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5〕时初造蓬莱、上阳、合璧等宫,又征讨四夷,厩马有万匹,仓库渐虚。文瓘因进谏曰:“人力不可不惜,百姓不可不养,养之逸则富以康,使之劳则怨以叛。秦皇、汉武,广事四夷,多造宫室,使士崩瓦解,户口减半。臣闻制化于未乱,保邦于未危,人罔常怀,怀于有仁。陛下不制于未乱之前,安能救于既危之后?百姓不堪其弊,必构祸难,殷鉴不远,近在隋朝。臣愿稍安抚之,无使生怨。”上深纳其言,于是节减厩马数千匹,赐文瓘缯锦百段。
当时朝廷刚开始建造蓬莱、上阳、合璧等宫殿,又对外征讨四方少数民族,马厩里的马多达上万匹,国库逐渐空虚。张文瓘趁机进谏说:“民力不可不珍惜,百姓不可不养护,让他们安逸就会富裕安康,让他们劳累就会怨恨反叛。秦始皇、汉武帝,四处征伐,大造宫室,最终导致国家崩溃,人口减半。我听说在未乱之前治理教化,在未危之前保全国家,百姓没有恒常的归附之心,只归附于有仁德的人。陛下不在未乱之前治理,怎么能挽救于既危之后?百姓承受不了这种负担,一定会酿成祸乱,前车之鉴不远,就在隋朝。我希望陛下稍微安抚百姓,不要让他们产生怨恨。”皇帝深深采纳了他的话,于是裁减了马厩里的马匹数千匹,并赏赐给张文瓘缯锦一百段。
〔16〕咸亨三年672,官名复旧,改授黄门侍郎,兼太子左庶子。俄迁大理卿,依旧知政事。文瓘至官旬日,决遣疑事四百余条,无不允当,自是人有抵罪者,皆无怨言。文瓘常有疾,系囚相与斋祷,愿其视事。当时咸称其执法平恕,以比戴胄。上元二年675,拜侍中,兼太子宾客。大理诸囚闻文瓘改官,一时恸哭,其感人心如此。
咸亨三年,官名恢复旧制,张文瓘改任黄门侍郎,兼任太子左庶子。不久升任大理卿,仍然参与政事。张文瓘到任十来天,就判决处理了四百多件疑难案件,无不恰当妥当,从此有人犯罪被处罚,都没有怨言。张文瓘常常生病,在押的囚犯们一起斋戒祈祷,希望他继续处理政务。当时的人都称赞他执法公平宽厚,把他比作戴胄。上元二年,他被任命为侍中,兼任太子宾客。大理寺的囚犯们听说张文瓘调任官职,同时放声大哭,他感动人心到了这种程度。
〔17〕文瓘性严正,诸司奏议,多所纠驳,高宗甚委之。或时卧疾在家,朝廷每有大事,上必问诸宰臣曰:“与文瓘议未?”奏云未者,则遣共筹之。奏云已议者,皆报可从之。其后,新罗外叛,高宗将发兵讨除。时文瓘疾病在家,乃舆疾请见,奏曰:“比为吐蕃犯边,兵屯寇境,新罗虽未即顺,师不内侵。若东西俱事征讨,臣恐百姓不堪其弊。请息兵修德以安百姓。”高宗从之。仪凤二年677卒,年七十三,赠幽州都督,谥曰懿。以其经事孝敬皇帝,特敕陪葬恭陵。四子:潜、沛、洽、涉。中宗时,潜官至魏州刺史,沛同州刺史,洽卫尉卿,涉殿中监。父子兄弟五人皆至三品官,时人谓之“万石张家”。及韦温等被诛之际,涉为乱兵所杀。
张文瓘性格严肃正直,各部门的奏章和议论,他经常加以纠正和反驳,唐高宗非常信任他。有时他卧病在家,朝廷每有大事,皇帝一定会问宰相们:“跟张文瓘商议过了吗?”如果回答说没有,就派人与他一起筹划。如果说已经商议过了,就批复同意。后来,新罗背叛唐朝,高宗准备发兵讨伐。当时张文瓘正在家养病,于是坐车带病求见,上奏说:“近来吐蕃侵犯边境,军队驻扎在敌境,新罗虽然还没有归顺,但也不进犯我境。如果东西两边同时征讨,我担心百姓承受不了这种负担。请停止用兵,修养德政来安定百姓。”高宗听从了他的建议。仪凤二年,张文瓘去世,享年七十三岁,追赠幽州都督,谥号为懿。因为他曾侍奉过孝敬皇帝(李弘),特地下诏让他陪葬在恭陵。他有四个儿子:张潜、张沛、张洽、张涉。中宗时期,张潜官至魏州刺史,张沛任同州刺史,张洽任卫尉卿,张涉任殿中监。父子兄弟五人都官至三品,当时人称他们为“万石张家”。后来韦温等人被诛杀时,张涉被乱兵杀死。
