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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五代史 · 卷八十八(晋书)·列传三

旧五代史 · 目录

〔1〕景延广,字航川,陕州人也。父建,累赠太尉。延广少习射,以挽强见称。梁开平中,邵王朱友诲节制于陕,召置麾下,友诲坐谋乱,延广窜而获免。后事华州连帅尹皓,皓引荐列校,隶于汴军,从王彦章拒庄宗于河上。及中都之败,彦章见擒,而延广被数创,归于汴。

景延广,字航川,是陕州人。他父亲景建,多次被追赠太尉。延广年轻时学习射箭,因能拉硬弓而闻名。后梁开平年间,邵王朱友诲在陕州任节度使,把他招到部下。后来朱友诲因谋反被治罪,延广逃跑得以幸免。之后他在华州节度使尹皓手下做事,尹皓推荐他当了列校,隶属汴州军队,跟随王彦章在黄河边抵抗后唐庄宗。等到中都战败,王彦章被俘,延广也身受多处创伤,回到了汴州。

〔2〕唐天成中,明宗幸夷门,会朱守殷拒命,寻平之。延广以军校连坐,将弃市。高祖时为六军副使,掌其事,见而惜之,乃密遣遁去,寻收为客将。及张敬达之围晋阳,高祖付以戎事,甚有干城之功。高祖即位,授侍卫步军都指挥使、检校司徒,遥领果州团练使,转检校太保,领夔州节度使。四年939,出镇滑台。五年940,加检校太傅,移镇陕府。六年941,召为侍卫马步都虞候,移镇河阳。七年942,转侍卫亲军都指挥使、检校太尉。其年夏,高祖晏驾,延广与宰臣冯道等承顾命,以少帝为嗣。既发丧,都人不得偶语,百官赴临,未及内门,皆令下马,由是有骄暴之失。少帝既嗣位,延广独以为己功,寻加同平章事,弥有矜伐之色。朝廷遣使告哀契丹,无表致书,去臣称孙。契丹怒,遣使来让,延广乃奏令契丹回国使乔荣(《契丹国志》:先是,河阳牙将乔荣从赵延寿入辽,辽帝以为回国使,置邸大梁。至是,景延广说帝囚荣于狱,凡辽国贩易在晋境者,皆杀之,夺其货。大臣皆言辽国不可负,乃释荣,慰赐而遣之。)告戎王曰:“先帝则北朝所立,今上则中国自策,为邻为孙则可,无臣之理。”且言:“晋朝有十万口横磨剑,翁若要战则早来,他日不禁孙子,则取笑天下,当成后悔矣。”由是与契丹立敌,干戈日寻。初,高祖在位时,宣借杨光远骑兵数百,延广请下诏遣还,光远由此忿延广,怨朝廷,遣使泛海构衅。

后唐天成年间,明宗巡幸夷门,恰逢朱守殷抗命不遵,不久就被平定了。延广作为军校受到牵连,将被处死。当时高祖(石敬瑭)担任六军副使,负责处理此事,见延广觉得可惜,就暗中放他逃走,不久又收他做门客。等到张敬达围攻晋阳时,高祖把军事交给他,他立下了保卫城池的功劳。高祖即位后,任命他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、检校司徒,遥领果州团练使,又转任检校太保,兼任夔州节度使。天福四年,出镇滑台。五年,加检校太傅,移镇陕州。六年,召回朝廷任侍卫马步都虞候,移镇河阳。七年,转任侍卫亲军都指挥使、检校太尉。这年夏天,高祖去世,延广与宰相冯道等人接受遗命,立少帝为继承人。发丧后,京城百姓不得私下交谈,百官前来吊唁,还没到宫门,就命令他们下马,由此有了骄横暴虐的过失。少帝即位后,延广独自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劳,不久加官同平章事,更加显露出骄傲自夸的神色。朝廷派使者向契丹报丧,没有用表文,只用了书信,并且去掉臣子的称呼,自称孙。契丹大怒,派使者来责问,延广就奏请让契丹回国使乔荣(《契丹国志》记载:此前,河阳牙将乔荣跟随赵延寿进入辽国,辽帝任命他为回国使,在大梁设置官邸。到这时,景延广劝说皇帝把乔荣囚禁在监狱里,凡是辽国在晋国境内做买卖的,都杀掉,夺取他们的货物。大臣们都说辽国不可辜负,于是释放了乔荣,赏赐安抚后送走他。)告诉契丹主说:“先帝是北朝所立的,当今皇上是中国自己立的,做邻居和孙子可以,没有做臣子的道理。”又说:“晋朝有十万口横磨剑,您如果要打仗就早点来,以后如果管不住孙子,就会被天下人耻笑,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。”从此与契丹结下仇怨,战争天天发生。当初,高祖在位时,曾借给杨光远几百骑兵,延广请求下诏让杨光远归还,杨光远因此怨恨延广,也怨恨朝廷,派使者渡海去挑拨离间。

