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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唐书 · 卷六十九·列传第十九

旧唐书 · 目录

〔4〕君集等或位居辅佐,或职惟爪牙,并蒙拔擢,受将帅之任,不能正身奉法,以报陛下之恩。举措肆情,罪负盈积,实宜绳之刑典,以肃朝伦。但高昌昏迷,人神共弃,在朝议者,以其地在遐荒,咸欲置之度外。唯陛下运独见之明,授决胜之略,君集等奉行圣算,遂得指期平殄。若论事实,并是陛下之功,君集等有道路之劳,未足称其勋力。而陛下天德弗宰,乃推功于将帅。露布初至,便降大恩,从征之人,皆沾涤荡。及其凯旋,特蒙曲宴,又对万国,加之重赏。内外文武,咸欣陛下赏不逾时。而不经旬日,并付大理,虽乃君集等自挂网罗,而在朝之人未知所犯,恐海内又疑陛下唯录其过,似遗其功。臣以下才,谬参近职,既有所见,不敢默然。臣闻古之人君,出师命将,克敌则获重赏,不克则受严刑。是以赏其有功也,虽贪残淫纵,必蒙青紫之宠;当其有罪也,虽勤躬洁己,不免鈇钺之诛。故《周书》曰:“记人之功,忘人之过,宜为君者也。”昔汉贰师将军李广利损五万之师,糜亿万之费,经四年之劳,唯获骏马三十匹。虽斩宛王之首,而贪不爱卒,罪恶甚多。武帝为万里征伐,不录其过,遂封广利海西侯,食邑八千户。又校尉陈汤矫诏兴师,虽斩郅支单于,而汤素贪盗,所收康居财物,事多不法,为司隶所系。汤乃上疏曰:“与吏士共诛郅支,幸得擒灭。今司隶乃收系案验,是为郅支报仇也。”元帝赦其罪,封汤关内侯,赐黄金百斤。又晋龙骧将军王浚有平吴之功,而王浑等论浚违诏,不受节度,军人得孙皓宝物,并烧皓宫及船。浚上表曰:“今年平吴,诚为大庆,于臣之身,更为咎累。”武帝赦而不推,拜辅国大将军,封襄阳侯,赐绢万匹。近隋新义郡公韩擒虎平陈之日,纵士卒暴乱叔宝宫内,文帝亦不问罪,虽不进爵,拜擒虎上柱国,赐物八千段。由斯观之,将帅之臣,廉慎者寡,贪求者众,是以黄石公《军势》曰:“使智,使勇,使贪,使愚。故智者乐立其功,勇者好行其志,贪者邀趋其利,愚者不计其死。”是知前圣莫不收人之长,弃人之短,良为此也。臣又闻,夫天地之道,以覆载为先;帝王之德,以含弘为美。夫以区区汉武及历代诸帝,犹能宥广利等,况陛下天纵神武,振宏图以定六合,岂独正兹刑网,不行古人之事哉!伏惟圣怀,当自已有斟酌。臣今所以陈闻,非敢私君集等,庶以萤爝末光,增晖日月。倘陛下降雨露之泽,收雷电之威,录其微劳,忘其大过,使君集重升朝列,复预驱驰,虽非清贞之臣,犹是贪愚之将。斯则陛下圣德,虽屈法而德弥显;君集等愆过,虽蒙宥而过更彰。足使立功之士,因兹而皆劝;负罪之将,由斯而改节矣。

