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△王及善 杜景俭 朱敬则 杨再思 李怀远(子景伯 景伯子彭年附)豆卢钦望(张光辅 史务滋 崔元综 周允元附)
本卷记载的人物有:王及善、杜景俭、朱敬则、杨再思、李怀远(其子李景伯,李景伯之子李彭年附于其后)、豆卢钦望(张光辅、史务滋、崔元综、周允元附于其后)。
〔2〕王及善,洺州邯郸人也。父君愕。隋大业末,并州人王君廓掠邯郸,君愕往说君廓曰:“方今万乘失御,英雄竞起,诚宜抚纳遗氓,保全形胜,按甲以观时变,拥众而归真主,此富贵可图也。今足下居无尺土之地,守无兼旬之粮,恣行残忍,所过攘兑攵,窃为足下寒心矣。”君廓曰:“计将安出?”君愕为陈井陉之险,可先往据之。君廓从其言,乃屯井陉山。岁余,会义师入定关中,乃与君廓率所部万余人来降,拜大将军。频以战功封新兴县公,累迁左武卫将军。从太宗征辽东,兼领左屯营兵马。与高丽战于驻跸山,君愕先锋陷阵,力战而死。太宗深痛悼之,赠左卫大将军、幽州都督、邢国公,赐东园秘器,陪葬昭陵。
王及善是洺州邯郸人。他的父亲叫王君愕。隋朝大业末年,并州人王君廓攻掠邯郸,王君愕前去游说王君廓说:“如今皇帝失位,英雄纷纷起事,实在应该安抚招纳流亡百姓,保全地形险要之处,按兵不动以观察时局变化,然后率领部众投奔真正的君主,这样富贵可以谋取。如今您身处没有尺寸土地,守备没有二十天的粮食,肆意横行残暴,所过之处抢夺掠夺,我私下为您感到寒心。”王君廓说:“那该怎么办?”王君愕为他陈述井陉的险要,可以先去占据。王君廓听从了他的话,于是屯兵在井陉山。过了一年多,恰逢义军进入关中平定,于是王君愕与王君廓率领部下一万多人前来投降,被授予大将军。多次因战功封为新兴县公,累次升迁至左武卫将军。跟随太宗征讨辽东,兼领左屯营兵马。与高丽在驻跸山交战,王君愕作为先锋冲锋陷阵,力战而死。太宗非常悲痛悼念,追赠他为左卫大将军、幽州都督、邢国公,赐给东园秘器,陪葬在昭陵。
〔3〕及善年十四,以父死王事,授朝散大夫,袭爵邢国公。高宗时,累迁左奉裕率。孝敬之居春宫,因宴集命宫官掷倒,次至及善,辞曰:“殿下自有乐官,臣止当守职,此非臣任也。臣将奉令,恐非殿下羽翼之备。”太子谢而遣之。高宗闻而特加赏慰,赐绢百匹。寻除右千牛卫将军,高宗谓曰:“朕以卿忠谨,故与卿三品要职。他人非搜辟不得至朕所,卿佩大横刀在朕侧,知此官贵否?”俄以病免,寻起为卫尉卿。
王及善十四岁时,因为父亲死于国事,被授予朝散大夫,继承邢国公的爵位。高宗时期,多次升迁至左奉裕率。太子李弘(孝敬皇帝)居住在东宫时,在一次宴会上命令宫中官员表演翻跟头,轮到王及善,他推辞说:“殿下自有乐官,臣只应当坚守本职,这不是臣的职责。臣如果奉命行事,恐怕不是作为殿下羽翼的应有准备。”太子向他道歉并让他离开。高宗听说后特别加以赏赐慰问,赐给绢一百匹。不久任命为右千牛卫将军,高宗对他说:“朕因为你忠诚谨慎,所以给你三品要职。其他人没有经过搜检不能到朕的住处,你佩带大横刀在朕身边,知道这个官职的尊贵吗?”不久因病免职,很快又起用为卫尉卿。
〔4〕垂拱中,历司属卿。时山东饥,及善为巡抚赈给使。寻拜春官尚书、秦州都督,转益州大都督府长史。以老病请乞致仕,加授光禄大夫。后契丹作乱,山东不安,起授滑州刺史。则天谓曰:“边贼反叛,卿虽疾病,可将妻子日行三十里,缓步至彼,与朕卧理此州,以断河路也。”因问朝廷得失,及善备陈理乱之宜十余道,则天曰:“彼末事也,此为本也,卿不可行。”乃留拜内史。
垂拱年间,历任司属卿。当时山东发生饥荒,王及善担任巡抚赈给使。不久被任命为春官尚书、秦州都督,转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。因年老有病请求退休,被加授光禄大夫。后来契丹作乱,山东不安定,被起用为滑州刺史。武则天对他说:“边境贼寇反叛,你虽然有病,可以带着妻子儿女每天走三十里,慢慢走到那里,替朕躺着治理这个州,以切断黄河的通道。”于是询问朝廷的得失,王及善详细陈述了十多条治理乱世的策略,武则天说:“那些是小事,这些才是根本,你不能去。”于是留下他任命为内史。
