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讳亨，玄宗第三子，母曰元献皇后杨氏。景云二年711乙亥生。初名嗣升，二岁封陕王，五岁拜安西大都护、河西四镇诸蕃落大使。上仁爱英悟，得之天然；及长，聪敏强记，属辞典丽，耳目之所听览，不复遗忘。
唐肃宗李亨，是唐玄宗的第三个儿子，母亲是元献皇后杨氏。他于景云二年（乙亥年）出生。最初名叫李嗣升，两岁时被封为陕王，五岁时被任命为安西大都护、河西四镇各蕃落的大使。肃宗天性仁爱、聪慧英明，完全出于自然；等到长大以后，聪明敏捷，记忆力强，写文章辞藻华丽优美，凡是耳闻目睹过的东西，就再也不会忘记。
〔2〕开元十五年727正月，封忠王，改名浚。五月，领朔方大使、单于大都护。十八年730，奚、契丹犯塞，以上为河北道元帅，信安王祎为副，帅御史大夫李朝隐、京兆尹裴伷先等八总管兵以讨之。仍命百僚设次于光顺门，与上相见。左丞相张说退谓学士孙逖、韦述曰：“尝见太宗写真图，忠王英姿颖发，仪表非常，雅类圣祖，此社稷之福也。”二十年732，诸将大破奚、契丹，以上遥统之功，加司徒。二十三年735，改名玙。二十五年737，皇太子瑛得罪。二十六年738六月庚子，立上为皇太子，改名绍。后有言事者云：绍与宋太子名同，改今名。初，太子瑛得罪，上召李林甫议立储贰，时寿王瑁母武惠妃方承恩宠，林甫希旨，以瑁对。及立上为太子，林甫惧不利己，乃起韦坚、柳勣之狱，上几危者数四。后又杨国忠依倚妃家，恣为亵秽，惧上英武，潜谋不利，为患久之。
开元十五年正月，皇帝封忠王，改名为李浚。五月，兼任朔方大使、单于大都护。十八年，奚、契丹侵犯边塞，任命忠王为河北道元帅，信安王李祎为副帅，率领御史大夫李朝隐、京兆尹裴伷先等八位总管出兵讨伐。又命令百官在光顺门设置临时处所，与忠王相见。左丞相张说退朝后对学士孙逖、韦述说：“我曾见过太宗皇帝的画像，忠王英姿勃发，仪表非凡，很像太宗，这是国家的福气啊。”二十年，各位将领大败奚、契丹，因忠王遥控指挥的功劳，加封司徒。二十三年，改名为李玙。二十五年，皇太子李瑛获罪。二十六年六月庚子日，立忠王为皇太子，改名为李绍。后来有议论的人说：李绍与宋太子名相同，又改为现在的名字。当初，太子李瑛获罪，皇帝召见李林甫商议立储君，当时寿王李瑁的母亲武惠妃正受宠幸，李林甫迎合其意，推荐李瑁。等立忠王为太子后，李林甫害怕对自己不利，便制造了韦坚、柳勣的冤案，太子多次几乎遇险。后来杨国忠依仗贵妃家族，肆意胡作非为，害怕太子英明勇武，暗中图谋不轨，为害很久。
〔3〕天宝十三载正月，安禄山来朝，上尝密奏，云禄山有反相。玄宗不听。十四载十一月，禄山果叛，称兵诣阙。十二月丁未，陷东京。辛丑，制太子监国，仍遣上亲总诸军进讨。时禄山以诛杨国忠为名，由是军民切齿于杨氏。国忠惧，乃与贵妃谋间其事，上遂不行。乃召河西节度使哥舒翰为皇太子前锋兵马元帅，令率众二十万守潼关。
天宝十三载正月，安禄山来朝见，太子曾秘密上奏，说安禄山有反叛之相。玄宗不听。十四载十一月，安禄山果然反叛，举兵向京城进发。十二月丁未日，攻陷东京洛阳。辛丑日，玄宗下诏让太子监国，并派太子亲自统领各军进讨。当时安禄山以诛杀杨国忠为名，因此军民对杨氏切齿痛恨。杨国忠害怕，便与杨贵妃谋划阻挠这件事，太子于是没有成行。于是召河西节度使哥舒翰为皇太子前锋兵马元帅，命令他率领二十万大军守卫潼关。
