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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五代史 · 卷一百二十六(周书)·列传六

旧五代史 · 目录

〔3〕及晋祖入洛,以道为首相。二年961,契丹遣使加徽号于晋祖,晋祖亦献徽号于契丹,谓道曰:“此行非卿不可。”道无难色。晋祖又曰:“卿官崇德重,不可深入沙漠。”道曰:“陛下受北朝恩,臣受陛下恩,何有不可!”(杨内翰《谈苑》云:道与诸相归中书,食讫,外厅堂吏前白道言北使事。吏人色变手战,道取纸一幅,署云:“道去。”即遣写敕进,堂吏泣下。道遣人语妻子,不复归家,即日舍都亭驿,不数日北行。晋祖饯宴,语以家国之故,烦耆德远使,自酌卮酒赐之,泣下。)及行,将达西楼,契丹主欲郊迎,其臣曰:“天子无迎宰相之礼。”因止焉,其名动殊俗也如此。(《谈苑》云:契丹赐其臣牙笏及腊日赐牛头者为殊礼,道皆得之,作诗以纪曰:“牛头偏得赐,象笏更容持。”契丹主甚喜,遂潜谕留意,道曰:“南朝为子,北朝为父,两朝皆为臣,岂有分别哉!”道在契丹,凡得所赐,悉以市薪炭,征其意,云:“北地苦寒,老年所不堪,当为之备。”若将久留者。契丹感其意,乃遣归,道三上表乞留,固遣乃去,犹更住馆中月余。既行,所至留驻,凡两月方出境,左右语道曰:“当北土得生还,恨无羽翼,公独宿留,何也?”道曰:“纵急还,彼以筋脚马,一夕即追及,亦何可脱,但徐缓即不能测矣。”众乃服。四年963二月,始至京师。)及还,朝廷废枢密使,依唐朝故事,并归中书,其院印付道,事无巨细,悉以归之。寻加司徒、兼侍中,进鲁国公。晋祖曾以用兵事问道,道曰:陛下历试诸艰,创成大业,神武睿略,为天下所知,讨伐不庭,须从独断。臣本自书生,为陛下在中书,守历代成规,不敢有一毫之失也。臣在明宗朝,曾以戎事问臣,臣亦以斯言答之。”晋祖颇可其说。道尝上表求退,晋祖不之览,先遣郑王就省,谓曰:“卿来日不出,朕当亲行请卿。”道不得已出焉。当时宠遇,无与为比。

等到后晋高祖进入洛阳,任命冯道为首相。天福二年,契丹派遣使者给后晋高祖加尊号,后晋高祖也向契丹进献尊号,对冯道说:“这次出使非你不可。”冯道没有为难的神色。后晋高祖又说:“你官职高、德行重,不可深入沙漠之地。”冯道说:“陛下承受北朝(契丹)的恩惠,我承受陛下的恩惠,有什么不可以呢!”(杨内翰《谈苑》记载:冯道和各位宰相回到中书省,吃完饭,外厅的堂吏上前向冯道报告出使契丹的事。堂吏脸色大变,手发抖,冯道拿了一张纸,写上“冯道去”,就让人写敕令进呈,堂吏流下眼泪。冯道派人告诉妻子儿女,不回家了,当天就住在都亭驿,没过几天就北上了。后晋高祖设宴饯行,说起家国的事,麻烦年高德劭的人远行,亲自斟酒赐给冯道,流下了眼泪。)等到出发,快要到达西楼时,契丹主想要到郊外迎接,他的臣子说:“天子没有迎接宰相的礼节。”于是作罢,冯道的名声震动异域竟到了这种地步。(《谈苑》记载:契丹赐给大臣象牙笏板和腊日赐牛头作为特殊礼遇,冯道都得到了,作诗记载说:“牛头偏得赐,象笏更容持。”契丹主非常高兴,就暗中暗示他留下,冯道说:“南朝是儿子,北朝是父亲,两个朝廷都是臣子,哪里有什么区别呢!”冯道在契丹,凡是得到赏赐,全部用来买柴炭,探究他的用意,他说:“北方苦寒,老年人受不了,应当为此做准备。”好像要长久留下似的。契丹被他的心意感动,就让他回去,冯道三次上表请求留下,契丹坚决让他走才离开,还又在馆驿中住了一个多月。上路之后,所到之处都停留,总共两个月才走出边境,随从的人对冯道说:“我们能够在北方得以生还,恨不能长出翅膀,您却独自停留,为什么呢?”冯道说:“即使急着赶回去,他们用快马,一夜就能追上,又怎么能逃脱?只是慢慢走,他们就不能猜测了。”众人才佩服。天福四年二月,才到达京城。)等到回来,朝廷废除了枢密使,按照唐朝旧例,将其职权合并到中书省,枢密院的官印交给冯道,事情无论大小,全部归他处理。不久加授司徒、兼侍中,进封鲁国公。后晋高祖曾经询问冯道关于用兵的事,冯道说:“陛下历经各种艰难,创立了大业,神明威武、深谋远略,为天下人所知,讨伐不服从的势力,必须由您独自决断。我本是书生,在陛下面前担任中书之职,只是遵守历代的成规,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失误。我在明宗朝时,明宗也曾拿军事问题问我,我也用这些话回答他。”后晋高祖很赞同他的说法。冯道曾经上表请求退休,后晋高祖不看,先派郑王去探望,对他说:“您明天如果不出来,朕就亲自来请您。”冯道不得已才出来任职。当时受到的恩宠,没有人能比得上。

