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页版书目

旧唐书 · 卷七十四·列传第二十四

旧唐书 · 目录

〔7〕伏惟陛下诞睿膺图,登庸历试。多才多艺,道著于匡时;允武允文,功成于纂祀。万方即序,九围清宴。尚且虽休勿休,日慎一日,求异闻于振古,劳睿思于当年。乙夜观书,事高汉帝;马上披卷,勤过魏后。陛下自励如此,而令太子优游弃日,不习图书,臣所未谕一也。加以暂屏机务,即寓雕虫。综宝思于天文,则长河韬映;摛玉字于仙札,则流霞成彩。固以锱铢万代,冠冕百王,屈、宋不足以升堂,钟、张何阶于入室。陛下自好如此,而太子悠然静处,不寻篇翰,臣所未谕二也。陛下历该众妙,独秀寰中,犹晦天听,俯询凡识,听朝之隙,引见群官,降以温颜,访以今古。故得朝廷是非,里闾好恶,凡有巨细,必关听览。陛下自好如此,而令太子久入趋侍,不接正人,臣所未谕三也。陛下若谓无益,则何事劳神;若谓有成,则宜申贻厥。蔑而不急,未见其可。伏愿俯推睿范,训及储君,授以良书,娱之嘉客。晨披经史,观成败于前踪;晚接宾游,访得失于当代。间以书札,继以篇章,则日闻所未闻,日见所未见。副德逾光,群生之福也。古之太子,问安而退,所以广敬于君父;异宫而处,所以分别于嫌疑。今太子一侍天闱,动移旬朔,师傅以下,无由接见。假令供奉有隙,暂还东宫,拜谒既疏,且事欣仰,规谏之道,固所未暇。陛下不可以亲教,宫寀无由以进言,虽有具僚,竟将何补?伏愿俯循前躅,稍抑下流,弘远大之规,展师友之义。则储徽克茂,帝图斯广,凡在黎元,孰不庆赖!

我恭敬地认为陛下天生睿智,承受天命,经过多次考验登上皇位。多才多艺,治国之道显著;文武兼备,成就了继承大业。天下已经安定,四方太平。但陛下仍然虽然休息却不放松,一天比一天谨慎,从远古寻求奇闻,在当年劳神思考。半夜还在看书,比汉光武帝还要勤勉;在马上读书,比魏武帝还要用功。陛下自己如此努力,却让太子悠闲度日,不学习图书,这是我不明白的第一点。再加上陛下暂时放下政务,就从事文学创作。将神思组织成天文般的文章,使长河都黯然失色;挥洒玉字般的仙笔,使流霞都变成彩绘。这些作品足以超越万代,冠绝百王,屈原、宋玉都不够资格登堂,钟繇、张芝哪有机会入室。陛下自己如此喜好,却让太子悠然静处,不寻求文章,这是我不明白的第二点。陛下通晓各种精妙,独步天下,却仍然谦虚地垂听,俯身询问凡人的见识,在听朝的空隙,接见群臣,和颜悦色地询问古今之事。所以朝廷的是非、民间的爱憎,无论大小,都了解清楚。陛下自己如此喜好,却让太子长时间入宫侍奉,不接触正直的人,这是我不明白的第三点。陛下如果说这些没有益处,那为什么自己还要劳神?如果说有成效,那就应该传给太子。忽视而不抓紧,我看是不行的。我恳请陛下推广圣明的榜样,教导太子,给他好的书籍,用贤能的宾客使他愉悦。早晨翻阅经史,从历史中观察成败;晚上接待宾客,从当代访求得失。中间穿插书信,继续写作,这样就能每天听到没听过的,每天看到没见过的。太子的德行会更加光辉,这是天下百姓的福祉。古代的太子,问安后就退下,这是为了对君父表达敬意;住在不同的宫殿,是为了避免嫌疑。现在太子一旦入宫侍奉,动不动就十天半月,从师傅以下的人都无法见到他。即使侍奉有空隙,暂时回到东宫,拜见也稀疏了,而且忙于高兴,规劝进谏的事,自然没有时间。陛下不能亲自教导,宫中的官员没有机会进言,虽然有众多僚属,最终有什么帮助呢?我恳请陛下遵循前人的做法,稍微抑制太子,弘扬远大的规划,展露师友的情义。那么太子的美德就会更加茂盛,帝业就会更加广阔,天下百姓,谁不庆幸仰赖呢!

