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康延孝,塞北部落人也。初隶太原,因得罪,亡命于汴梁。开平、乾化中,自队长积劳至部校。梁末帝时,频立军功。同光元年923八月,段凝率众五万营于王村,时延孝为右先锋指挥使,率百骑来奔。庄宗得之,喜,解御衣金带以赐之。翌日,赐田宅于邺,以为捧日军使兼南面招讨指挥使、检校司空,守博州刺史。庄宗屏人问梁兵机,延孝备陈利害,语在《庄宗纪》中。庄宗平汴,延孝颇有力焉,以功授检校太保、郑州防御使,赐姓,名绍琛。明年,郊礼毕,授保义军节度使。
康延孝是塞北部落的人。最初在太原当兵,因为犯了罪,逃亡到汴梁。开平、乾化年间,他从队长慢慢积累功劳升到部校。梁末帝时,他多次立下军功。同光元年八月,段凝率领五万人在王村扎营,当时延孝是右先锋指挥使,带领一百骑兵来投奔。庄宗得到他非常高兴,脱下自己的衣服和金带赐给他。第二天,在邺城赐给他田地住宅,任命他为捧日军使兼南面招讨指挥使、检校司空,代理博州刺史。庄宗屏退旁人向他询问梁军的军事机密,延孝详细分析了利弊,这些话记载在《庄宗纪》中。庄宗平定汴梁,延孝出了很大力,因功被授予检校太保、郑州防御使,赐姓李,改名绍琛。第二年,郊祀礼结束后,又任命他为保义军节度使。
〔2〕三年925,讨蜀,以延孝为西南行营马步军先锋、排阵斩斫等使。延孝性骁健,徇利奋不顾身。以前锋下凤州,收固镇,降兴州,败王衍军于三泉,所俘蜀军皆谕而释之,自是昼夜兼行。王衍自利州奔归成都,断吉柏津浮梁,以绝诸军。延孝复造浮梁以渡,进收绵州,王衍复断绵江浮梁而去。水深无舟楫可渡,延孝谓招抚使李严曰:“吾悬军深入,利在急兵。乘王衍破胆之时,人心离沮,但得百骑过鹿头关,彼即迎降不暇。如俟修缮津梁,便留数日,若王衍坚闭近关,折吾兵势,傥延旬浃,则胜负莫可知也,宜促骑渡江。”因与李严乘马浮江,于是得济者仅千人,步军溺死者亦千余人。延孝既济,长驱通鹿头,进据汉州。居三日,部下后军方至。伪蜀六军使王宗弼令人持牛酒币马归款。旬日,两川平定,延孝止汉州以俟继岌。平蜀之功,延孝居最。
同光三年,后唐讨伐蜀国,任命延孝为西南行营马步军先锋、排阵斩斫等使。延孝性格骁勇矫健,追逐利益奋不顾身。他率领前锋攻克凤州,收复固镇,降服兴州,在三泉击败王衍的军队,俘虏的蜀军都加以劝谕然后释放,从此日夜兼程前进。王衍从利州逃回成都,砍断吉柏津的浮桥,以阻挡各路军队。延孝又建造浮桥渡河,进军收复绵州,王衍又砍断绵江浮桥后逃走。江水很深,没有船只可渡,延孝对招抚使李严说:“我军孤军深入,有利条件是快速用兵。趁王衍吓破胆的时候,人心离散沮丧,只要有一百骑兵通过鹿头关,他们就会迎接投降来不及。如果等待修缮桥梁渡口,就会滞留几天,假如王衍紧闭附近的关隘,挫伤我军兵势,倘若拖延十天半月,那么胜负就难以预料了。应该催促骑兵渡江。”于是与李严骑马浮水过江,这样渡过江的只有一千人,步兵淹死的也有一千多人。延孝过江后,长驱直入通过鹿头关,进占汉州。过了三天,他的后续部队才到。伪蜀六军使王宗弼派人带着牛、酒、钱币、马来表示归顺。十天之内,两川平定,延孝停留在汉州等待魏王李继岌。平定蜀国的功劳,延孝最大。
〔3〕时邠州节度使董璋为行营右厢马步使,华州节度使毛璋为行营左厢马步使,以军礼当事延孝。郭崇韬以私爱董璋,及西川平定之后,崇韬每有兵机,必召璋参决,延孝不平。时延孝军于城西,毛璋军于城东,董璋军于城中。闰十二月,延孝因酒酣谓董璋曰:“吾有平蜀之功,公等仆蔌相从,反首鼠于侍中之门,谋相倾陷,吾为都将,公乃裨校,力能斩首。”璋惶恐,谢之而退。酒罢,璋诉于郭崇韬,崇韬阴衔之,乃署董璋为东川节度使,落军职。延孝怒,谓毛璋曰:“吾冒白刃,犯险阻,平定两川,董璋何功,遽有其地!”二人因谒见崇韬,曰:“东川重地,宜择良帅,工部任尚书有文武才干,甚洽众心,请表为东川帅。”崇韬怒曰:“绍琛反耶?敢违吾节度!”延孝等惶恐而退。未几,崇韬为继岌所害,二人因责董璋曰:“公复首鼠何门?”璋俯首祈哀而已。
