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冯道，字可道，瀛州景城人。其先为农为儒，不恒其业。道少纯厚，好学能文，不耻恶衣食，负米奉亲之外，惟以披诵吟讽为事，虽大雪拥户，凝尘满席，湛如也。天祐中，刘守光署为幽州掾。守光引兵伐中山，访于僚属，道常以利害箴之，守光怒，置于狱中，寻为人所救免。守光败，遁归太原，监军使张承业辟为本院巡官。承业重其文章履行，甚见待遇。时有周元豹者，善人伦鉴，与道不洽，谓承业曰：“冯生无前程，公不可过用。”时河东记室卢质闻之曰：“我曾见杜黄裳司空写真图，道之状貌酷类焉，将来必副大用，元豹之言不足信也。”承业寻荐为霸府从事，俄署太原掌书记，时庄宗并有河北，文翰甚繁，一以委之。庄宗与梁军夹河对垒，一日，郭崇韬以诸校伴食数多，主者不办，请少罢减。庄宗怒曰：“孤为效命者设食都不自由，其河北三镇，令三军别择一人为帅，孤请归太原以避贤路。”遽命道对面草词，将示其众。道执笔久之，庄宗正色促焉，道徐起对曰：“道所掌笔砚，敢不供职。今大王屡集大功，方平南寇，崇韬所谏，未至过当，阻拒之则可，不可以向来之言，喧动群议，敌人若知，谓大王君臣之不和矣。幸熟而思之，则天下幸甚也。”俄而崇韬入谢，因道为之解焉，人始重其胆量。庄宗即位邺宫，除省郎，充翰林学士，自绿衣赐紫。梁平，迁中书舍人、户部侍郎。丁父忧，持服于景城。（《谈苑》：道闻父丧，即徒步见星以行，家人从后持衣囊追及之。）遇岁俭，所得俸余悉赈于乡里，道之所居惟蓬茨而已，凡牧宰馈遗，斗粟匹帛无所受焉。时契丹方盛，素闻道名，欲掠而取之，会边人有备，获免。
冯道，字可道，是瀛州景城人。他的祖先有时务农，有时读书，没有固定的职业。冯道少年时淳朴厚道，好学能写文章，不因穿破衣吃粗粮为耻，除了背米供养父母，就只以读书吟诗为事，即使大雪封门，灰尘满席，他也安然自得。天祐年间，刘守光任命他为幽州掾吏。刘守光出兵攻打中山，向属僚征求意见，冯道常常用利害得失来规劝他，刘守光大怒，把他关进监狱，不久被人救出。刘守光失败后，冯道逃回太原，监军使张承业征召他为本院巡官。张承业看重他的文章和品行，对他待遇很好。当时有个叫周元豹的人，擅长给人相面，和冯道关系不好，对张承业说：“冯生没有前程，您不能过于重用他。”河东记室卢质听到后说：“我曾见过杜黄裳司空的画像，冯道的相貌和他非常相似，将来必定能担当大任，周元豹的话不足为信。”张承业不久推荐冯道做了霸府从事，很快又署理太原掌书记。当时庄宗已占有河北，文书事务非常繁多，全部委托给冯道。庄宗与梁军隔河对峙，有一天，郭崇韬认为各位将领陪同吃饭的人数太多，主管的人办不了，请求稍微减少一些。庄宗生气地说：“我为效命的人安排饭食都不能自己做主，那么河北三镇，让三军另选一个人做元帅，我请求回太原让出贤路。”立刻命令冯道当面起草文书，打算向众人宣布。冯道拿着笔很久，庄宗严肃地催促他，冯道慢慢起身回答说：“我掌管笔砚，怎敢不履行职责。现在大王屡次建立大功，正要平定南方的敌人，郭崇韬的劝谏，没有过分之处，拒绝他是可以的，但不可以刚才那些话，喧嚷起来引起众人议论，敌人如果知道了，会说大王君臣不和了。希望您深思熟虑，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。”不久郭崇韬进来谢罪，是因为冯道为他解了围，人们才开始看重冯道的胆量。