〔5〕时御史中丞来俊臣常以飞祸陷良善,自侯王将相被其罗织受戮者不可胜计。后俊臣坐事系狱,有司断以极刑,则天欲赦之。及善执奏曰:“俊臣凶狡不轨,所信任者皆屠贩小人,所诛戮者多名德君子。臣愚以为若不剿绝元恶,恐摇动朝廷,祸从此始。”则天纳之。俄而则天将追庐陵王立为太子,及善赞成其计。及太子立,又请太子外朝以慰人心,则天从之。
当时御史中丞来俊臣经常用无端之祸陷害善良的人,从侯王将相被其罗织罪名而处死的不可胜数。后来来俊臣因事被关进监狱,有关部门判处死刑,武则天想要赦免他。王及善坚持上奏说:“来俊臣凶恶狡猾图谋不轨,他所信任的都是屠夫商贩之类的小人,所诛杀的都是有名望有德行的君子。臣愚昧地认为如果不剿灭这个首恶,恐怕会动摇朝廷,祸患从此开始。”武则天采纳了他的意见。不久武则天打算召回庐陵王立为太子,王及善赞同这个计划。等到太子立后,又请求太子在朝堂外朝见以安抚人心,武则天听从了。
〔6〕及善虽无学术,在官每以清正见知,临事难夺,有大臣之节。时张易之兄弟恃宠,每内宴,皆无人臣之礼。及善数奏抑之,则天不悦,谓及善曰:“卿既高年,不宜更侍游,但检校阁中可也。”及善因病请假月余,则天都不问之,及善叹曰:“岂有中书令而天子得一日不见乎?事可知矣。”乃上疏乞骸骨,三上不许。圣历二年699,拜文昌左相,旬日而薨,年八十二。废朝三日,赠益州大都督,谥曰贞,陪葬乾陵。
王及善虽然没有学问,但在官任上常常以清廉正直被知晓,遇事难以改变,有大臣的节操。当时张易之兄弟仗着宠爱,每次内廷宴会,都毫无人臣之礼。王及善多次上奏抑制他们,武则天不高兴,对王及善说:“你既然年事已高,不适合再陪侍游玩,只在阁中检校事务就可以了。”王及善因病请假一个多月,武则天都不问他的情况,王及善叹息说:“哪有中书令而天子一天都见不到的呢?事情可想而知了。”于是上疏请求退休,三次上疏都不允许。圣历二年,被任命为文昌左相,十天后去世,享年八十二岁。停止上朝三天,追赠益州大都督,谥号贞,陪葬在乾陵。
〔7〕杜景俭,冀州武邑人也。少举明经,累除殿中侍御史。出为益州录事参军。时隆州司马房嗣业除益州司马,除书未到,即欲视事,又鞭笞僚吏,将以示威,景俭谓曰:“公虽受命为此州司马,而州司未受命也。何藉数日之禄,而不待九重之旨,即欲视事,不亦急耶?”嗣业益怒。景俭又曰:“公今持咫尺之制,真伪未知,即欲揽一州之权,谁敢相保?扬州之祸,非此类耶。”乃叱左右各令罢散,嗣业惭赧而止。俄有制除嗣业荆州司马,竟不如志,人吏为之语曰:“录事意,与天通,益州司马折威风。”景俭由是稍知名。入为司宾主簿,转司刑丞。
杜景俭是冀州武邑县人。年轻时考中明经科,多次升迁后担任殿中侍御史。后来外放担任益州录事参军。当时隆州司马房嗣业被任命为益州司马,任命书还没到,他就想立刻上任办公,还鞭打下属官吏,想要显示威风。杜景俭对他说:“您虽然被任命为这个州的司马,但州府还没有接到正式任命。何必贪图这几天的俸禄,而不等朝廷的旨意,就想马上上任,这不是太着急了吗?”房嗣业更加生气。杜景俭又说:“您现在拿着小小的诏令,真伪还不知道,就想揽一州的权力,谁能保证您不会出事?扬州之祸(指隋炀帝在扬州被杀的事),不就是这类情况吗?”于是呵斥左右的人让他们各自散去,房嗣业羞愧得脸都红了,只好作罢。不久,朝廷有诏令任命房嗣业为荆州司马,最终没有如他的意。百姓和官吏因此编了句话说:“录事参军的心意,与上天相通,益州司马的威风被折服。”杜景俭因此逐渐出名。后来入朝担任司宾主簿,又转任司刑丞。
〔8〕天授中,与徐有功、来俊臣、侯思止专理制狱,时人称云:“遇徐、杜者必生,遇来、侯者必死。”累迁洛州司马。寻转凤阁侍郎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。则天尝以季秋内出梨花一枝示宰臣曰:“是何祥也?”诸宰臣曰:“陛下德及草木,故能秋木再花,虽周文德及行苇,无以过也。”景俭独曰:“谨按《洪范五行传》:‘阴阳不相夺伦,渎之即为灾。’又《春秋》云:‘冬无愆阳,夏无伏阴,春无凄风,秋无苦雨。’今已秋矣,草木黄落,而忽生此花,渎阴阳也。臣虑陛下布教施令,有亏礼典。又臣等忝为宰臣,助天理物,理而不和,臣之罪也。”于是再拜谢罪,则天曰:“卿真宰相也!”