侯君集等人,有的位居辅佐大臣,有的担任爪牙之职,都受到提拔,承担将帅重任,却不能端正自身、奉公守法,来报答陛下的恩情。他们行为放纵,罪过积累很多,确实应该依法惩处,以整肃朝廷纲纪。但是高昌国昏聩迷乱,人神共弃,朝廷中议论的人,因为那里地处偏远,都想把它置之度外。只有陛下运用独到的明见,授予决胜的谋略,侯君集等人遵行圣上的决策,才能按期平定。如果论实际功劳,全都是陛下的功劳,侯君集等人只有道路上的辛苦,不足以称道他们的功勋。而陛下天德不居功,反而把功劳推给将帅。捷报刚传来,就降下大恩,随征的人都受到恩泽。等到他们凯旋,又特别设宴款待,还在万国面前重重赏赐。朝廷内外文武官员,都高兴陛下赏赐不拖延。可是没过十天,就全都交给大理寺,虽然是侯君集等人自己触犯法网,但在朝的人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罪,恐怕天下人又会怀疑陛下只记他们的过错,似乎忘了他们的功劳。我以低下的才能,谬居亲近的职位,既然有所见解,不敢沉默。我听说古代君王,出兵任命将领,战胜就得到重赏,战败就受到严刑。所以赏赐有功的人,即使贪婪残暴荒淫放纵,也一定给予高官厚禄;当他有罪时,即使勤勉廉洁,也免不了杀头之刑。所以《周书》说:“记人的功劳,忘人的过错,适合做君主。”从前汉朝的贰师将军李广利损失了五万军队,耗费了亿万钱财,经过四年的辛劳,只得到三十匹骏马。虽然斩了宛王的头,但他贪婪不爱惜士兵,罪恶很多。汉武帝因为他是万里远征,不追究他的过错,就封李广利为海西侯,食邑八千户。还有校尉陈汤假传诏命出兵,虽然斩了郅支单于,但陈汤一向贪婪偷盗,所收康居的财物,很多是非法所得,被司隶校尉关押。陈汤上疏说:“我和将士们一起诛杀郅支,侥幸消灭了他。现在司隶校尉却把我抓起来审讯,这是为郅支报仇啊。”汉元帝赦免了他的罪,封陈汤为关内侯,赐黄金百斤。还有晋朝的龙骧将军王浚有平定东吴的功劳,而王浑等人议论王浚违抗诏命,不受节制,士兵得了孙皓的宝物,还烧了孙皓的宫殿和船只。王浚上表说:“今年平定东吴,确实是大喜事,但对我个人来说,却成了罪过。”晋武帝赦免了他,不追究,拜他为辅国大将军,封襄阳侯,赐绢万匹。近代隋朝的新义郡公韩擒虎平定陈朝那天,纵容士兵在陈叔宝宫内施暴,隋文帝也不问罪,虽然没有进爵,但拜韩擒虎为上柱国,赐物八千段。由此看来,将帅之臣,廉洁谨慎的少,贪求的多,所以黄石公《军势》说:“使用智者,使用勇者,使用贪者,使用愚者。所以智者乐于建立功业,勇者喜欢实现自己的志向,贪者追求利益,愚者不考虑生死。”由此可知前代圣人都能取人之长,弃人之短,确实就是这个道理。我又听说,天地的法则,以覆盖承载为先;帝王的德行,以包容宽大为美。以区区汉武帝和历代诸位皇帝,尚且能宽恕李广利等人,何况陛下天生神武,振兴宏图平定天下,难道偏偏要严正法网,不仿效古人的做法吗?想必圣上心中自有斟酌。我现在陈述这些,不敢偏袒侯君集等人,只是希望以微弱的荧光,增加日月的光辉。如果陛下降下雨露般的恩泽,收起雷霆般的威严,记录他们微小的功劳,忘记他们的大过,让侯君集重新回到朝廷,再次为陛下效力,即使不是清廉正直的臣子,也还是贪愚的将领。这样,陛下的圣德,虽然委屈了法律但德行更加彰显;侯君集等人的罪过,虽然被宽恕但过错更加明显。足以让立功的人因此受到鼓励,让负罪的将领因此改过自新。

