可除。”乃遣御史分道杀蝗。汴州刺史倪若水执奏曰:“蝗是天灾,自宜修德。刘聪时除既不得,为害更深。”仍拒御史,不肯应命。崇大怒,牒报若水曰:“刘聪伪主,德不胜妖;今日圣朝,妖不胜德。古之良守,蝗虫避境,若其修德可免,彼岂无德致然!今坐看食苗,何忍不救,因以饥馑,将何自安?幸勿迟回,自招悔吝。”若水乃行焚瘗之法,获蝗一十四万石,投汴渠流下者不可胜纪。时朝廷喧议,皆以驱蝗为不便,上闻之,复以问崇。崇曰:“庸儒执文,不识通变。凡事有违经而合道者,亦有反道而适权者。昔魏时山东有蝗伤稼,缘小忍不除,致使苗稼总尽,人至相食;后秦时有蝗,禾稼及草木俱尽,牛马至相啖毛。今山东蝗虫所在流满,仍极繁息,实所稀闻。河北、河南,无多贮积,倘不收获,岂免流离,事系安危,不可胶柱。纵使除之不尽,犹胜养以成灾。陛下好生恶杀,此事请不烦出敕,乞容臣出牒处分。若除不得,臣在身官爵,并请削除。”上许之。黄门监卢怀慎谓崇曰:“蝗是天灾,岂可制以人事?外议咸以为非。又杀虫太多,有伤和气。今犹可复,请公思之。”崇曰:“楚王吞蛭,厥疾用瘳;叔敖杀蛇,其福乃降。赵宣至贤也,恨用其犬;孔丘将圣也,不爱其羊。皆志在安人,思不失礼。今蝗虫极盛,驱除可得,若其纵食,所在皆空。山东百姓,岂宜饿杀!此事崇已面经奏定讫,请公勿复为言。若救人杀虫,因缘致祸,崇请独受,义不仰关。”怀慎既庶事曲从,竟亦不敢逆崇之意,蝗因此亦渐止息。
开元四年,山东地区发生严重的蝗灾,姚崇上奏说:“《诗经》说:‘抓住那些吃庄稼的害虫,投到火里烧死。’又汉光武帝下诏说:‘努力顺应时政,鼓励督促农桑,除掉那些蝗蜮以及蟊贼。’这些都是灭蝗的道理。蝗虫既然懂得怕人,就容易驱逐。而且庄稼都有地主,救护一定不会辞劳。蝗虫既然会飞,夜里必然扑火,夜里设火堆,火边挖坑,一边烧一边埋,可以除尽。当时山东百姓都烧香礼拜,设祭求神,眼看蝗虫吃庄稼,手不敢靠近。自古以来有未能根除的,只是人们不尽力,只要齐心合力,必定可以除去。”于是派遣御史分道督捕蝗虫。汴州刺史倪若水坚持上奏说:“蝗虫是天灾,自然应该修德。刘聪时没有除尽,反而为害更深。”仍然抗拒御史,不肯奉命。姚崇大怒,发公文回复倪若水说:“刘聪是伪主,德行不能胜过妖孽;如今圣朝,妖孽不能胜过德行。古代的好太守,蝗虫都避离他的辖区,如果修德可以免除蝗灾,难道他们是因为无德才招致蝗虫吗?现在坐视蝗虫吃庄稼,怎么忍心不救,导致饥荒,将如何自安?希望不要迟疑,自招悔恨。”倪若水于是实行焚烧掩埋的方法,捕获蝗虫十四万石,投入汴渠冲走的不可胜数。当时朝廷议论纷纷,都认为驱蝗不便,玄宗听说后,又问姚崇。姚崇说:“庸儒固执于书本,不懂通变。凡事有违背经典而合乎道理的,也有违反道理而适应权变的。过去魏时山东有蝗虫伤害庄稼,因为小忍不加除灭,导致庄稼吃光,人相食;后秦时有蝗虫,禾苗草木都吃尽,牛马互相咬毛。现在山东蝗虫遍地都是,仍在大量繁殖,实在罕见。河北、河南,没有多少储备,如果不收获,怎能免于流离失所,事情关系安危,不可拘泥固执。即使不能除尽,也胜过养着成为灾害。陛下好生恶杀,这件事请不要烦劳下敕令,恳请允许我发公文处理。如果除不掉,我身上的官爵,请求全部削除。”玄宗答应了他。黄门监卢怀慎对姚崇说:“蝗虫是天灾,怎能用人力控制?外面议论都认为不对。而且杀虫太多,有伤和气。现在还可以反悔,请您考虑。”姚崇说:“楚王吞下蛭虫,他的病好了;孙叔敖杀死两头蛇,他的福气就降临了。赵宣子很贤德,却遗憾用他的犬;孔丘是圣人,却不吝惜他的羊。都是志在安定百姓,考虑不失礼。现在蝗虫极盛,驱除可以成功,如果放任它们吃,到处都会成空。山东百姓,怎么能饿死!这件事我已经当面奏请决定,请您不要再说了。如果为了救人杀虫,因此招致祸患,我姚崇请求独自承担,决不推诿连累您。”卢怀慎既然事事曲从,最终也不敢违逆姚崇的意思,蝗灾因此逐渐停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