〔8〕自此敕洎令与岑文本同马周递日往东宫,与皇太子谈论。太宗尝怒苑西守监穆裕,命于朝堂斩之,皇太子遽进谏。太宗谓司徒长孙无忌曰:“夫人久相与处,自然染习。自朕临御天下,虚心正直,即有魏徵朝夕进谏。自徵云亡,刘洎、岑文本、马周、褚遂良等继之。皇太子幼在朕膝前,每见朕心悦谏,昔者因染以成性,固有今日之谏耳。”十八年644,迁侍中。太宗尝谓侍臣曰:“夫人臣之对帝王,多顺旨而不逆,甘言以取容。朕今发问,欲闻己过,卿等须言朕愆失。”长孙无忌、李勣、杨师道等咸云:“陛下圣化致太平,臣等不见其失。”洎对曰:“陛下化高万古,诚如无忌等言。然顷上书人不称旨者,或面加穷诘,无不惭退,恐非奖进言者之路。”太宗曰:“卿言是也,当为卿改之。”

从此以后,太宗命令刘洎和岑文本、马周轮流每天前往东宫,与皇太子谈论。太宗曾经对苑西守监穆裕发怒,命令在朝堂上将他斩首,皇太子立刻进谏。太宗对司徒长孙无忌说:“人长期相处,自然会互相感染。自从我统治天下,虚心正直,就有魏徵早晚进谏。自从魏徵去世,刘洎、岑文本、马周、褚遂良等人继续进谏。皇太子从小在我膝前,每次看到我高兴地接受谏言,以前因此而染成习惯,所以才有今天的进谏。”贞观十八年,刘洎升任侍中。太宗曾经对侍臣说:“作为臣子面对帝王,大多顺从旨意而不违逆,用甜言蜜语来取悦。我现在发问,想听到自己的过错,你们必须说我的过失。”长孙无忌、李勣、杨师道等人都说:“陛下圣明教化,达到太平,我们看不到有什么过失。”刘洎回答说:“陛下的教化高于万古,确实像无忌等人说的那样。但是近来上书的人如果不符合圣意,有时会被当面追问,没有不惭愧而退的,恐怕这不是奖励进言的道路。”太宗说:“你说得对,我会为你改正。”

〔9〕太宗征辽,令洎与高士廉、马周留辅皇太子定州监国,仍兼左庶子、检校民部尚书。太宗谓洎曰:“我今远征,使卿辅翼太子,社稷安危之机,所寄尤重,卿宜深识我意。”洎进曰:“愿陛下无忧,大臣有愆失者,臣谨即行诛。”太宗以其妄发,颇怪之,谓曰:“君不密则失臣,臣不密则失身。卿性疏而太健,恐以此取败,深宜诫慎,以保终吉。”十九年645,太宗辽东还,发定州,在道不康,洎与中书令马周入谒。洎、周出,遂良传问起居,洎泣曰:“圣体患痈,极可忧惧。”遂良诬奏之曰:“洎云:‘国家之事不足虑,正当傅少主行伊、霍故事,大臣有异志者诛之,自然定矣。’”太宗疾愈,诏问其故,洎以实对,又引马周以自明。太宗问周,周对与洎所陈不异。遂良又执证不已,乃赐洎自尽。洎临引决,请纸笔欲有所奏,宪司不与。洎死,太宗知宪司不与纸笔,怒之,并令属吏。洎文集十卷,行于时。则天临朝,其子弘业上言洎被遂良谮而死,诏令复其官爵。

