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9〕未几,为来俊臣诬构下狱。时一问即承者例得减死,来俊臣逼协仁杰,令一问承反。仁杰叹曰:“大周革命,万物唯新,唐朝旧臣,甘从诛戮。反是实!”俊臣乃少宽之。判官王德寿谓仁杰曰:“尚书必得减死。德寿意欲求少阶级,凭尚书牵杨执柔,可乎?”仁杰曰:“若何牵之?”德寿曰:“尚书为春官时,执柔任其司员外,引之可也。”仁杰曰:“皇天后土,遣仁杰行此事!”以头触柱,流血被面,德寿惧而谢焉。既承反,所司但待日行刑,不复严备。仁杰求守者得笔砚,拆被头帛书冤,置绵衣中,谓德寿曰:“时方热,请付家人去其绵。”德寿不之察。仁杰子光远得书,持以告变。则天召见,览之而问俊臣。俊臣曰:“仁杰不免冠带,寝处甚安,何由伏罪?”则天使人视之,俊臣遽命仁杰巾带而见使者。乃令德寿代仁杰作谢死表,附使者进之。则天召仁杰,谓曰:“承反何也?”对曰:“向若不承反,已死于鞭笞矣。”“何为作谢死表?”曰“臣无此表。”示之,乃知代署也。故得免死。贬彭泽令。武承嗣屡奏请诛之,则天曰:“朕好生恶杀,志在恤刑。涣汗已行,不可更返。”
没过多久,狄仁杰被来俊臣诬陷构罪,关进大牢。当时规定,只要一审问就承认的,按惯例可以免去死刑。来俊臣逼迫狄仁杰,让他一审问就承认谋反。狄仁杰叹气说:“大周改朝换代,万事万物都是新的,我作为唐朝旧臣,甘愿被杀。谋反是事实!”来俊臣这才稍微放宽了对他的看管。判官王德寿对狄仁杰说:“尚书大人您一定能免死。我想升个小官,靠您牵连杨执柔,可以吗?”狄仁杰说:“怎么牵连他?”王德寿说:“您当初做春官尚书时,杨执柔在您部门当员外郎,把他拉进来就行。”狄仁杰说:“皇天后土在上,竟让我做这种事!”一头撞向柱子,血流满面,王德寿害怕了,赶紧道歉。既然已经承认谋反,主管官员只等日子行刑,不再严加防备。狄仁杰向看守讨来笔砚,拆下被头的一块帛布写下冤情,塞进棉衣里,对王德寿说:“现在天热,请把衣服交给家人,去掉里面的棉絮。”王德寿没有察觉。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得到这封信,拿着它向朝廷报告有变故。武则天召见狄光远,看了信后质问来俊臣。来俊臣说:“狄仁杰连帽子腰带都没解,睡觉住得很安稳,怎么会认罪?”武则天派人去查看,来俊臣急忙让狄仁杰穿戴好帽带再见使者。又让王德寿代替狄仁杰写了谢死表,附在使者那里进呈。武则天召见狄仁杰,问他:“你为什么承认谋反?”狄仁杰回答:“如果之前不承认,早就被鞭打死了。”武则天又问:“那为什么写谢死表?”狄仁杰说:“我没有写过这样的表。”武则天把表给他看,才知道是别人代签的。因此狄仁杰得以免死,被贬为彭泽县令。武承嗣多次上奏请求杀掉他,武则天说:“我喜好生、厌恶杀戮,本意是谨慎用刑。命令已经发出,就像汗水泼出去一样不能收回,不能再更改了。”
〔10〕万岁通天年696,契丹寇陷冀州,河北震动,征仁杰为魏州刺史。前刺史独孤思庄惧贼至,尽驱百姓入城,缮修守具。仁杰既至,悉放归农亩,谓曰:“贼犹在远,何必如是。万一贼来,吾自当之,必不关百姓也。”贼闻之自退,百姓咸歌诵之,相与立碑以纪恩惠。俄转幽州都督。
万岁通天年间,契丹入侵攻陷了冀州,河北地区震动,朝廷征召狄仁杰为魏州刺史。前任刺史独孤思庄害怕贼兵到来,把百姓全部驱赶入城,修缮防守器械。狄仁杰到任后,把百姓全部放回去种田,说:“贼兵还在远处,何必这样。万一贼兵来了,我自己抵挡,一定不会连累百姓。”贼兵听说后自行退去,百姓都歌颂他,一起立碑纪念他的恩德。不久狄仁杰调任幽州都督。
〔11〕神功元年697,入为鸾台侍郎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,加银青光禄大夫,兼纳言。仁杰以百姓西戍疏勒等四镇,极为凋弊,乃上疏曰:
神功元年,狄仁杰入朝担任鸾台侍郎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,加授银青光禄大夫,兼任纳言。狄仁杰因为百姓去西域戍守疏勒等四镇,导致国力极度凋敝,于是上疏说:
〔12〕臣闻天生四夷,皆在先王封疆之外。故东拒沧海,西隔流沙,北横大漠,南阻五岭,此天所以限夷狄而隔中外也。自典籍所纪,声教所及,三代不能至者,国家尽兼之矣。此则今日之四境,已逾于夏、殷者也。诗人矜薄伐于太原,美化行于江、汉,则是前代之远裔,而国家之域中。至前汉时,匈奴无岁不陷边,杀掠吏人。后汉则西羌侵轶汉中,东寇三辅,入河东上党,几至洛阳。由此言之,则陛下今日之士宇,过于汉朝远矣。若其用武荒外,邀功绝域,竭府库之实,以争硗确不毛之地,得其人不足以增赋,获其土不可以耕织。苟求冠带远夷之称,不务固本安人之术,此秦皇、汉武之所行,非五帝、三皇之事业也。若使越荒外以为限,竭资财以骋欲,非但不爱人力,亦所以失天心也。昔始皇穷兵极武,以求广地,男子不得耕于野,女子不得蚕于室,长城之下,死者如乱麻,于是天下溃叛。汉武追高、文之宿愤,藉四帝之储实,于是定朝鲜,讨西域,平南越,击匈奴,府库空虚,盗贼蜂起,百姓嫁妻卖子,流离于道路者万计。末年觉悟,息兵罢役,封丞相为富民侯,故能为天所祐也。昔人有言:“与覆车同轨者未尝安。”此言虽小,可以喻大。
我听说,上天安排四方少数民族,都生在先王疆域之外。所以东边以大海为界,西边被流沙阻隔,北边横着大漠,南边有五岭阻挡,这是上天用来限制夷狄、隔开中原和外围的屏障。从典籍记载、教化所及的范围来看,连夏、商、周三代都达不到的地方,我们国家全都兼有了。这就是说,今天国家的四周边境,已经超过了夏朝和商朝。诗人曾夸耀在太原地区进行征伐,赞美教化推行到长江、汉水一带,那都是前代遥远的地方,如今却成了国家的疆域之内。到了前汉时期,匈奴没有一年不侵犯边境,杀害掳掠官吏百姓。后汉时,西羌侵犯汉中,向东骚扰三辅地区,侵入河东、上党,几乎打到洛阳。由此说来,陛下现在的疆土,远远超过了汉朝。如果要在荒远之地动用武力,在极远之地邀功,耗尽国库的积蓄,去争夺贫瘠不毛的土地,得到那里的人不能增加赋税,获得那里的土地不能耕种纺织。只追求让远方夷狄归附称臣的名声,而不致力于巩固根本、安定百姓的方法,这是秦始皇、汉武帝所做的事,不是五帝、三皇的功业。如果一定要越过荒远之地作为边界,耗尽资财来满足私欲,不但不爱惜民力,也会失去天意。从前秦始皇穷兵黩武,以求扩张领土,导致男子不能在田野耕种,女子不能在房间养蚕,长城之下,死人像乱麻一样,于是天下崩溃反叛。汉武帝追念高祖、文帝的旧恨,凭借文帝、景帝等四朝积累的财富,于是平定朝鲜,征讨西域,征服南越,攻打匈奴,结果国库空虚,盗贼蜂拥而起,百姓卖妻卖子,流离失所的人以万计。到了晚年才觉悟,停止用兵和劳役,封丞相为富民侯,因此能够受到上天的保佑。从前有人说:“和翻车走同一条路的人,从来不会安稳。”这话虽然说的是小事,却可以用来比喻大道理。
〔13〕近者国家频岁出师,所费滋广,西戍四镇,东戍安东,调发日加,百姓虚弊。开守西域,事等石田,费用不支,有损无益,转输靡绝,杼轴殆空。越碛逾海,分兵防守,行役既久,怨旷亦多。昔诗人云:“王事靡盬,不能艺稷黍。”“岂不怀归,畏此罪罟。念彼蒸人,涕零如雨。”此则前代怨思之辞也。上不是恤,则政不行而邪气作;邪气作,则虫螟生而水旱起。若此,虽祷祀百神,不能调阴阳矣。方今关东饥馑,蜀、汉逃亡,江、淮以南,徵求不息。人不复业,则相率为盗,本根一摇,忧患不浅。其所以然者,皆为远戍方外,以竭中国,争蛮貊不毛之地,乖子养苍生之道也。
近年来国家连年出兵,耗费越来越大,在西边戍守四镇,在东边戍守安东,征调日益增加,百姓空虚疲惫。开拓守卫西域,如同耕种石田,费用无法支撑,有损无益,运输不断,百姓的织布机几乎空了。越过沙漠海洋,分兵防守,行役时间长了,怨恨的人也多了。从前诗人说:“王事没有止息,不能种稷黍。”“难道不想回家,害怕这法网。想起那些百姓,泪下如雨。”这是前代抱怨哀思的言辞。君主不体恤,那么政令不行而邪气发生;邪气发生,那么虫灾、水旱就会兴起。像这样,即使祈祷百神,也不能调和阴阳了。如今关东饥荒,蜀地、汉中百姓逃亡,长江、淮河以南,征敛不停。百姓不能恢复生产,就会相继成为盗贼,根本一动摇,忧患不小。之所以这样,都是因为远戍边外,耗竭中国,争夺蛮貊不毛之地,违背了养育百姓的道理。
〔14〕昔汉元纳贾捐之之谋而罢珠崖郡,宣帝用魏相之策而弃车师之田,岂不欲慕尚虚名,盖惮劳人力也。近贞观年627中,克平九姓,册李思摩为可汗,使统诸部者,盖以夷狄叛则伐之,降则抚之,得推亡固存之义,无远戍劳人之役。此则近日之令典,经边之故事。窃见阿史那斛瑟罗,阴山贵种,代雄沙漠,若委之四镇,使统诸蕃,封为可汗,遣御寇患,则国家有继绝之美,荒外无转输之役。如臣所见,请捐四镇以肥中国,罢安东以实辽西,省军费于远方,并甲兵于塞上,则恒、代之镇重,而边州之备实矣。况绥抚夷狄,盖防其越逸,无侵侮之患则可矣。何必穷其窟穴,与蝼蚁计校长短哉!