〔5〕疏奏,乃释。君集自以有功于西域,而以贪冒被囚,志殊怏怏。十七年643,张亮以太子詹事出为洛州都督,君集激怒亮曰:“何为见排?”亮曰:“是公见排,更欲谁冤!”君集曰:“我平一国,还触天子大嗔,何能抑排!”因攘袂曰:“郁郁不可活,公能反乎?当与公反耳。”亮密以闻,太宗谓亮曰:“卿与君集俱是功臣,君集独以语卿,无人闻见,若以属吏,君集必言无此。两人相证,事未可知。”遂寝其事,待君集如初。寻与诸功臣同画像于凌烟阁。时庶人承乾在东宫,恐有废立,又知君集怨望,遂与通谋。君集子婿贺兰楚石时为东宫千牛,承乾令数引君集入内,问以自安之术。君集以承乾劣弱,意欲乘衅以图之,遂赞承乾阴图不轨,尝举手谓承乾曰:“此好手,当为用之。”君集或虑谋泄,心不自安,每中夜蹶然而起,叹咤久之。其妻怪而谓之曰:“公,国之大臣,何为乃尔?必当有故。若有不善之事,孤负国家,宜自归罪,首领可全。”君集不能用。及承乾事发,君集被收,楚石又诣阙告其事。太宗亲临问曰:“我不欲令刀笔吏辱公,故自鞫验耳。”君集辞穷。太宗谓百僚曰:“往者家国未安,君集实展其力,不忍置之于法。我将乞其性命,公卿其许我乎?”群臣争进曰:“君集之罪,天地所不容,请诛之以明大法。”太宗谓君集曰:“与公长诀矣,而今而后,但见公遗像耳!”因歔欷下泣。遂斩于四达之衢,籍没其家。君集临刑,容色不改,谓监刑将军曰:“君集岂反者乎,蹉跌至此!然尝为将,破灭二国,颇有微功。为言于陛下,乞令一子以守祭祀。”由是特原其妻及一子,徙于岭南。

奏疏呈上后,侯君集就被释放了。侯君集自以为在西域有功,却因为贪财被囚禁,心中非常郁闷。贞观十七年,张亮以太子詹事的身份外放为洛州都督,侯君集激怒张亮说:“为什么被排挤?”张亮说:“是您被排挤,还要冤枉谁呢!”侯君集说:“我平定了一个国家,回来却惹得天子大怒,怎么能忍受这种排挤!”于是捋起袖子说:“郁闷得活不下去了,您能造反吗?我要和您一起造反。”张亮秘密报告了太宗,太宗对张亮说:“你和君集都是功臣,君集只对你一个人说了这话,没有别人听见,如果交给官吏,君集一定说没有这回事。两人互相作证,事情难以确定。”于是搁置了这件事,对待君集还像以前一样。不久,侯君集和其他功臣一起在凌烟阁画像。当时太子李承乾被废为庶人,还在东宫,他担心自己被废立,又知道侯君集有怨恨,就与他合谋。侯君集的女婿贺兰楚石当时是东宫的千牛,承乾让他多次带君集进宫,询问自保的办法。侯君集认为承乾软弱无能,想趁机利用他,于是怂恿承乾暗中图谋不轨,曾经举起手对承乾说:“这双好手,应当为您使用。”侯君集有时担心阴谋泄露,内心不安,常常半夜突然坐起,长叹很久。他的妻子奇怪地问:“您是国家的重臣,为什么这样?一定有什么原因。如果做了对不起国家的事,应该自己去认罪,还能保全性命。”侯君集不听。等到承乾事情败露,侯君集被逮捕,贺兰楚石又到朝廷告发了他。太宗亲自审问说:“我不想让刀笔吏羞辱你,所以亲自审讯。”侯君集无话可说。太宗对百官说:“从前国家不安定,侯君集确实出了力,我不忍心把他依法处死。我请求饶他一命,公卿们能答应我吗?”群臣争着说:“侯君集的罪过,天地不容,请杀了他以明正国法。”太宗对侯君集说:“和您永别了,从今以后,只能看到您的画像了!”于是流泪哭泣。侯君集在四通八达的街市被斩首,家产被没收。侯君集临刑时,脸色不变,对监刑将军说:“我侯君集难道是造反的人吗?失足到了这个地步!但我曾经为将,攻破两个国家,多少有些功劳。请替我向陛下说句话,请求留下一个儿子来祭祀我。”于是太宗特别赦免了他的妻子和一个儿子,流放到岭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