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7〕纲在东宫，隐太子建成初甚礼遇。建成常往温汤，纲时以疾不从。有进生鱼于建成者，将召饔人作鲙。时唐俭、赵元楷在座，各自赞能为鲙，建成从之，既而谓曰：“飞刀鲙鲤，调和鼎食，公实有之；至于审谕弼谐，固属于李纲矣。”于是遣使送绢二百匹以遗之。建成后渐狎无行之徒，有猜忌之谋，不可谏止。又思筮者之言，频乞骸骨。高祖漫骂之曰：“卿为潘仁长史，何乃羞为朕尚书？且建成在东宫，遣卿辅导，何为屡致辞乎？”纲顿首陈谢曰：“潘仁，贼也，诚在杀害，每谏便止，所活极多，为其长史，故得无愧。陛下功成业泰，颇自矜伐，臣以凡劣，才乖元凯，所言如水投石，安敢久为尚书？兼以愚臣事太子，所怀鄙见，复不探纳，既无补益，所以请退。”高祖谢曰：“知公直士，勉弼我儿。”于是擢拜太子少保，尚书、詹事并如故。纲又上书谏太子曰：“纲耄矣，日过时流，坟树已拱，幸未就土，许傅圣躬，无以酬恩，请效愚直，伏愿殿下详之。窃见饮酒过多，诚非养生之术。且凡为人子者，务于孝友，以慰君父之心，不宜听受邪言，妄生猜忌。”建成览书不怿，而所为如故。纲以数言事忤太子旨，道既不行，郁郁不得志。武德二年619，以老表辞职，优诏解尚书，仍为太子少保。高祖以纲隋代名臣，甚加优礼，每手敕未尝称名，其见重如此。
李纲在东宫，隐太子李建成起初对他非常礼遇。李建成经常去温泉，李纲当时因为生病没有跟随。有人进献活鱼给李建成，李建成要召厨师来做生鱼片。当时唐俭、赵元楷在座，各自夸耀自己会做生鱼片，李建成听从了他们，然后对李纲说：“飞刀切鲤鱼，调和鼎中的食物，您确实有这本事；至于审察事理、辅佐和谐，那当然属于李纲您了。”于是派人送了两百匹绢给李纲。李建成后来渐渐亲近无行之人，有了猜忌的图谋，无法劝谏制止。李纲又想起占卜者的话，多次请求退休。高祖骂他说：“你给何潘仁做长史，怎么羞于做我的尚书？而且李建成在东宫，派你辅导，为什么屡次推辞呢？”李纲叩头谢罪说：“何潘仁是贼寇，确实有杀人之心，但我每次劝谏他就停止，救活的人很多，所以做他的长史心中无愧。陛下功业已成，颇为自夸，我才能凡劣，比不上元凯这样的贤臣，说的话像石头扔进水里，哪里敢长久做尚书？再加上我侍奉太子，心中的鄙陋见解，又不被采纳，既然没有补益，所以请求退职。”高祖道歉说：“知道你是正直之士，努力辅佐我的儿子。”于是提拔李纲为太子少保，尚书、詹事的职务依旧。李纲又上书劝谏太子说：“我老了，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坟上的树已经可以合抱了，幸好还没死，允许我辅佐太子，无法报答恩情，请允许我贡献愚直，希望殿下仔细考虑。我私下见您饮酒过多，实在不是养生之道。而且凡是做儿子的，要致力于孝顺友爱，来安慰君父之心，不应该听信邪言，妄自猜忌。”李建成看了信不高兴，但所作所为依旧。李纲因为多次上言违逆太子的心意，主张无法实行，郁郁不得志。武德二年，因年老上表辞职，高祖下优诏解除他尚书的职务，仍担任太子少保。高祖因为李纲是隋朝名臣，对他非常优待，每次亲笔诏书都不直接称呼他的名字，他被看重到这种程度。
