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1〕朱粲者，亳州城父人也。初为县佐史。大业末，从军讨长白山贼，遂聚结为群盗，号“可达寒贼”，自称迦楼罗王，众至十余万。引军渡淮，屠竟陵、沔阳，后转掠山南，郡县不能守，所至杀戮，噍类无遗。义宁中，招慰使马元规击破之。俄而收辑余众，兵又大盛，僭称楚帝于冠军，建元为昌达，攻陷邓州，有众二十万。粲所克州县，皆发其藏粟以充食，迁徙无常，去辄焚余赀，毁城郭，又不务稼穑，以劫掠为业。于是百姓大馁，死者如积，人多相食。军中罄竭，无所虏掠，乃取婴儿蒸而啖之，因令军士曰：“食之美者，宁过于人肉乎！但令他国有人，我何所虑？”即勒所部，有略得妇人小儿皆烹之，分给军士，乃税诸城堡，取小弱男女以益兵粮。隋著作佐郎陆从典、通事舍人颜愍楚因谴左迁，并在南阳，粲悉引之为宾客，后遭饥馁，合家为贼所啖。又诸城惧税，皆相携逃散。显州首领杨士林、田瓒率兵以背粲，诸州响应，相聚而攻之，大战于淮源。粲败，以数千兵奔于菊潭县，遣使请降。高祖令假散骑常侍段确迎劳之，确因醉，侮粲曰：“闻卿啖人，作何滋味？”粲曰：“若啖嗜酒之人，正似糟藏猪肉。”确怒，慢骂曰：“狂贼，入朝后一头奴耳，更得啖人乎！”粲惧，于坐收确及从者数十人，奔于王世充，拜为龙骧大将军。东都平，获之，斩于洛水之上。士庶嫉其残忍，竞投瓦砾以击其尸，须臾封之若冢。
朱粲是亳州城父人。起初担任县里的佐史。隋朝大业末年，他参军去讨伐长白山的贼寇，结果却聚集了一帮人自己成了强盗，号称“可达寒贼”，自称迦楼罗王，手下达到了十多万人。他率领军队渡过淮河，屠杀了竟陵、沔阳的百姓，后来又转到山南地区抢掠，当地的郡县守不住，他所到之处大肆杀戮，连一个活口都不留。义宁年间，招慰使马元规击败了他。不久他又收拢残余部众，兵力再次强大起来，在冠军县僭越称帝，国号楚，年号昌达，攻陷了邓州，拥有二十万部众。朱粲攻占的州县，都挖出当地储存的粮食来吃，他到处迁移没有固定住处，离开时就烧掉剩余的财物，毁掉城墙，又不从事农业生产，靠抢劫为生。于是百姓严重饥饿，尸体堆积如山，很多人互相残杀吃人。军队里粮食吃光了，没有地方抢掠，就抓来婴儿蒸熟吃掉，他还对军士们说：“天下美味，难道还有比人肉更好的吗？只要其他国家还有人，我有什么可担心的？”于是命令部下，凡是抢到妇女小孩都煮了分给士兵吃，还向各城堡收税，收取弱小男女来补充军粮。隋朝的著作佐郎陆从典、通事舍人颜愍楚因为被贬官，都住在南阳，朱粲把他们全部请来当宾客，后来遇到饥荒，他们全家都被朱粲的贼兵吃掉了。各城因为害怕交税，都互相携带着逃散。显州首领杨士林、田瓒率兵背叛朱粲，各州纷纷响应，聚集起来攻打他，在淮源展开大战。朱粲战败，带着几千人马逃到菊潭县，派使者请求投降。唐高祖李渊命令代理散骑常侍段确去迎接慰劳他，段确因为喝醉了，侮辱朱粲说：“听说你吃人，人肉是什么味道？”朱粲说：“如果吃的是爱喝酒的人，味道就像糟腌的猪肉。”段确大怒，骂道：“你这狂贼，入朝以后不过是个奴才罢了，还能再吃人吗！”朱粲害怕了，当场抓住段确和随从几十人，投奔了王世充，被任命为龙骧大将军。东都洛阳平定后，朱粲被俘获，在洛水边上被斩首。士人和百姓都痛恨他的残忍，争相扔瓦片石块砸他的尸体，不一会儿就堆成了一个坟头。
〔22〕林士弘者，饶州鄱阳人也。大业十二年616，与其乡人操师乞起为群盗。师乞自号元兴王，攻陷豫章郡而据之，以士弘为大将军。隋遣持书侍御史刘子翊率师讨之，师乞中矢而死。士弘代董其众，复与子翊大战于彭蠡湖，隋师败绩，子翊死之。士弘大振，兵至十余万。大业十三年617，徙据虔州，自称皇帝，国号楚，建元太平，以其党王戎为司空。攻陷临川、庐陵、南康、宜春等诸郡，北至九江，南洎番禺，悉有其地。其党张善安保南康郡，怀贰于士弘，以舟师循江而下，击破豫章。士弘尚有南昌、虔、循、潮数州之地。及萧铣破后，散兵稍往归之，士弘复振。荆州总管赵王孝恭遣使招慰之，其循、潮二州并来降。武德五年622，士弘遣其弟鄱阳王药师率兵二万攻围循州，刺史杨略与战，大破之。士弘惧而遁走，潜保于安城之山洞。王戎亦以南昌来降，拜为南昌州刺史。戎于是召士弘藏之于宅，招诱旧兵，更谋作乱。其年，洪州总管张善安密知其事，发兵讨之，会士弘死，部兵溃散，戎为善安所虏。