〔3〕天福八年十二月,契丹乃南牧。九年正月,陷甘陵,河北储蓄悉在其郡。少帝大骇,亲率六师,进驻澶渊。延广为上将,凡六师进退,皆出胸臆,少帝亦不能制,众咸惮而忌之。契丹既至城下,使人宣言曰:“景延广唤我来相杀,何不急战!”一日,高行周与蕃军相遇于近郊,以众寡不敌,急请济师,延广勒兵不出,是日行周幸而获免。及契丹退,延广犹闭栅自固,士大夫曰:“昔与契丹绝好,言何勇也;今契丹至若是,气何惫也。”时延广在军,母凶问至,自澶渊津北移于津南,不信宿而复莅戎事,曾无戚容,下里之士亦闻而恶之。时有太常丞王绪者,因使德州回,与延广有隙,因诬奏与杨光远通谋,遣吏絷于麾下,锻成其事。判官卢亿累劝解不从,寻有诏弃市,时甚冤之。少帝还京,尝幸其第,进献锡赉,有如酬酢,权宠恩渥,为一朝之冠。俄与宰臣桑维翰不协,少帝亦惮其难制,遂罢兵权,出为洛都留守、兼侍中。由是郁郁不得志,亦意契丹强盛,国家不济,身将危矣,但纵长夜饮,无复以夹辅为意。(《宋史·卢多逊传》:父亿。景延广镇天平,表亿掌书记,留守西洛,又为判官。时国用窘乏,取民财以助军。河南府计出二十万缗,延广欲并缘以图羡利,增为三十七万缗。亿谏曰:“公位兼将相,既富且贵,今国帑空竭,不得已而取资于民,公何忍利之乎!”延广惭而止。)

天福八年十二月,契丹人南下入侵。天福九年正月,他们攻陷了甘陵,河北地区的所有物资储备都落入了契丹手中。少帝非常害怕,亲自率领朝廷大军,进驻澶渊。景延广担任上将军,凡是军队的进退,全凭他一个人做主,少帝也控制不了他,众人都既害怕又忌惮他。契丹大军抵达城下后,派人传话说:“是景延广叫我来的,要和我决一死战,为什么还不快点出战!”有一天,高行周与契丹军队在近郊相遇,因为众寡悬殊,急忙请求增援,景延广却按兵不动,那天高行周侥幸逃脱。等到契丹退兵,景延广仍然紧闭营垒自守,士大夫们都说:“当初和契丹断绝关系时,话说得多么勇敢;现在契丹来了,却这样畏缩,气势怎么这么疲软。”当时景延广在军中,他母亲的死讯传来,他只是从澶渊渡口北岸移到了南岸,不到两夜就又回到军中处理事务,脸上没有一点悲伤的表情,连乡野百姓听说了都厌恶他。当时有个太常丞叫王绪,因为出使德州回来,与景延广有矛盾,于是诬告他勾结杨光远,景延广派人把王绪抓到自己麾下,罗织罪名定案。判官卢亿多次劝解景延广,他都不听,不久皇帝下诏将王绪处死,当时人们都认为他很冤枉。少帝回到京城后,曾亲临景延广的宅第,进献赏赐的物品,如同朋友间的礼尚往来,景延广的权力和恩宠,在当时是无人能及的。不久他与宰相桑维翰不和,少帝也怕他难以控制,于是罢免了他的兵权,外放为洛都留守、兼侍中。从此他郁郁不得志,又预料契丹强盛,国家难以支撑,自己将面临危险,于是只管整夜纵酒,不再把辅佐朝廷放在心上。(《宋史·卢多逊传》记载:卢多逊的父亲叫卢亿。景延广镇守天平军时,上表奏请卢亿担任掌书记,后来留守西京洛阳,又任命他为判官。当时国家财政困难,向百姓征收钱财来补充军费。河南府预算征收二十万缗,景延广想趁机谋取额外的好处,增加到三十七万缗。卢亿劝谏说:“您身兼将相,既富且贵,如今国库空虚,不得已才向百姓征收,您怎么忍心从中牟利呢!”景延广惭愧地停止了。)