〔8〕贞观四年630，拜太子少师。时纲有脚疾，不堪践履，太宗特赐步舆，令纲乘至阁下，数引入禁中，问以政道。又令舆入东宫，皇太子引上殿，亲拜之。纲于是陈君臣父子之道、问寝视膳之方，理顺辞直，听者忘倦。太子每亲政事，太宗必令纲及左仆射房玄龄、侍中王珪侍坐。太子尝商略古来君臣名教竭忠尽节之事，纲凛然曰：“托六尺之孤，寄百里之命，古人以为难，纲以为易。”每吐论发言，皆辞色慷慨，有不可夺之志。及遇疾，太宗遣尚书左仆射房玄龄诣宅存问，赐绢二百匹。五年631卒，年八十五。赠开府仪同三司，谥曰贞。太子为之立碑。初，周齐王宪女孀居孑立，纲自以齐王故吏，赡恤甚厚。及纲卒，其女被发号哭，如丧所生焉。
贞观四年，李纲被任命为太子少师。当时李纲有脚病，不能穿鞋走路，太宗特意赐给他步舆，让他乘坐到宫门，多次召入宫中，询问治国之道。又让他坐轿进入东宫，皇太子引他上殿，亲自拜见他。李纲于是陈述君臣父子之道、问安视膳的方法，道理顺达言辞直率，听的人忘记了疲倦。太子每次亲自处理政事，太宗一定让李纲和左仆射房玄龄、侍中王珪陪坐。太子曾经探讨古代君臣名教、竭忠尽节的事情，李纲严肃地说：“托付六尺的孤儿，寄托百里的命运，古人认为很难，我认为容易。”每次发表议论，都言辞神色慷慨，有不可夺的志向。等到他生病，太宗派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到他家慰问，赏赐绢二百匹。贞观五年去世，享年八十五岁。追赠开府仪同三司，谥号为贞。太子为他立了碑。当初，北周齐王宇文宪的女儿寡居无依，李纲自认为是齐王的老部下，赡养抚恤她很丰厚。等到李纲去世，齐王的女儿披发号哭，如同死了亲生父亲一样。
〔9〕子少植，隋武阳郡同功书佐，先纲卒。少植子安仁，永徽中为太子左庶子。属太子被废，归于陈邸，宫僚皆逃散，无敢辞送者，安仁独涕泣拜辞而去，朝野义之。后卒于恒州刺史。
李纲的儿子李少植，曾任隋朝武阳郡的同功书佐，先于李纲去世。李少植的儿子李安仁，在唐高宗永徽年间担任太子左庶子。当时太子被废，回到陈王府，东宫的属官都逃散了，没有敢去辞行送别的，只有李安仁流着泪拜别而去，朝野上下都认为他有义气。后来他在恒州刺史任上去世。
〔10〕郑善果，郑州荥泽人也。祖孝穆，西魏少司空、岐州刺史。父诚，周大将军、开封县公。大象初，讨尉迟迥，力战遇害。善果年九岁，以父死王事，诏令袭其官爵。家人以其婴孺，弗之告也，受册悲恸，擗踊不能胜，观者莫不为之流涕。隋开皇初，改封武德郡公，拜沂州刺史。大业中，累转鲁郡太守。善果笃慎，事亲至孝。母崔氏，贤明晓于政道，每善果理务，崔氏尝于阁内听之。闻其剖断合理，归则大悦；若处事不允，母则不与之言，善果伏于床前，终日不敢食。崔氏谓之曰：“吾非怒汝，反愧汝家耳。汝先君在官清恪，未尝问私，以身徇国，继之以死。吾亦望汝继父之心。自童子承袭茅土，今位至方伯，岂汝身能致之耶？安可不思此事而妄加嗔怒？内则坠尔家风，或亡官爵；外则亏天子之法，以取罪戾。吾寡妇也，有慈无威，使汝不知教训，以负清忠之业，吾死之日，亦何面以事汝先君乎！”善果由此遂励己为清吏，所在有政绩，百姓怀之。及朝京师，炀帝以其居官俭约，莅政严明，与武威太守樊子盖者为天下第一，各赏物千段，黄金百两，再迁大理卿。后突厥围炀帝于雁门，以守御功，拜右光禄大夫。从幸江都。宇文化及弑逆，署为民部尚书，随化及至辽城。淮安王神通围化及，善果为化及守御督战，为流矢所中。