〔4〕明年六月，哥舒翰为贼所败，关门不守，国忠讽玄宗幸蜀。丁酉，至马嵬顿，六军不进，请诛杨氏。于是诛国忠，赐贵妃自尽。车驾将发，留上在后宣谕百姓。众泣而言曰：“逆胡背恩，主上播越，臣等生于圣代，世为唐民，愿戮力一心，为国讨贼，请从太子收复长安。”玄宗闻之曰：“此天启也。”乃令高力士与寿王瑁送太子内人及服御等物，留后军厩马从上。令力士口宣曰：“汝好去！百姓属望，慎勿违之。莫以吾为意。且西戎北狄，吾尝厚之，今国步艰难，必得其用，汝其勉之！”上回至渭北，便桥已断，水暴涨，无舟楫；上号令水滨百姓，归者三千余人。渭水可涉，又遇潼关散卒，误以为贼，与之战，士众多伤。乃收其余众北上，军既济，其后皆溺，上喜，以为天之佑。时从上惟广平、建宁二王及四军将士，才二千人。自奉天而北，夕次永寿，百姓遮道献牛酒。有白云起西北，长数丈，如楼阁之状，议者以为天子之气。戊戌，至新平郡。时昼夜奔驰三百余里，士众器械亡失过半，所存之众，不过一旅。己亥，至安定郡，斩新平太守薛羽、保定太守徐瑴，以其弃郡也。庚子，至乌氏驿，彭原太守李遵谒见，率兵士奉迎，仍进衣服粮糗。上至彭原，又募得甲士四百，率私马以助军。辛丑，至平凉郡，蒐阅监牧公私马，得数万疋，官军益振。时贼据长安，知上治兵河西。三辅百姓皆曰：“吾太子大军即至！”贼望西北尘起，有时奔走。戊申，扶风人康景龙杀贼宣慰使薛总等二百余人，陈仓令薛景仙率众收扶风郡守之。由是关辅豪右皆谋杀贼，贼故不敢侵轶。
第二年六月，哥舒翰被叛军打败，潼关失守。杨国忠劝玄宗到蜀地避难。丁酉日，到达马嵬驿，六军停止不前，请求诛杀杨氏家族。于是杀了杨国忠，赐杨贵妃自尽。车驾将要出发，留下太子在后面安抚百姓。众人哭着说：“逆贼忘恩负义，皇上流离失所，我们生在太平盛世，世代是大唐子民，愿意齐心协力，为国讨伐叛贼，请求跟随太子收复长安。”玄宗听说后说：“这是天意啊。”于是命令高力士和寿王李瑁送太子妃嫔及服饰用品等，留下后军战马给太子。让高力士口头传话说：“你好好去吧！百姓寄予厚望，千万不要违背。不要担心我。况且西戎北狄，我平时厚待他们，如今国家艰难，一定能得到他们的帮助，你努力吧！”太子回到渭北，便桥已经断了，河水暴涨，没有船只；太子号令河边的百姓，归附的有三千多人。渭水可以趟水过河，又遇到潼关的散兵，误以为是叛军，与之交战，士兵伤亡很多。于是收集剩余部队北上，军队渡过河后，后面的人都淹死了，太子很高兴，认为是上天保佑。当时跟随太子的只有广平王、建宁王以及四军将士，才两千人。从奉天向北，晚上驻扎在永寿，百姓拦路献上牛肉和酒。有一片白云从西北升起，长几丈，像楼阁的形状，议论的人认为是天子之气。戊戌日，到达新平郡。当时昼夜奔驰三百多里，士兵和器械丢失过半，所剩的部队不过一旅（五百人）。己亥日，到达安定郡，斩杀了新平太守薛羽、保定太守徐瑴，因为他们弃郡逃跑。庚子日，到达乌氏驿，彭原太守李遵前来拜见，率兵士迎接，并进献衣服和干粮。太子到达彭原，又招募到甲士四百人，率领私人马匹来帮助军队。辛丑日，到达平凉郡，检阅公私牧场，得到数万匹马，官军士气大振。当时叛军占据长安，知道太子在河西整顿军队。三辅百姓都说：“我们太子的大军马上就到了！”叛军望见西北尘土飞扬，有时就逃跑。戊申日，扶风人康景龙杀了叛军宣慰使薛总等二百多人，陈仓县令薛景仙率领众人收复扶风郡并守卫。从此关中的豪强都密谋杀死叛军，叛军因此不敢侵犯。
〔5〕上在平凉，数日之间未知所适，会朔方留后杜鸿渐、魏少游、崔漪等遣判官李涵奉笺迎上，备陈兵马招集之势，仓储库甲之数，上大悦。鸿渐又发朔方步骑数千人于白草顿奉迎。时河西行军司马裴冕新授御史中丞赴阙，遇上于平凉，亦劝上治兵于灵武以图进取，上然之。上初发平凉，有彩云浮空，白鹤前引，出军之后，有黄龙自上所憩屋腾空而去。上行至丰宁南，见黄河天堑之固，欲整军北渡，以保丰宁，忽大风飞沙，跬步之间，不辨人物，及回军趋灵武，风沙顿止，天地廓清。