庄宗在邺宫即位，任命冯道为省郎，充任翰林学士，从绿衣官服赐给紫衣。平定梁朝后，升迁为中书舍人、户部侍郎。父亲去世，冯道在景城守丧。（《谈苑》记载：冯道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，就徒步赶路，星夜兼程，家人从后面拿着衣服行李追赶他。）遇到年成不好，他把所得的俸禄剩余部分全部赈济给乡里，冯道所居住的地方只是茅草屋，凡是地方官赠送给他的东西，一斗米、一匹布都不接受。当时契丹正强盛，一向听说冯道的名声，想抢掠他带走，恰逢边境上的人有防备，才得以幸免。
〔2〕明宗入洛，遽谓近臣安重诲曰：“先帝时冯道郎中何在？”重诲曰：“近除翰林学士。”明宗曰：“此人朕素谙委，甚好宰相。”俄拜端明殿学士，端明之号，自道始也。未几，迁中书侍郎、刑部尚书、平章事。凡孤寒士子，抱才业、素知识者皆与引用；唐末衣冠，履行浮躁者必抑而镇之。有工部侍郎任赞，因班退，与同列戏道于后曰：“若急行，必遗下《兔园册》。”道知之，召赞谓曰：“《兔园册》皆名儒所集，道能讽之，中朝士子止看文场秀句，便为举业，皆窃取公聊，何浅狭之甚耶！”赞大愧焉。（《欧阳史》云：《兔园策》者，乡校俚儒教田夫牧子之所诵也。《北梦琐言》云：《兔园策》乃徐、庾文体，非鄙朴之谈，但家藏一本，人多贱之。《困学纪闻》云：《兔园策府》三十卷，唐蒋王恽令僚佐杜嗣先仿应科目策，自设问对，引经史为训注。恽，太宗子，故用梁王兔园名其书，冯道《兔园策》谓此也。）复有梁朝宰臣李琪，每以文章自擅，曾进《贺平中山王都表》云，“复真定之逆贼”。道让琪曰：“昨来收复定州，非真定也。”琪昧于地理，顿至折角。其后百僚上明宗徽号凡三章，道自为之，其文浑然，非流俗之体，举朝服焉。道尤长于篇咏，秉笔则成，典丽之外，义含古道，必为远近传写，故渐畏其高深，由是班行肃然，无浇漓之态。继改门下侍郎、户部吏部尚书、集贤殿弘文馆大学士，加尚书左仆射，封始平郡公。一日，道因上谒既退，明宗顾谓侍臣曰：“冯道性纯俭，顷在德胜寨居一茅庵，与从人同器食，卧则刍藁一束，其心晏如也。及以父忧退归乡里，自耕樵采，与农夫杂处，略不以素贵介怀，真士大夫也。”天成、长兴中，天下屡稔，朝廷无事。明宗每御延英，留道访以外事，道曰：“陛下以至德承天，天以有年表瑞，更在日慎一日，以答天心。臣每记在先皇霸府日，曾奉使中山，径井陉之险，忧马有蹶失，不敢怠于衔辔；及至平地，则无复持控，果为马所颠仆，几至于损。臣所陈虽小，可以喻大。陛下勿以清晏丰熟，便纵逸乐，兢兢业业，臣之望也。”明宗深然之。他日又问道曰：“天下虽熟，百姓得济否？”道曰：“谷贵饿农，谷贱伤农，此常理也。臣忆得近代有举子聂夷中《伤田家诗》云：‘二月卖新丝，五月粜秋谷。医得眼下疮，剜却心头肉。我愿君王心，化作光明烛。不照绮罗筵，遍照逃亡屋。’”明宗曰：“此诗甚好。”遂命侍臣录下，每自讽之。道之发言简正，善于裨益，非常人所能及也。时以诸经舛缪，与同列李愚委学官田敏等，取西京郑覃所刊石经，雕为印版，流布天下，后进赖之。明宗崩，唐末帝嗣位，以道为山陵使，礼毕，出镇同州，循故事也。道为政闲澹，狱市无挠。一日，有上介胡饶，本出军吏，性粗犷，因事诟道于牙门，左右数报不应。道曰：“此必醉耳！”因召入，开尊设食，尽夕而起，无挠愠之色。未几，入为司空。