〔4〕晋少帝即位,加守太尉,进封燕国公。道尝问朝中熟客曰:“道之在政事堂,人有何说?”客曰:“是非相半。”道曰:“凡人同者为是,不同为非,而非道者,十恐有九。昔仲尼圣人也,犹为叔孙武叔所毁,况道之虚薄者乎!”然道之所持,始终不易。后有人间道于少帝曰:“道好平时宰相,无以济其艰难,如禅僧不可呼鹰耳!”由是出道为同州节度使。岁余,移镇南阳,加中书令。契丹入汴,道自襄、邓召入,戎王因从容问曰:“天下百姓,如何可救?”道曰:“此时百姓,佛再出救不得,惟皇帝救得。”其后衣冠不至伤夷,皆道与赵延寿阴护之所至也。是岁三月,随契丹北行,与晋室公卿俱抵常山。俄而比主卒,永康王代统其众。及北去,留其族嘉里以据常山。时汉军愤激,因共逐出嘉里,寻复其城。道率同列四出按抚,因事从宜,各安其所。人或推其功,道曰:“儒臣何能为,皆诸将之力也。”道以德重,人所取则,乃为众择诸将之勤宿者,以骑校白再荣权为其帅,军民由是帖然,道首有力焉。道在常山,见有中国士女为契丹所俘者,出橐装以赎之,皆寄于高尼精舍,后相次访其家以归之。又,契丹先留道与李崧、和凝及文武官等在常山,是岁闰七月二十九日,契丹有诏追崧,令选朝士十人赴木叶山行事。契丹麻答召道等至帐所,欲谕之,崧偶先至,知其意,惧形于色。契丹麻答将以明日与朝士齐遣之,崧乃不俟道,与凝先出,既而相遇于帐门之外,因与分手俱归。俄而李筠等纵火与契丹交斗,鼓槊相及。是日若齐至,与麻答相见,稍或踌躇,则悉为俘矣。时论者以道布衣有至行,立公朝有重望,其阴报昭感,多此类也。

后晋少帝即位,加授冯道为守太尉,进封燕国公。冯道曾经问朝中的熟客说:“我在政事堂,人们有什么议论?”客人说:“毁誉各半。”冯道说:“一般人认为与自己相同的就对,不同的就错,而批评我的人,恐怕十个里面有九个。从前孔子是圣人,还被叔孙武叔诋毁,何况我这样虚浮浅薄的人呢!”然而冯道所坚持的原则,始终没有改变。后来有人在少帝面前离间冯道说:“冯道是太平时期的宰相,无法帮助国家渡过艰难,就像禅僧不能唤鹰一样!”因此少帝让冯道出京担任同州节度使。一年多后,调任镇守南阳,加授中书令。契丹攻入汴京,冯道从襄州、邓州被召入,契丹国主从而从容地问他:“天下百姓,如何才能拯救?”冯道说:“这个时候的百姓,就是佛祖再世也救不了,只有皇帝您才能救。”此后士大夫们没有受到伤害,都是冯道和赵延寿暗中保护的结果。这一年三月,冯道跟随契丹北行,和后晋的公卿一起到达常山。不久契丹主去世,永康王代替他统领部众。等到契丹军北去,留下同族嘉里据守常山。当时后汉的军队愤慨激昂,一起赶走了嘉里,不久收复了常山城。冯道率领同僚四处安抚,根据实际情况处理事务,使各得其所。有人推举他的功劳,冯道说:“文臣能做什么,都是各位将领的功劳。”冯道因为德行高尚,被人们作为榜样,于是为大家选择将领中勤勉老成的人,让骑校白再荣暂时代理统帅,军民因此安定,冯道在其中起了首要作用。冯道在常山,看到有中原的士女被契丹俘虏的,就拿出自己的钱物赎回他们,都寄放在高尼的精舍中,后来陆续寻访他们的家,送他们回去。另外,契丹先前留下冯道和李崧、和凝以及文武官员等在常山,这一年闰七月二十九日,契丹有诏令追召李崧,命令挑选朝中十人前往木叶山办事。契丹麻答召冯道等人到帐中,想要告知他们,李崧偶然先到,知道了他们的意图,恐惧之色现于脸上。契丹麻答打算第二天和朝士们一起遣送他们,李崧就不等冯道,先和和凝出来,不久在帐门外相遇,于是分手各自回去。不久李筠等人放火和契丹交战,鼓声和兵器相接。这一天如果大家一起到齐,和麻答相见,稍有迟疑,就全部被俘虏了。当时评论的人认为冯道以平民身份有高尚的品行,站在朝廷上有崇高的威望,他的暗中回报和明察感应,大多像这样。