太子在平凉，几天内不知道去哪里，正赶上朔方留后杜鸿渐、魏少游、崔漪等派判官李涵带着书信迎接太子，详细陈述了招集兵马的情况、仓库盔甲的数量，太子非常高兴。杜鸿渐又派朔方步骑兵数千人在白草顿迎接。当时河西行军司马裴冕刚被任命为御史中丞赴京，在平凉遇到太子，也劝太子在灵武整顿军队以图进取，太子同意。太子刚离开平凉时，有彩云浮在空中，白鹤在前面引路，出兵之后，有黄龙从太子休息的房屋腾空而去。太子走到丰宁南边，看到黄河天险的坚固，想整顿军队北渡，以保卫丰宁，忽然刮起大风，飞沙走石，半步之间看不清人物，等回军奔向灵武时，风沙立刻停止，天地清朗。
〔6〕七月辛酉，上至灵武，时魏少游预备供帐，无不毕备。裴冕、杜鸿渐等从容进曰：“今寇逆乱常，毒流函谷，主上倦勤大位，移幸蜀川。江山阻险，奏请路绝，宗社神器，须有所归。万姓颙颙，思崇明圣，天意人事，不可固违。伏愿殿下顺其乐推，以安社稷，王者之大孝也。”上曰：“俟平寇逆，奉迎銮舆，从容储闱，侍膳左右，岂不乐哉！公等何急也？”冕等凡六上笺。辞情激切，上不获已，乃从。是月甲子，上即皇帝位于灵武。礼毕，冕等跪进曰：“自逆贼恁陵，两京失守，圣皇传位陛下，再安区宇，臣稽首上千万岁寿。”群臣舞蹈称万岁。上流涕歔欷，感动左右。即日奏其事于上皇。是日，御灵武南门，下制曰：
七月辛酉日，太子到达灵武，当时魏少游预先准备了帐篷，无不完备。裴冕、杜鸿渐等从容进言说：“如今逆贼扰乱纲常，祸害遍及函谷关，皇上厌倦勤政，移驾蜀地。江山险阻，奏报的道路断绝，宗庙社稷，必须有所归属。万民仰望，希望尊崇明圣，天意人心，不可固执违抗。恳请殿下顺应众人的推举，以安定社稷，这是王者的大孝。”太子说：“等平定叛贼，迎接皇上车驾，从容回到东宫，侍奉左右，岂不快乐？你们何必着急呢？”裴冕等共上了六次奏章。言辞恳切，太子不得已，便同意了。这个月甲子日，太子在灵武即皇帝位。礼仪结束后，裴冕等跪着进言说：“自从逆贼凭陵，两京失守，圣皇传位陛下，再次安定天下，臣等叩首祝千万岁寿。”群臣舞蹈高呼万岁。皇帝流泪哽咽，感动了左右侍从。当天将此事上奏给上皇。当天，皇帝驾临灵武南门，下诏书说：
〔7〕朕闻圣人畏天命，帝者奉天时。知皇灵睠命，不敢违而去之；知历数所归，不获已而当之。在昔帝王，靡不由斯而有天下者也。乃者羯胡乱常，京阙失守，天未悔祸，群凶尚扇。圣皇久厌大位，思传眇身，军兴之初，已有成命，予恐不德，罔敢祗承。今群工卿士佥曰：“孝莫大于继德，功莫盛于中兴。”朕所以治兵朔方，将殄寇逆，务以大者，本其孝乎。须安兆庶之心，敬顺群臣之请，乃以七月甲子，即皇帝位于灵武。敬崇徽号，上尊圣皇曰上皇天帝，所司择日昭告上帝。朕以薄德，谬当重位，既展承天之礼，宜覃率士之泽，可大赦天下，改元曰至德。内外文武官九品已上加两阶、赐两转，三品已上赐爵一级。
我听说圣人敬畏天命，帝王顺应天时。知道神灵眷顾任命，不敢违背而离开；知道天命所归，不得已而接受。从前帝王，没有不由此而拥有天下的。近来羯胡扰乱纲常，京城失守，上天还未悔祸，群凶仍然嚣张。圣皇长久厌倦帝位，想传位给我，军事兴起之初，已有成命，我恐怕德行不够，不敢承当。现在群臣百官都说：“孝没有比继承德行更大的，功没有比中兴更盛大的。”我之所以在朔方治兵，将要消灭叛贼，务求大事，本就是孝道。需要安定百姓之心，恭敬顺从群臣之请，于是在七月甲子日，在灵武即皇帝位。敬奉尊号，上尊圣皇为上皇天帝，有关部门择日禀告上帝。我以浅薄之德，谬当重任，既已举行承天之礼，应当广施天下恩泽，可大赦天下，改年号为至德。内外文武官员九品以上加两阶、赐两转，三品以上赐爵一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