林士弘是饶州鄱阳人。大业十二年，他与同乡操师乞起兵成为盗贼。师乞自称元兴王，攻陷豫章郡并占据它，任命士弘为大将军。隋朝派持书侍御史刘子翊率军讨伐，师乞中箭而死。士弘代替他统领部众，又与刘子翊在彭蠡湖大战，隋军大败，刘子翊战死。士弘声势大振，兵力达到十余万。大业十三年，他转移到虔州，自称皇帝，国号楚，建元太平，任命他的党羽王戎为司空。攻陷了临川、庐陵、南康、宜春等郡，北到九江，南到番禺，全部占有其地。他的党羽张善安占据南康郡，对士弘怀有二心，率水军沿江而下，攻破豫章。士弘还有南昌、虔、循、潮数州之地。等到萧铣被攻破后，散兵逐渐去归附他，士弘再次振作。荆州总管赵王李孝恭派使者招抚，他的循、潮二州都来投降。武德五年，士弘派他的弟弟鄱阳王林药师率兵二万围攻循州，刺史杨略与他交战，大败他。士弘害怕而逃跑，秘密躲藏在安城的山洞中。王戎也以南昌投降，被任命为南昌州刺史。王戎于是召来士弘藏在家中，招诱旧兵，再次图谋作乱。同年，洪州总管张善安秘密得知此事，发兵讨伐，适逢士弘去世，部众溃散，王戎被张善安俘虏。
〔23〕张善安者，兖州方与人也。年十七便为劫盗，转掠淮南，有众百余人。会孟让为王世充所破，其散卒稍归之，得八百人。袭破庐江郡，因渡江，附林士弘于豫章。士弘不信之，营于南塘上。善安憾之，袭击士弘，焚其郛郭。而士弘后去豫章，善安复来据之，仍以其地归国，授洪州总管。辅公祏之反也，善安亦举兵相应，公祏以为西南道大行台。安抚使李大亮以兵击之，两军隔水而阵，大亮谕以祸福。答曰：“善安无背逆之心，但为将士所误。今欲归降，又恐不免于死。”大亮谓曰：“张总管既有降心，吾亦不相疑阻。”因独身逾涧就之，入其阵，与善安握手交言，示无猜意。善安大喜，因许降，将数十骑至大亮营，大亮引之而入，因令武士执之，从者遁走。既而送善安于长安，称不与公祏交通，高祖初善遇之。及公祏败，搜得其书，与相往复，遂诛之。
张善安是兖州方与人。十七岁就做劫盗，转而劫掠淮南，有部众百余人。正赶上孟让被王世充击败，其散兵逐渐归附他，得到八百人。他袭击攻破庐江郡，于是渡江，在豫章依附林士弘。士弘不信任他，他驻扎在南塘上。善安怨恨士弘，袭击士弘，焚烧了他的外城。后来士弘离开豫章，善安又来占据它，然后以这块地方归附唐朝，被授予洪州总管。辅公祏反叛时，善安也举兵响应，公祏任命他为西南道大行台。安抚使李大亮率兵攻打他，两军隔水列阵，大亮晓以祸福。善安回答说：“我没有背叛之心，只是被将士们所误。现在想投降，又担心难免一死。”大亮说：“张总管既然有投降之心，我也不会怀疑阻挡。”于是独自一人越过山涧到善安阵中，与善安握手交谈，表示没有猜疑之意。善安非常高兴，于是答应投降，带领几十名骑兵到大亮营中，大亮引他进去，然后命令武士抓住了他，他的随从逃走了。之后把善安送到长安，他声称没有与辅公祏勾结，高祖起初对他很好。等到辅公祏失败，搜获了善安与公祏往来的书信，于是杀了他。
〔24〕罗艺，字子延，本襄阳人也，寓居京兆之云阳。父荣，隋监门将军。艺性桀黠，刚愎不仁，勇于攻战，善射，能弄槊。大业时，屡以军功官至虎贲郎将，炀帝令受右武卫大将军李景节度，督军于北平。艺少习戎旅，分部严肃，然任气纵暴，每凌侮于景，频为景所辱，艺深衔之。后遇天下大乱，涿郡物殷阜，加有伐辽器仗，仓粟盈积。又临朔宫中多珍产，屯兵数万，而诸贼竞来侵掠。留守官虎贲郎将赵什住、贺兰谊、晋文衍等皆不能拒，唯艺独出战，前后破贼不可胜计，威势日重。什住等颇忌艺，艺阴知之，将图为乱，乃宣言于众曰：“吾辈讨贼，甚有功效，城中仓库山积，制在留守之官，而无心济贫，此岂存恤之意也！”