天授年间,杜景俭与徐有功、来俊臣、侯思止专门审理诏狱,当时人称:“遇到徐有功、杜景俭的必定生还,遇到来俊臣、侯思止的必定死。”多次升迁至洛州司马。不久转任凤阁侍郎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。武则天曾在晚秋时节拿出一枝梨花给宰相们看,问:“这是什么祥瑞?”各位宰相说:“陛下恩德遍及草木,所以能使秋木再次开花,即使是周文王恩德及于路边的芦苇,也不能超过。”唯独杜景俭说:“谨按《洪范五行传》说:‘阴阳不能互相扰乱伦常,亵渎了就会成为灾祸。’又《春秋》说:‘冬天没有过分的温暖,夏天没有阴寒,春天没有凄风,秋天没有苦雨。’现在已经是秋天,草木黄落,却忽然生出这朵花,是亵渎了阴阳。臣担心陛下颁布政教施行政令,有亏于礼典。又臣等愧为宰相,协助上天治理万物,治理而不和谐,是臣的罪过。”于是两次拜谢请罪,武则天说:“你真是宰相啊!”
〔9〕延载初,为凤阁侍郎周允元奏景俭党于李昭德,左迁溱州刺史。后累除司刑卿。圣历二年699,复拜凤阁侍郎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。时契丹入寇,河北诸州多陷贼中。及事定,河内王武懿宗将尽论其罪。景俭以为皆是驱逼,非其本心,请悉原之。则天竟从景俭议。岁余,转秋官尚书。坐漏泄禁中语,左授司刑少卿,出为并州长史。道病卒,赠相州刺史。
延载初年,凤阁侍郎周允元上奏说杜景俭与李昭德结党,被降职为溱州刺史。后来多次升迁担任司刑卿。圣历二年,再次被任命为凤阁侍郎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。当时契丹入侵,河北各州大多陷于贼手。等到事情平定,河内王武懿宗准备全部追究他们的罪责。杜景俭认为他们都是被驱赶逼迫,并非本心,请求全部宽恕。武则天最终听从了杜景俭的建议。一年多后,转任秋官尚书。因泄露宫中机密,被降职为司刑少卿,外放为并州长史。在赴任途中病逝,追赠相州刺史。
〔11〕朱敬则,字少连,亳州永城人也。代以孝义称,自周至唐,三代旌表,门标六阙,州党美之。敬则倜傥重节义,早以辞学知名。与三从兄同居,财产无异。又与左史江融、左仆射魏元忠特相友善。咸亨中,高宗闻而召见,与语甚奇之,将加擢用,为中书舍人李敬玄所毁,乃授洹水尉。
朱敬则,字少连,是亳州永城人。世代以孝义著称,从周朝到唐朝,三代受到朝廷旌表,门庭标有六座阙,州里乡党都赞美他。朱敬则风流倜傥,重视节义,早年以辞章学问知名。与三从兄住在一起,财产没有分别。又与左史江融、左仆射魏元忠特别友好。咸亨年间,高宗听说后召见他,与他交谈后非常惊异他的才能,准备提拔任用,被中书舍人李敬玄所诋毁,于是只授予洹水尉。
〔12〕长寿中,累除右补阙。敬则以则天初临朝称制,天下颇多流言异议,至是既渐宁晏,宜绝告密罗织之徒,上疏曰:
长寿年间,多次升迁至右补阙。朱敬则认为武则天刚临朝称制时,天下有很多流言蜚语和不同意见,到这时已经逐渐安定,应该杜绝告密和罗织罪名的人,于是上疏说:
〔13〕臣闻李斯之相秦也,行申、商之法,重刑名之家,杜私门,张公室,弃无用之费,损不急之官,惜日爱功,疾耕急战,人繁国富,乃屠诸侯。此救弊之术也。故曰:刻薄可施于进趋,变诈可陈于攻战。兵犹火也,不戢将自焚。况锋镝已销,石城又毁,谅可易之以宽泰,润之以淳和,八风之乐以柔之,三代之礼以导之。秦既不然,淫虐滋甚,往而不返,卒至土崩,此不知变之祸也。
我听说李斯辅佐秦国时,实行申不害、商鞅的法家学说,重视刑名之学,杜绝私门,扩张公室,抛弃无用的花费,裁减不紧要的官职,珍惜时间,爱惜功劳,努力农耕,积极备战,人口增多,国家富强,于是屠灭诸侯。这是救弊的方法。所以说:刻薄可以用于进取,变诈可以用于攻战。战争就像火一样,不收敛就会自焚。何况刀箭已经销毁,石城也已经毁坏,实在应该改用宽厚安泰,用淳朴和煦来滋润,用八风之乐来柔和,用三代之礼来引导。秦朝却不是这样,淫虐更加厉害,一味向前不回头,最终导致土崩瓦解,这是不知道变通的祸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