〔5〕及自常山入觐,汉祖嘉之,拜守太师。(《洛阳搢绅旧闻记》:赠大监张公璨,汉祖即位之初为上党戎判。汉祖在北京时,大聚甲兵,禁牛皮不得私贸易及民间盗用之,如有牛死,即时官纳其皮,其有犯者甚众。及即大位,三司举行请禁天下牛皮法,与河东时同,天下苦之。会上党民犯牛皮者二十余人,狱成,罪俱当死。大监时为判官,独执曰:“主上钦明,三司不合如此起请,二十余人死尚间可,使天下犯者皆衔冤而死乎!且主上在河东,大聚甲兵,须藉牛皮,严禁可也,今为天下君,何少牛皮,立法至于此乎!”遂封奏之。时三司使方用事,执政之地,除冯瀛王外皆恶之,曰:“岂有州郡使敢非朝廷诏敕!”力言于汉祖。汉祖亦怒曰:“昭义一判官,是何敢如此!其犯牛皮者,依敕俱死。大监以非毁诏敕,亦死。”敕未下,独瀛王非时请见。汉祖出,瀛王曰:“陛下在河东时,断牛皮可也,今既有天下,牛皮不合禁。陛下赤子枉死之,亦足为陛下惜。昭义判官,以卑位食陛下禄,居陛下官,不惜躯命,敢执而奏之,可赏不可杀。臣当辅弼之任,使此敕枉害天下人性命,臣不能早奏,使陛下正,臣罪当诛。”稽首再拜。又曰:“张璨不合加罪,望加敕赦之。”汉祖久之曰:“已行之矣。”冯瀛王曰:“敕未下。”汉祖遽曰:“与赦之。”冯曰:“勒停可乎?”上曰:“可。”由是改其敕,记其略曰:“三司邦计,国法攸依,张璨体事未明,执理乖当,宜停见职,犯牛皮者贷命放之。”大监听宣敕讫,闻敕云“执理乖当”,尚曰:“中书自不能执理,若一一教外道判官执理,则焉用彼相乎!”)乾祐中,道奉朝请外,平居自适。一日,著《长乐老自叙》云:

等到冯道从常山入朝觐见,后汉高祖嘉奖他,授予守太师之职。(《洛阳搢绅旧闻记》记载:赠大监张公璨,在汉高祖即位之初担任上党戎判。汉高祖在北京(太原)时,大量聚集军队,禁止牛皮私自买卖和民间偷用,如果有牛死了,立刻由官府收纳牛皮,犯法的人很多。等到他即皇帝位,三司提出请求,实行禁止天下牛皮的法规,和河东时一样,天下百姓为此感到痛苦。恰逢上党有二十多人因犯牛皮禁令被关押,案件审理完毕,按律都应当处死。张公璨当时担任判官,独自坚持说:“主上明察,三司不应该这样提议,二十多人死了尚且可以,但让天下犯法的人都含冤而死吗!况且主上在河东时,大量聚集军队,需要依靠牛皮,严格禁止是可以的;现在做了天下之主,怎么会缺少牛皮,以至立法到这种地步呢!”于是密封上奏。当时三司使正掌权,执政的人中,除了冯瀛王(冯道)之外都厌恶张公璨,说:“哪有州郡的判官敢非议朝廷诏敕的!”竭力向汉高祖进言。汉高祖也生气地说:“昭义的一个判官,怎么敢这样!那些犯牛皮禁令的人,按照敕令全部处死。张公璨因为非议诋毁诏敕,也处死。”敕令还没有下达,只有冯瀛王(冯道)在不是规定的时间请求觐见。汉高祖出来,冯瀛王说:“陛下在河东时,可以决断牛皮的事;现在既然有了天下,牛皮不应该禁止。陛下的子民冤枉而死,也足以为陛下惋惜。昭义判官,以卑微的职位领取陛下的俸禄,担任陛下的官职,不惜生命,敢于坚持己见上奏,可以奖赏,不可以杀头。我担任辅佐的职责,如果让这个敕令冤枉地害死天下人的性命,我不能早早上奏,使陛下纠正错误,我的罪应当处死。”叩头再拜。又说:“张璨不应该定罪,希望下敕令赦免他。”汉高祖过了很久说:“已经执行了。”冯瀛王说:“敕令还没有下达。”汉高祖急忙说:“赦免他。”冯道说:“勒令停职可以吗?”皇帝说:“可以。”于是修改了敕令,记载其大略说:“三司管理国家财政,国法依据所在,张璨对事情体察不明,坚持道理不合时宜,应当停止现任职务,犯牛皮禁令的人免除死罪释放。”张公璨听宣读敕令完毕后,听到敕令中说“执理乖当”,还说:“中书省自己不能坚持道理,如果一一让外道的判官坚持道理,那还要他们这些宰相做什么呢!”)乾祐年间,冯道在朝请之外,平时闲居自得其乐。有一天,写作了《长乐老自叙》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