以此言激怒其众，众人皆怨。既而旋师，郡丞出城候艺，艺因执之陈兵，而什住等惧，皆来听命。于是发库物以赐战士，开仓以赈穷乏，境内咸悦。杀渤海太守唐祎等不同己者数人，威振边朔，柳城、怀远并归附之。艺黜柳城太守杨林甫，改郡为营州，以襄平太守邓暠为总管，艺自称幽州总管。宇文化及至山东，遣使召艺，艺曰：“我隋室旧臣，感恩累叶，大行颠覆，实所痛心。”乃斩化及使者，而为炀帝发丧，大临三日。窦建德、高开道亦遣使于艺，艺谓官属曰：“建德、开道，皆剧贼耳，化及弑逆，并不可从。今唐公起兵，皆符人望，入据关右，事无不成。吾率众归之，意已决矣，有沮众异议者必戮之。”会我使人张道源绥辑山东，遣人谕意，艺大悦。武德三年620，奉表归国，诏封燕王，赐姓李氏，预宗正属籍。
罗艺，字子延，原本是襄阳人，寄居在京兆府的云阳县。他父亲罗荣，是隋朝的监门将军。罗艺本性狡猾凶悍，固执任性又不讲仁义，作战勇敢，擅长射箭，还能耍弄长矛。大业年间，他多次凭借军功升官到虎贲郎将，隋炀帝命令他受右武卫大将军李景的指挥，在北平督管军队。罗艺从小在军队里长大，带兵纪律严明，但他意气用事、放纵残暴，经常欺负李景，也多次被李景羞辱，罗艺心里深深记恨着。后来天下大乱，涿郡物产丰富，还有征讨辽东的兵器装备，仓库里粮食堆得满满的。临朔宫里也有很多珍宝，驻扎着几万士兵，各路贼寇都跑来抢夺。留守的官员虎贲郎将赵什住、贺兰谊、晋文衍等人都抵挡不住，只有罗艺独自出战，前后打败的贼寇数都数不清，他的威望和势力一天比一天大。赵什住等人很忌惮罗艺，罗艺暗中知道了，就打算造反，于是当众宣布说：“我们讨伐贼寇很有功劳，城里的仓库物资堆积如山，全被留守官员把持着，他们却无心救济百姓，这哪有一点体恤的意思！”用这些话激怒手下，大家都很怨恨。不久回师时，郡丞出城迎接罗艺，罗艺趁机把他抓起来，摆开军队，赵什住等人害怕了，都来听命。于是罗艺打开仓库把财物赏给士兵，开仓赈济穷人，境内的人都高兴。他杀了渤海太守唐祎等几个不服从自己的人，威震边疆，柳城、怀远都归附了他。罗艺罢免了柳城太守杨林甫，把郡改为营州，让襄平太守邓暠做总管，自己自称幽州总管。宇文化及到了山东，派使者来招罗艺，罗艺说：“我是隋朝的老臣，蒙受几代皇恩，如今皇帝去世，实在让我痛心。”于是杀了宇文化及的使者，为隋炀帝发丧，大哭三天。窦建德、高开道也派使者来见罗艺，罗艺对下属说：“窦建德、高开道都是大盗，宇文化及弑君叛逆，都不能跟随。现在唐公（李渊）起兵，符合人心，占据关中，事情没有不成功的。我带领大家归顺他，主意已经定了，有反对捣乱的人一定处死。”正好唐朝使者张道源安抚山东，派人来传达意思，罗艺非常高兴。武德三年，罗艺上表归顺唐朝，皇帝下诏封他为燕王，赐姓李，编入宗正寺的皇族名册。
〔25〕太宗之击刘黑闼也，艺领本兵数万，破黑闼弟什善于徐河，俘斩八千人。明年，黑闼引突厥俱入寇，艺复将兵与隐太子建成会于洺州，因请入朝，高祖遇之甚厚，俄拜左翊卫大将军。艺自以功高位重，无所降下，太宗左右尝至其营，艺无故殴击之。高祖怒，以属吏，久而乃释，待之如初。时突厥屡为寇患，以艺素有威名，为北夷所惮，令以本官领天节军将镇泾州。
太宗讨伐刘黑闼的时候，罗艺率领自己原有的几万兵马，在徐河打败了刘黑闼的弟弟刘什善，俘虏和杀死了八千人。第二年，刘黑闼勾引突厥一起入侵，罗艺又率兵与隐太子李建成在洺州会合，于是请求入朝。高祖非常优厚地对待他，不久任命他为左翊卫大将军。罗艺自以为功劳大地位高，对人不肯谦让。太宗身边的人曾到他的军营，罗艺无缘无故就殴打他们。高祖大怒，把他交给法吏处理，过了很久才释放他，但还像当初一样对待他。当时突厥屡次入侵为患，因为罗艺一向很有威名，被北方少数民族所惧怕，于是命令他以原官身份兼任天节军将领镇守泾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