唐太宗征讨辽东,命令刘洎与高士廉、马周留下辅佐皇太子在定州代理国政,仍然兼任左庶子、检校民部尚书。太宗对刘洎说:“我现在远征,让你辅佐太子,这是国家安危的关键,责任特别重大,你应该深刻理解我的意思。”刘洎回答说:“希望陛下不要忧虑,大臣中如果有过失的,我会谨慎地立即诛杀。”太宗认为他这话说得太轻率,很责怪他,对他说:“君主不保密就会失去臣子,臣子不保密就会失去性命。你性格疏放而且太刚健,恐怕会因此失败,应该非常谨慎,以保终身吉利。”贞观十九年,太宗从辽东返回,从定州出发,在路上身体不适,刘洎和中书令马周入宫谒见。刘洎和马周出来后,褚遂良前来询问太宗起居情况,刘洎哭着说:“陛下身体患痈,非常令人担忧恐惧。”褚遂良却诬告刘洎说:“刘洎说:‘国家的事情不值得忧虑,应当辅佐少主,像伊尹、霍光那样行事,大臣中有异心的就杀掉,自然就安定了。’”太宗病愈后,下诏询问原因,刘洎如实回答,并引用马周来证明自己。太宗问马周,马周的回答与刘洎说的没有差异。但褚遂良仍然坚持证明不已,于是太宗赐令刘洎自尽。刘洎临死前,请求纸笔想上奏,宪司不给。刘洎死后,太宗知道宪司不给纸笔,很生气,把宪司的官员也交给法办。刘洎有文集十卷,在当时流传。武则天临朝时,刘洎的儿子刘弘业上书说刘洎是被褚遂良诬陷而死的,武则天下诏恢复了刘洎的官爵。

〔10〕马周,字宾王,清河茌平人也。少孤贫,好学,尤精《诗》《传》,落拓不为州里所敬。武德中,补博州助教,日饮醇酎,不以讲授为事。刺史达奚恕屡加咎责,周乃拂衣游于曹、汴,又为浚仪令崔贤所辱,遂感激西游长安。宿于新丰逆旅,主人唯供诸商贩而不顾待周,遂命酒一斗八升,悠然独酌,主人深异之。至京师,舍于中郎将常何之家。贞观五年631,太宗令百僚上书言得失,何以武吏不涉经学,周乃为何陈便宜二十余事,令奏之,事皆合旨。太宗怪其能,问何,何答曰:“此非臣所能,家客马周具草也。每与臣言,未尝不以忠孝为意。”太宗即日召之,未至间,遣使催促者数四。及谒见,与语甚悦,令直门下省。六年632,授监察御史,奉使称旨。帝以常何举得其人,赐帛三百匹。是岁,周上疏曰:

马周,字宾王,是清河郡茌平县人。他小时候成了孤儿,家境贫寒,但爱好学习,尤其精通《诗经》和《春秋左传》,性格豪放不羁,不被乡里人敬重。武德年间,他补任博州助教,每天喝醇厚的美酒,不把教学当回事。刺史达奚恕多次责备他,马周便拂袖而去,游历曹州、汴州,又遭到浚仪县令崔贤的羞辱,于是愤然向西来到长安。他住在新丰的一家旅店,店主只招待那些商贩,不理会马周,马周就要了一斗八升酒,悠然自得地独自喝起来,店主对他深感惊异。到了京城,他寄住在中郎将常何家里。贞观五年,唐太宗命令百官上书谈论朝政得失,常何因为是武官,不熟悉经学,马周就替他写了二十多条有利的建议,让他上奏,每件事都符合太宗的心意。太宗对常何的才能感到奇怪,就问常何,常何回答说:“这不是臣的才能,是我家的食客马周起草的。他每次跟我谈话,没有不以忠孝为念的。”太宗当天就召见马周,在马周还没到的时候,多次派使者去催促。等马周拜见后,太宗与他交谈非常高兴,就让他到门下省值班。贞观六年,任命他为监察御史,奉命出使很合皇帝心意。皇帝因为常何举荐了合适的人,赏赐他三百匹帛。这一年,马周上奏疏说:

〔11〕微臣每读经史,见前贤忠孝之事,臣虽小人,窃希大道,未尝不废卷长想,思履其迹。臣以不幸,早失父母,犬马之养,已无所施,顾来事可为者,唯忠义而已。是以徒步二千里而自归于陛下,陛下不以臣愚瞽,过垂齿录。窃自顾瞻,无阶答谢,辄以微躯丹款,惟陛下所择。

我每次读经史,看到前代贤人忠孝的事迹,我虽然是个小人物,但私下仰慕大道,没有不放下书卷长久思考,想要追随他们的足迹。我因为不幸,早年失去父母,像犬马一样供养父母的事已经无法做到,回顾未来可以做的,只有忠义而已。所以徒步两千里来归附陛下,陛下不认为我愚昧无知,过分地收录了我。我私下看看自己,没有机会报答,只能以微贱的身躯和赤诚之心,任凭陛下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