明宗进入洛阳后，急忙问近臣安重诲：“先帝时期，冯道郎中在哪里？”安重诲说：“近来任命为翰林学士。”明宗说：“这个人我一向熟悉，很适合做宰相。”不久就任命他为端明殿学士，“端明”这个称号是从冯道开始的。没过多久，升任中书侍郎、刑部尚书、同平章事。凡是贫寒的读书人，有点才学、平素认识的，他都加以提拔引用；唐朝末年的士大夫，行为浮躁的，他一定压制他们。有个工部侍郎叫任赞，一次退朝时，与同僚在冯道身后开玩笑说：“如果快走，一定会掉下《兔园册》。”冯道知道了，召来任赞说：“《兔园册》都是名儒编纂的，我能背诵它，朝廷的士人只看些文场秀句，就当作科举学业，都是窃取公卿之位，多么浅薄狭隘啊！”任赞非常惭愧。（《欧阳史》说：《兔园策》是乡村学校鄙陋的儒生教农夫牧童诵读的。《北梦琐言》说：《兔园策》是徐陵、庾信的风格，不是粗鄙的文章，只是家家藏有一本，人们大多轻视它。《困学纪闻》说：《兔园策府》三十卷，是唐蒋王李恽让僚佐杜嗣先模仿应试科目策问，自己设计问对，引用经史作注释。李恽是唐太宗的儿子，所以用梁王兔园命名他的书，冯道所说的《兔园策》就是指这个。）还有梁朝宰臣李琪，常常以文章自夸，曾进献《贺平中山王都表》说“收复真定的逆贼”。冯道责备李琪说：“先前收复的是定州，不是真定。”李琪在地理上糊涂，顿时理屈词穷。后来百官进献明宗徽号共三章，冯道自己撰写，文章浑然一体，不是世俗文体，整个朝廷都佩服他。冯道特别擅长诗赋，提笔就成，典雅华丽之外，含义包含古道，必定被远近传抄，所以人们渐渐畏惧他的高深，因此朝廷班列中严肃恭敬，没有轻浮之态。接着改任门下侍郎、户部吏部尚书、集贤殿弘文馆大学士，加授尚书左仆射，封始平郡公。一天，冯道朝见后退下，明宗回头对侍臣说：“冯道本性纯朴节俭，以前在德胜寨住一个茅草庵，与随从用同一个器皿吃饭，睡觉就是一捆草，他内心安然。等到为父守丧退归乡里，自己耕种打柴，与农夫混杂相处，丝毫不因一向高贵而介意，真是士大夫啊。”天成、长兴年间，天下连年丰收，朝廷无事。明宗每次到延英殿，留冯道询问外面的事，冯道说：“陛下以最高德行承受天命，上天用丰收年成显示祥瑞，更要一天比一天谨慎，以报答天意。我常常记得在先皇创业时，曾奉命出使中山，经过井陉的险路，担心马有失足，不敢放松缰绳；等到了平地，就不再控制，果然被马颠仆，几乎受伤。我所说的虽是小事情，但可以比喻大事。陛下不要因为清平安乐、丰收成熟，就放纵逸乐，兢兢业业，是我的希望。”明宗非常赞同。另一天又问冯道说：“天下虽然丰收，百姓得到接济了吗？”冯道说：“谷贵饿农，谷贱伤农，这是常理。我记得近代有个举子聂夷中的《伤田家诗》说：‘二月卖新丝，五月粜秋谷。医得眼下疮，剜却心头肉。我愿君王心，化作光明烛。不照绮罗筵，遍照逃亡屋。’”明宗说：“这诗很好。”于是命令侍臣记录下来，常常自己讽诵。冯道说话简洁正确，善于补益，不是常人能及的。当时由于诸经错误多，他与同僚李愚委托学官田敏等，取西京郑覃所刊的石经，雕成印版，流传天下，后辈学子依赖它。明宗去世，后唐末帝即位，任命冯道为山陵使，礼仪结束后，出镇同州，遵循旧例。冯道为政清静，狱市不受干扰。一天，有个上介胡饶，本是军吏出身，性格粗犷，因事在牙门辱骂冯道，左右多次报告，冯道不回应。冯道说：“这一定是醉了！”于是召他进来，打开酒樽设宴，到晚上才起身，没有恼怒之色。不久，入朝为司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