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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史 · 卷一百二十六·列传第十三

元史 · 目录

〔8〕廉希宪,字善用,布鲁海牙子也。幼魁伟,举止异凡儿。九岁,家奴四人盗五马逃去,既获,时于法当死,父怒,将付有司,希宪泣谏止之,俱得免死。又尝侍母居中山,有二奴醉出恶言,希宪曰:“是以我为幼也。”即送系府狱,杖之。皆奇其有识。世祖为皇弟,希宪年十九,得入侍,见其容止议论,恩宠殊绝。希宪笃好经史,手不释卷。一日,方读《孟子》,闻召,急怀以进。世祖问其说,遂以性善义利仁暴之旨为对,世祖嘉之,目曰廉孟子,由是知名。尝与近臣校射世祖前,希宪腰插三矢,有欲取以射者,希宪曰:“汝以我为不能耶?但吾弓力稍弱耳。”左右授以劲弓,三发连中。众惊服曰:“真文武材也。”

廉希宪,字善用,是布鲁海牙的儿子。小时候长得高大强壮,举止和普通孩子不一样。九岁时,家里有四个奴仆偷了五匹马逃跑,被抓到后,按照当时的法律应该处死,他父亲很生气,要把他们交给官府,希宪哭着劝谏阻止,四个人都免了死罪。又曾经陪母亲住在中山,有两个奴仆喝醉了说难听的话,希宪说:“这是以为我年纪小啊。”立刻把他们送进府衙监狱,用棍子打了他们。大家都觉得他有见识,感到惊奇。世祖当时还是皇弟,希宪十九岁时得以入宫侍奉,世祖看到他的仪表和谈吐,对他特别恩宠。希宪非常喜欢经史书籍,手不离书。有一天,正在读《孟子》,听到召唤,急忙把书藏在怀里进去。世祖问他《孟子》的学说,他就用性善论、义利之辨、仁政与暴政的道理来回答,世祖称赞他,称他为“廉孟子”,从此出了名。曾经和近臣在世祖面前比试射箭,希宪腰间插着三支箭,有人想拿他的箭去射,希宪说:“你以为我不会射吗?只是我的弓力道稍弱罢了。”旁边的人递给他一张强弓,他连发三箭都射中了。大家都惊讶佩服地说:“真是文武全才啊。”

〔9〕岁甲寅,世祖以京兆分地命希宪为宣抚使。京兆控制陇蜀,诸王贵藩分布左右,民杂羌戎,尤号难治。希宪讲求民病,抑强扶弱。暇日从名儒若许衡、姚枢辈谘访治道,首请用衡提举京兆学校,教育人材,为根本计。国制,为士者无隶奴籍,京兆多豪强,废令不行。希宪至,悉令著籍为儒。有民妻与卜者厌诅其夫,杀之,狱成,僚佐皆言方大旱,卜者宜减死,希宪议当伏法,已而大雨立应。

甲寅年,世祖把京兆地区分给希宪,任命他为宣抚使。京兆控制着陇蜀一带,周边分布着各位王爷和贵族藩王,百姓中混有羌人和戎人,尤其以难治理出名。希宪深入了解百姓疾苦,打击豪强,扶助弱小。空闲时,他跟着许衡、姚枢这些有名的儒生请教治理之道,首先请求任用许衡担任京兆学校的提举,培养人才,作为国家的根本大计。按国家制度,读书人不在奴仆户籍里,可京兆有很多豪强,废弃这条法令不执行。希宪到任后,全让他们登记为儒户。有个百姓的妻子和算卦的一起诅咒她丈夫,杀了他,案子判定了,同僚们都说正赶上大旱,算卦的应该减刑免死,希宪主张该依法处死,不久大雨立刻应验了下来。

〔10〕初,世祖受命宪宗,经理河南关右,居数岁,谗者谓王府人多专擅不法,至是,命阿蓝答儿、刘太平检核所部,用酷吏分领其事,大开告讦。希宪曰:“宣抚司事由己出,有罪固当独任,僚属何预。”及事竟,卒无获罪者。己未,宪宗驻跸合州,世祖渡江取鄂州,命希宪入籍府库。希宪引儒生百余,拜伏军门,因言:“今王师渡江,凡军中俘获士人,宜官购遣还,以广异恩。”世祖嘉纳之。还者五百余人。