从前汉元帝采纳贾捐之的建议,放弃了珠崖郡;汉宣帝采用魏相的计策,放弃了车师的田地。难道他们不想追求虚名吗?是怕劳民伤财啊。近在贞观年间,朝廷平定九姓,册封李思摩为可汗,让他统领各部,这是因为夷狄叛乱就讨伐,归降就安抚,体现了推亡固存的原则,没有远戍劳民的徭役。这是近代的模范,治理边疆的旧例。我看阿史那斛瑟罗是阴山贵种,世代称雄沙漠,如果委托他管理四镇,让他统领各蕃,封为可汗,派他抵御敌寇,那么国家有延续断绝的美德,边外没有运输的徭役。依我的看法,请求放弃四镇以充实中国,撤销安东以充实辽西,节省远方的军费,聚集兵力在边塞上,那么恒州、代州的镇守就会加强,边境州郡的防备就会充实。况且安抚夷狄,不过是防止他们越界骚扰,没有侵侮的祸患就可以了。何必穷追到他们的巢穴,与蝼蚁计较长短呢!
〔15〕且王者外宁必有内忧,盖为不勤修政故也。伏惟陛下弃之度外,无以绝域未平为念。但当敕边兵谨守备,蓄锐以待敌,待其自至,然后击之,此李牧所以制匈奴也。当今所要者,莫若令边城警守备,远斥候,聚军实,蓄威武。以逸待劳,则战士力倍;以主御客,则我得其便;坚壁清野,则寇无所得。自然贼深入必有颠踬之虑,浅入必无虏获之益。如此数年,可使二虏不击而服矣。
况且帝王外部安宁必然有内部忧患,这是因为不勤于修明政事的缘故。恳请陛下把边远之地置之度外,不要以绝域未平为念。只要命令边兵谨慎防守,积蓄锐气等待敌人,等敌人自己来,然后攻击他们,这就是李牧制服匈奴的方法。当今最要紧的,不如让边城加强警戒,设置远方的斥候,积聚军需物资,蓄养威武。以逸待劳,那么战士的力气加倍;以主御客,那么我方得到便利;坚壁清野,那么敌人一无所获。自然敌人深入必有跌倒的顾虑,浅入必无掳获的好处。这样几年,可以让两个敌国不经攻击就降服了。
〔16〕仁杰又请废安东,复高氏为君长,停江南之转输,慰河北之劳弊,数年之后,可以安人富国。事虽不行,识者是之。寻检校纳言,兼右肃政台御史大夫。
狄仁杰又请求撤销安东都护府,恢复高氏为当地的君主,停止江南的物资运输,安抚河北的劳苦百姓,几年之后,就可以安定人民、富足国家。事情虽然没有实行,但有识之士认为他说得对。不久狄仁杰被任命为检校纳言,兼任右肃政台御史大夫。
〔17〕圣历初,突厥侵掠赵、定等州,命仁杰为河北道元帅,以便宜从事。突厥尽杀所掠男女万余人,从五回道而去。仁杰总兵十万追之不及。便制仁杰河北道安抚大使。时河朔人庶,多为突厥逼胁,贼退后惧诛,又多逃匿。仁杰上疏曰:
圣历初年,突厥入侵掠夺赵州、定州等地,朝廷任命狄仁杰为河北道元帅,允许他见机行事。突厥杀光了所掳掠的一万多男女,从五回道撤离。狄仁杰率领十万军队追击,没有追上。朝廷随即任命狄仁杰为河北道安抚大使。当时黄河以北的百姓,很多被突厥逼迫威胁,贼兵退后害怕被治罪,又大多逃亡躲藏。狄仁杰上疏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