及神通退还，窦建德进军克之。建德将王琮获善果，诮之曰：“公隋室大臣也，自尊夫人亡后而清称益衰，又忠臣子，奈何为弑君之贼殉命苦战而伤痍若此？”善果深愧赧，欲自杀，伪中书令宋正本驰往救止之。建德又不为之礼，乃奔相州。淮安王神通送于京师，高祖遇之甚厚，拜太子左庶子，检校内史侍郎，封荥阳郡公。善果在东宫，数进忠言，多所匡谏。未几，检校大理卿，兼民部尚书。正身奉法，甚有善绩。制与裴寂等十人，每奏事及侍立，并令升殿，与从兄元璹在其数，时以为荣。寻坐事免。及山东平，持节为招抚大使，坐选举不平除名。后历礼部、刑部二尚书。贞观元年627，出为岐州刺史，复以公事免。三年629，起为江州刺史，卒。
郑善果，是郑州荥泽人。祖父郑孝穆，曾任西魏的少司空、岐州刺史。父亲郑诚，是北周的大将军、开封县公。大象初年，讨伐尉迟迥，力战而死。郑善果当时九岁，因为父亲为国而死，诏令让他继承父亲的官爵。家人因为他年幼，没有告诉他，他接受册命时悲痛大哭，捶胸顿足不能自已，观看的人没有不为之流泪的。隋朝开皇初年，改封为武德郡公，被任命为沂州刺史。大业年间，多次转任为鲁郡太守。郑善果笃厚谨慎，侍奉母亲极为孝顺。母亲崔氏，贤明通达政事，每当郑善果处理公务，崔氏常常在阁内听。听到他剖析判断合理，回家就非常高兴；如果处事不公正，母亲就不和他说话，郑善果伏在床前，整天不敢吃饭。崔氏对他说：“我不是生你的气，而是为你家感到惭愧。你的父亲做官清廉恭谨，从不徇私，以身殉国，直至死亡。我也希望你能继承你父亲的心志。你从小继承爵位，如今位至一方长官，难道是你自身能得到的吗？怎么能不思考这些而胡乱发怒呢？对内会败坏你的家风，甚至丢掉官爵；对外会损害天子的法令，招来罪过。我是个寡妇，有慈爱而无威严，使你不知教诲，辜负了清正忠贞的家业，我死的那天，有什么脸面去侍奉你的父亲呢！”郑善果从此激励自己成为清廉的官吏，所到之处都有政绩，百姓怀念他。等到朝见京师，隋炀帝因为他做官节俭，为政严明，与武威太守樊子盖并列为天下第一，各赏赐财物千段、黄金百两，又升任大理卿。后来突厥在雁门包围隋炀帝，郑善果因守御之功，被任命为右光禄大夫。他随炀帝到江都。宇文化及弑君谋逆，任命他为民部尚书，他跟随化及到辽城。淮安王李神通围攻宇文化及，郑善果替化及守城督战，被流箭射中。等到李神通退兵，窦建德进军攻克了辽城。窦建德的部将王琮抓获郑善果，责备他说：“您是隋朝大臣，自从您母亲去世后，清廉的名声更加衰落，况且您是忠臣的儿子，为什么为弑君的贼人拼命苦战而受伤到这种地步？”郑善果非常羞愧，想要自杀，伪中书令宋正本骑马赶去救下并阻止了他。窦建德又不以礼待他，于是他逃奔相州。淮安王李神通送他到京师，唐高祖对他很优厚，任命他为太子左庶子，检校内史侍郎，封为荥阳郡公。郑善果在东宫，多次进献忠言，多有匡正劝谏。不久，检校大理卿，兼民部尚书。他端正自身奉公守法，很有政绩。皇帝下诏与裴寂等十人，每次奏事及侍立时，都让他们上殿，他的堂兄郑元璹也在其中，当时人认为很荣耀。不久因事获罪免官。等到山东平定，他持节担任招抚大使，又因选举不公被除名。后来历任礼部、刑部二部尚书。贞观元年，出任岐州刺史，又因公事被免职。贞观三年，被起用为江州刺史，去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