当初,元世祖忽必烈接受元宪宗蒙哥的命令,治理河南和关右地区。过了几年,有人说王府的人大多专权独断、不守法纪。于是,宪宗命令阿蓝答儿和刘太平核查他所管辖的部门,任用酷吏分别负责这件事,大肆鼓励告发揭发。廉希宪说:“宣抚司的事务是由我决定的,如果有罪我应当独自承担,下属有什么关系呢?”等到事情结束,最终没有人被定罪。己未年,宪宗驻扎在合州,世祖渡过长江攻取鄂州,命令廉希宪登记府库。廉希宪带领一百多名儒生,在军营门前跪拜,趁机说:“现在王师渡过长江,凡是军队中俘获的士人,应当由官方出钱赎回遣返回去,以推广特殊的恩典。”世祖赞许并采纳了他的建议。得以返回的有五百多人。

〔11〕宪宗崩,讣音至,希宪启曰:“殿下太祖嫡孙,先皇母弟,前征云南,克期抚定,及今南伐,率先渡江,天道可知。且殿下收召才杰,悉从人望,子惠黎庶,率土归心。今先皇奄弃万国,神器无主,愿速还京,正大位以安天下。”世祖然之,且命希宪先行,审察事变。对曰:“刘太平、霍鲁海在关右,浑都海在六盘,征南诸军散处秦蜀,太平要结诸将,其性险诈,素畏殿下英武,倘倚关中形胜,设有异谋,渐不可制,宜遣赵良弼往觇人情事宜。”从之。阿里不哥构乱北边,遣脱忽思发兵河朔,大肆凶暴。真定名士李盘尝奉庄圣太后命侍阿里不哥讲读,脱忽思怒槃不附己,械之,希宪访盘于狱,言于世祖而释之。世祖命希宪赐膳于宗王塔察儿,希宪即以己意白王,宜首建翊戴之谋,王然之,许以身任其事。归启其言,世祖曰:“若此重事,卿何不惧之甚耶!”庚申,至开平,宗室诸王劝进,谦让未允,希宪复以天时人事进言。且曰:“阿里不哥于殿下为母弟,居守朔方,专制有年,或觊望神器,事不可测,宜早定大计。”世祖然之。明日即位,建元中统。希宪上言:“高丽王子倎久留京师,今闻其父死,宜立为王,遣还国,以恩结之。”又言:“鄂兵未还,宜遣使与宋讲好,敕诸军北归。”帝皆从之。

宪宗蒙哥去世,死讯传来,廉希宪启奏说:“殿下(忽必烈)是太祖成吉思汗的嫡孙,先皇蒙哥的同母弟弟,从前征讨云南,按照期限平定,如今南征,又率先渡江,可见天意所在。况且殿下招纳天下才杰,完全顺从民意,像爱护子女一样爱护百姓,普天下的人都诚心归附。现在先皇突然抛下天下,帝位无人继承,希望您赶紧返回京城,登上大位来安定天下。”世祖忽必烈认为说得对,就命令希宪先走一步,观察形势的变化。希宪回答说:“刘太平、霍鲁海在关右,浑都海在六盘山,征南的各路军队分散在陕西、四川一带,刘太平结交诸将,为人阴险狡诈,一向畏惧殿下的英武,倘若凭借关中的险要地势,一旦有背叛的图谋,慢慢就难以制服了,应该派赵良弼前去观察那里的民情和形势。”世祖听从了他的建议。这时,阿里不哥在北方发动叛乱,派脱忽思在黄河以北出兵,大肆凶暴。真定的名士李盘曾经奉庄圣太后的命令陪阿里不哥读书,脱忽思恼恨李盘不依附自己,就给他戴上刑具关进监狱。希宪到狱中看望李盘,向世祖说情释放了他。世祖命希宪赐给宗王塔察儿膳食,希宪就按自己的想法对塔察儿说,应该首先倡立拥戴的大计,塔察儿认为对,答应亲自负责这件事。希宪回来后把这事告诉了世祖,世祖说:“这样重大的事,你为何一点也不害怕呢!”庚申年,到达开平,宗室诸王劝世祖登位,世祖谦让着没有同意,希宪又拿天时和人事进言。并且说:“阿里不哥是殿下的同母弟弟,在北方驻守,专权多年,也许对帝位有非分之想,事情难以预料,应当及早确定大计。”世祖认为他说得对。第二天世祖就登了位,改年号为中统。希宪又上书说:“高丽王子王倎长久留在京师,现在听说他父亲死了,应当立他为王,送他回国,用恩惠去笼络他。”又说:“鄂州的军队还没有回来,应当派使者去和宋朝讲和,命令各路军队北撤。”皇帝全都听从了。