〔18〕兄文琮,贞观中为持书侍御史。三迁亳州刺史,为政清简,百姓安之。永徽初,表献《太宗文皇帝颂》,优制褒美,赐绢百匹,征拜户部侍郎。从母弟房遗爱以罪贬授房州刺史,文琮作诗祖饯。及遗爱诛,坐是出为建州刺史。州境素尚淫祀,不修社稷。文琮下教书曰:“春秋二社,盖本为农,惟独此州,废而不立。礼典既阙,风俗何观?近年已来,田多不熟,抑不祭先农所致乎!神在于敬,何以邀福?”于是示其节限条制,百姓欣而行之。寻卒。文集二十卷。子戬,官至江州刺史,撰《丧仪纂要》七卷,行于时。戬弟锡,则天时为凤阁侍郎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。先是,姊子李峤知政事,锡拜官,而峤罢相出为国子祭酒,舅甥相代为相,时人荣之。锡与郑杲俱知天官选事,坐赃,则天将斩之以徇,临刑而特赦之。中宗时,累迁工部尚书,兼修国史,寻令于东都留守。中宗崩,韦庶人临朝,诏锡与刑部尚书裴谈并同中书门下三品。旬日,出为绛州刺史。累封平原郡公,以年老致仕而卒。
张文瓘的哥哥张文琮,在贞观年间担任持书侍御史。后多次升迁,做到亳州刺史,他为政清廉简约,百姓安居乐业。永徽初年,他上表进献《太宗文皇帝颂》,皇帝下诏褒奖赞美,赐给他绢一百匹,征召入朝担任户部侍郎。他的姨表弟房遗爱因罪被贬为房州刺史,张文琮作诗为他饯行。后来房遗爱被处死,张文琮因此受牵连,被外放为建州刺史。建州境内一向崇尚不合礼制的祭祀,不修社稷。张文琮下教书说:“春秋两季的社祭,本来是为了农事,唯独这个州废弃不立。礼典既然缺失,风俗还有什么可看的?近年来田地多不丰收,莫非是因为不祭祀先农神导致的吗?神在于诚敬,怎么能靠求福呢?”于是公布了祭祀的节限条制,百姓高兴地遵照执行。不久他去世了。有文集二十卷。他的儿子张戬,官至江州刺史,撰写了《丧仪纂要》七卷,在当时流传。张戬的弟弟张锡,武则天时期担任凤阁侍郎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。在此之前,张锡姐姐的儿子李峤执掌政事,张锡被任命为宰相时,李峤正好罢相外放为国子祭酒,舅舅和外甥交替担任宰相,当时人认为很荣耀。张锡和郑杲一同掌管天官选拔官员的事务,因贪污获罪,武则天要斩首示众,临刑时又特赦了他。中宗时期,张锡多次升迁,做到工部尚书,兼修国史,不久奉命在东都留守。中宗去世后,韦庶人临朝听政,下诏任命张锡和刑部尚书裴谈同时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。十天后,张锡被外放为绛州刺史。多次进封,至平原郡公,因年老退休而去世。
〔19〕文琮从父弟文收,隋内史舍人虔威子也。尤善音律,尝览萧吉《乐谱》,以为未甚详悉,更博采群言及历代沿革,裁竹为十二律吹之,备尽旋宫之义。时太宗将创制礼乐,召文收于太常,令与少卿祖孝孙参定雅乐。太乐有古钟十二,近代惟用其七,余有五,俗号哑钟,莫能通者。文收吹律调之,声皆响彻,时人咸服其妙。寻授协律郎。十一年,文收表请厘正太乐,上谓侍臣曰:“乐本缘人,人和则乐和。至如隋炀帝末年,天下丧乱,纵令改张音律,知其终不和谐。若使四海无事,百姓安乐,音律自然调和,不藉更改。”竟不依其请。十四年,景云见,河水清,文收采《朱雁天马》之义,制《景云河清》乐,名曰“燕乐”,奏之管弦,为乐之首,今元会第一奏者是也。咸亨元年,迁太子率更令,卒官。撰《新乐书》十二卷。
文琮的堂弟文收,是隋朝内史舍人虔威的儿子。他特别擅长音律,曾经看过萧吉的《乐谱》,觉得不够详细全面,于是广泛采集各家说法和历代音乐制度的沿革,把竹子裁成十二根律管来吹奏,完全掌握了旋宫的原理。当时唐太宗正准备制定礼乐,就把文收召到太常寺,让他和少卿祖孝孙一起参定雅乐。太乐署里有十二口古钟,近代只用了其中七口,剩下的五口俗称哑钟,没人能奏响它们。文收吹奏律管来调音,那五口钟的声音都响亮透彻,当时的人都佩服他的奇妙。不久他被任命为协律郎。贞观十一年,文收上表请求整顿太乐,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:“音乐本来来源于人,人心和谐了音乐就和谐。至于像隋炀帝末年,天下大乱,就算强行改变音律,也知道最终不会和谐。如果天下太平无事,百姓安居乐业,音律自然就会调和,不需要借助更改。”最终没有答应他的请求。贞观十四年,祥瑞的景云出现,黄河水变清,文收采用《朱雁》《天马》的寓意,创作了《景云河清》乐曲,名叫“燕乐”,用管弦乐器演奏,成为所有乐曲之首,现在元旦朝会时第一首演奏的就是它。咸亨元年,他升任太子率更令,在官任上去世。撰写了《新乐书》十二卷。