〔4〕开运三年946冬,契丹渡滹水。诏遣屯孟津,将戒途,由府署正门而出,所乘马腾立不进,几坠于地,乃易乘而行,时以为不祥之甚。及王师降契丹,延广狼狈而还。时契丹主至安阳,遣别部队长率骑士数千,与晋兵相杂,趋河桥入洛,以取延广。戒曰:“如延广奔吴走蜀,便当追而致之。”时延广顾虑其家,未能引决。契丹既奄至,乃与从事阎丕轻骑谒契丹主于封丘,与丕俱见絷焉。(《辽史》:将军康祥执景延广来献。)延广曰:“丕,臣之从事也,以职相随,何罪而亦为缧囚?”契丹释之。因责延广曰:“致南北失欢,良由尔也。”乃召乔荣质证前事,凡有十焉。始荣将入蕃时,绐延广云:“某恐忽忘所达之语,请纪于翰墨。”延广信之,乃命吏备记其事。荣亦憸巧善事人者也,虑他日见诘,则执之以取信,因匿其文于衣中。至是,延广始以他语抗对,荣乃出其文以质之,延广顿为所屈。每服一事,则受牙筹一茎,此契丹法也。延广受至八茎,但以面伏地,契丹遂咄之,命锁延广臂,将送之北土。是日,至于陈桥民家草舍,延广惧燔灼之害,至夜分伺守者怠,则引手自扼其吭,寻卒焉。虽事已穷顿,人亦壮之,时年五十六。(《东都事略》:昝居润尝为枢密院小吏,景延广留守西京,补为右职。契丹犯京师,以兵围延广家。故吏悉避去,居润为全护其家,时论称之。)汉高祖登极,诏赠中书令。

开运三年冬天,契丹军队渡过滹沱河。少帝下诏让延广驻守孟津,将要出发时,他从府署正门出来,所骑的马腾空直立不肯前进,差点把他摔下来,于是换了马才走,当时人们认为这是非常不祥的征兆。等到后晋军队向契丹投降,延广狼狈地逃回。当时契丹主到了安阳,派别部队长率领几千骑兵,混入晋兵中,直奔河桥进入洛阳,来捉拿延广。命令说:“如果延广逃往吴越或蜀地,就追上去把他抓来。”当时延广顾虑家人,没能自杀。契丹军突然到来,他就和从事阎丕轻骑到封丘拜见契丹主,两人都被抓了。(《辽史》记载:将军康祥抓住景延广来进献。)延广说:“阎丕是我的从事,因为职务跟随我,有什么罪也被囚禁?”契丹主放了阎丕。于是责备延广说:“导致南北失和,确实是因为你。”于是召来乔荣对质先前的事,共有十条。当初乔荣要回契丹时,骗延广说:“我恐怕忽然忘记要说的话,请用笔墨记录下来。”延广相信了,就让官吏详细记录那些话。乔荣也是个狡猾善于讨好的人,担心以后被追问,就拿着记录作为凭证,于是把纸条藏在衣服里。到这时,延广起初用别的话强辩,乔荣就拿出纸条来对质,延广顿时被驳倒。每承认一件事,就接受一根牙签,这是契丹的规矩。延广挨了八根牙签,只是脸伏在地上,契丹主就呵斥他,命令锁住延广的手臂,准备押送到北方。当天,到了陈桥一户百姓的草屋里,延广害怕被火烧的酷刑,到了半夜,趁看守的人懈怠,就伸手自己掐住喉咙,不久就死了。虽然事情到了穷途末路,人们还是认为他壮烈,当时五十六岁。(《东都事略》记载:昝居润曾经是枢密院的小吏,景延广任西京留守时,补他为右职。契丹侵犯京师,派兵包围延广家。旧吏都躲开了,居润全力保护他的家,当时舆论称赞他。)汉高祖即位后,下诏追赠他为中书令。

〔5〕延广少时,尝泛洞庭湖,中流阻风,帆裂舵折,众大惧。顷之,舟人指波中曰:“贤圣来护,此必有贵人矣。”寻获济焉。竟位至将相,非偶然也。

延广年轻时,曾乘船过洞庭湖,到了湖中央遇到大风,船帆破裂,船舵折断,大家非常害怕。过了一会儿,船夫指着波浪中说:“圣贤来保护了,这里一定有贵人。”不久就安全渡过了。他后来竟然官至将相,不是偶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