〔12〕赵良弼还自关右,奏刘太平、霍鲁海反状,皆如希宪言。初分汉地为十道,乃并京兆、四川为一道,以希宪为宣抚使。太平、霍鲁海闻之,乘驿急入京兆,密谋为变。后三日,希宪至,宣布诏旨,遣使安谕六盘。未几,断事官阔阔出遣使来告:浑都海已反,杀所遣使者朵罗台,遣人谕其党密里火者于成都、乞台不花于青居,使各以兵来援,又多与蒙古军奥鲁官兀奴忽等金帛,尽起新军,且约太平、霍鲁海同日俱发。希宪得报,召僚属谓曰:“上新即位,责任吾等,正为今日。不早为之计,殆将无及。”遣万户刘黑马、京兆治中高鹏霄、华州尹史广,掩捕太平、霍鲁海及其党,获之,尽得其奸谋,悉置于狱。复遣刘黑马诛密里火者,总帅汪惟正诛乞台不花,具以驿闻。时关中无兵备,命汪惟良将秦、巩诸军进六盘,惟良以未得上旨为辞,希宪即解所佩虎符银印授之曰:“此皆身承密旨,君但办吾事,制符已飞奏矣。”又付银一万五千两,以充功赏,出库币制军衣。惟良感激,遂行。又发蜀卒更戍及在家余丁,推节制诸军蒙古官八春将之,谓之曰:“君所将之众,未经训练,六盘兵精,勿与争锋,但张声势,使不得东,则大事济矣。”会有诏赦至,希宪命绞太平等于狱,尸于通衢,方出迎诏,人心遂安。乃遣使自劾停赦行刑、征调诸军、擅以惟良为帅等罪,帝深善之。曰:“《经》所谓行权,此其是也。”别赐金虎符,使节制诸军,且诏曰:“朕委卿以方面之权,事当从宜,毋拘常制,坐失事机。”

赵良弼从关右(函谷关以西)回来,向朝廷上奏刘太平、霍鲁海谋反的情况,全都和希宪之前说的一样。当初把中原汉地分成十道,于是把京兆(今西安)和四川合并成一道,任命希宪做宣抚使。刘太平、霍鲁海听说后,急忙坐驿马赶到京兆,秘密策划发动叛乱。三天后,希宪到达,宣读了皇帝的诏令,并派使者去安抚晓谕六盘(六盘山)的驻军。没过多久,断事官阔阔出派人来报告:浑都海已经反叛,杀害了朝廷派去的使者朵罗台,又派人到成都通知他的同党密里火者,到青居通知乞台不花,让他们各自带兵来支援,还给了蒙古军的奥鲁官兀奴忽等人很多金银布帛,全部征发起新兵,并且约定刘太平、霍鲁海在同一时间一起动手。希宪得到消息后,召集手下官员说:“皇上刚即位,把重任交给我们,正是为了应对今天这种情况。如果不早点想办法,恐怕就来不及了。”于是派万户刘黑马、京兆治中高鹏霄、华州尹史广,突然逮捕了刘太平、霍鲁海及其党羽,把他们全部抓获,彻底查清了他们的阴谋,全都关进了监狱。又派刘黑马去杀掉密里火者,派总帅汪惟正去杀掉乞台不花,并详细地用驿马上报朝廷。当时关中地区没有战备,希宪命令汪惟良率领秦州、巩昌等地的军队进军六盘,汪惟良以没有得到皇上的命令为由推辞,希宪就解下自己佩戴的虎符和银印交给他,说:“这些都是我亲自领受的密旨,你只管按我的吩咐去办,虎符的正式任命已经紧急上奏了。”又给了汪惟良一万五千两银子,用来作为奖赏,还拿出库里的钱制作军衣。汪惟良很感动,就出发了。希宪又征发在蜀地轮换戍守的士兵和在家里的壮丁,推举统领各军的蒙古将领八春来率领他们,对八春说:“你率领的这些部队没经过训练,六盘的叛军很精锐,不要和他们硬拼,只须虚张声势,让他们不能向东进犯,这样大事就成了。”正好这时有赦免的诏书到达,希宪下令在狱中绞死刘太平等人,并把尸体放在大路上示众,然后才出来迎接诏书,人心才安定下来。随后派使者弹劾自己擅自停止赦令执行刑罚、征调各路军队、自作主张任命汪惟良为元帅等罪行,皇帝非常赞许他,说:“《经》上说的‘权宜行事’,这就是啊。”另外赐给他金虎符,让他统领各军,并且下诏说:“我委托你独当一面的职权,事情应当从权处理,不要拘泥于常规,以致坐失良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