〔20〕徐有功,国子博士文远孙也。举明经,累转蒲州司法参军,绍封东莞男。为政宽仁,不行杖罚。吏人感其恩信,递相约曰:“若犯徐司法杖者,众必斥罚之。”由是人争用命,终于代满,不戮一人。载初元年689,累迁司刑丞。时酷吏周兴、来俊臣、丘神勣、王弘义等构陷无辜,皆抵极法,公卿震恐,莫敢正言。有功独存平恕,诏下大理者,有功皆议出之,前后济活数十百家。常于殿庭论奏曲直,则天厉色诘之,左右莫不悚栗,有功神色不挠,争之弥切。寻转秋官员外郎,转郎中。俄而凤阁侍郎任知古、冬官尚书裴行本等七人被构陷当死,则天谓公卿曰:“古人以杀止杀,我今以恩止杀。就群公乞知古等,赐以再生,各授以官,伫申来效。”俊臣、张知默等又抗表请申大法,则天不许之。俊臣乃独引行本,重验前罪,奏曰:“行本潜行悖逆,告张知蹇与庐陵王反不实,罪当处斩。”有功驳奏曰:“俊臣乖明主再生之赐,亏圣人恩信之道。为臣虽当嫉恶,然事君必将顺其美。”行本竟以免死。道州刺史李仁褒及弟榆次令长沙,又为唐奉一所构,高宗末私议吉凶,谋复李氏,将诛之。有功又固争之,不能得。秋官侍郎周兴奏有功曰:“臣闻两汉故事,附下罔上者腰斩,面欺者亦斩。又《礼》云:析言破律者杀。有功故出反囚,罪当不赦,请推按其罪。”则天虽不许系问,然竟坐免官。久之,起为左台侍御史,则天特褒异之。时远近闻有功授职,皆欣然相贺。
徐有功是国子博士徐文远的孙子。他考中明经科,多次转任,做到蒲州司法参军,继承了东莞男的爵位。他为政宽厚仁慈,不行杖刑。官吏百姓感激他的恩德信义,互相约定说:“如果有人犯了徐司法大人的杖刑,大家一定会集体斥责处罚他。”因此人人都争着尽力,直到任期结束,没有杀过一个人。载初元年,他多次升迁,做到司刑丞。当时酷吏周兴、来俊臣、丘神勣、王弘义等人诬陷无辜,都处以极刑,公卿大臣们恐惧震惊,没有谁敢直言。只有徐有功坚持公平宽恕,凡是下到大理寺的案件,他都设法为犯人开脱,前后救活了数十百家。他常常在朝廷上辩论是非曲直,武则天厉声责问他,左右的人无不害怕战栗,徐有功神色不变,争论得更加急切。不久转任秋官员外郎,又转任郎中。不久,凤阁侍郎任知古、冬官尚书裴行本等七人被诬陷,应当处死,武则天对公卿说:“古人用杀人来制止杀人,我今天用恩德来制止杀人。我向各位请求,饶恕任知古等人,赐给他们再生,各授官职,等待他们将来效力。”来俊臣、张知默等人又上表请求执行死刑,武则天不允许。来俊臣于是单独提审裴行本,重新核实他以前的罪行,上奏说:“裴行本暗中叛逆,告发张知蹇和庐陵王谋反不实,按罪应当处斩。”徐有功驳斥上奏说:“来俊臣违背了明主赐予再生的恩典,损害了圣人恩德信义的道理。作为臣子虽然应当憎恨邪恶,但侍奉君主必须顺从君主的美德。”裴行本最终得以免死。道州刺史李仁褒和他的弟弟榆次县令李长沙,又被唐奉一所构陷,在高宗末年私下议论吉凶,图谋恢复李氏江山,将被处死。徐有功又坚决为他们争辩,但没有成功。秋官侍郎周兴上奏弹劾徐有功说:“我听说两汉的旧例,依附臣下欺骗君上的人腰斩,当面欺骗的人也要斩首。又《礼》说:曲解法律、破坏法纪的人处死。徐有功故意释放反囚,罪不可赦,请追究他的罪行。”武则天虽然没有允许关押审问,但徐有功最终还是因此被免官。过了很久,又被起用为左台侍御史,武则天特别褒奖他。当时远近的人听说徐有功任职,都高兴地互相祝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