当时邠州节度使董璋担任行营右厢马步使,华州节度使毛璋担任行营左厢马步使,他们按照军礼来对待主将康延孝。郭崇韬因为偏爱董璋,在平定西川之后,每次遇到军事机密,都一定要召董璋来参与决策,这让康延孝感到不满。当时康延孝的军队驻扎在城西,毛璋的军队在城东,董璋的军队在城中。闰十二月,康延孝喝醉了酒,对董璋说:“我有平定蜀地的功劳,你们这些人只是像仆人一样跟着我,反而在侍中(郭崇韬)门前像老鼠一样犹豫不定,图谋陷害我。我是大将,你不过是副将,我有能力杀了你。”董璋很害怕,道歉后离开了。酒席结束后,董璋向郭崇韬告状,郭崇韬暗地里怀恨在心,于是任命董璋为东川节度使,免去了他的军职。康延孝很生气,对毛璋说:“我冒着刀剑,历经艰险,平定了两川,董璋有什么功劳,突然就得到了那块地盘!”两人一起去拜见郭崇韬,说:“东川是重要地方,应该选一位好的主帅,工部任尚书(任圜)有文武才能,很得人心,请上表任命他为东川节度使。”郭崇韬发怒说:“康延孝你想造反吗?敢违抗我的命令!”康延孝等人惶恐地退下。不久,郭崇韬被李继岌杀害,康延孝和毛璋于是责备董璋说:“你现在又想在谁的门前摇摆不定呢?”董璋低下头只是哀求而已。
〔4〕四年926正月甲申,大军发成都,继岌令延孝以一万二千人为后军。二月癸巳,中军次武连,中使诏至,谕以西平王朱友谦有罪伏诛,命继岌杀其子遂州节度使令德,延孝大惊。俄而董璋率兵之遂州,遇延孝不谒,延孝怒,谓诸校曰:“南平梁汴,西定巴邛,画策之谋,始于郭公,而汗马之劳,力摧强敌,即吾也。若以背伪归国,犄角而成霸业,即西平王之功第一。西平与郭公皆以无罪赤族,归朝之后,次当及我矣!”丙申,延孝次剑州。时延孝部下皆鄜、延、河中旧将,焦武等知西平王被祸,兼诛令德,号哭军门,诉于延孝曰:“西平无罪,二百口伏诛,河中旧将,无不从坐,某等必死矣!”时魏王继岌到泥溪,延孝报继岌云:“河中兵士号哭,欲为乱。”丁酉,延孝至剑州,遂拥众回,自称西川节度、三川制置等使,以檄招谕蜀人,三日间,众及五万。己亥,继岌至利州。是夜,守吉柏津使密告魏王曰:“得绍琛文字,令断吉柏浮梁。”继岌惧,乃令梁汉颙以兵控吉柏津。延孝已拥众急趋西川,继岌遣人驰书谕之。夜半,令监军使李廷安召任圜,因署为副招讨使。令圜率兵七千骑,与都指挥使梁汉颙、监军李廷安讨之。辛丑,先令都将何建崇击剑门,下之。甲寅,圜以大军至汉州,延孝来逆战,圜令董璋以东川懦卒当其锋,伏精兵于其后,延孝击退东川之兵,急追之,遇伏兵起,延孝败,驰入汉州,闭壁不出。西川孟知祥以兵二万,与圜合势攻之。(《九国志·李延厚传》:康延孝入汉州,知祥遣延厚率兵二千会李仁罕讨之,将行,誓士卒曰:“今出师不三旬必破贼,乃立功图赏之日也。士卒忠奋者立东厢,衰疾者立西厢,无自苦也。”得请行者七百人,逐延孝西寨,斩首百余级,竟拔其城。)汉州四面树竹木为栅。
同光四年正月甲申日,大军从成都出发,李继岌命令延孝率领一万二千人作为后军。二月癸巳日,中军到达武连,宫中使者带着诏书到来,告知西平王朱友谦有罪被处死,命令李继岌杀掉他的儿子遂州节度使朱令德,延孝非常震惊。不久董璋率兵前往遂州,遇到延孝却不拜见,延孝大怒,对各位将领说:“南面平定梁朝汴州,西面平定巴蜀邛州,出谋划策,始于郭崇韬,而冲锋陷阵、奋力摧毁强敌的,是我。如果说背叛伪朝归顺国家,相互配合成就霸业,那么西平王功劳第一。西平王和郭公都因为无罪而全家被杀,我们归朝之后,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!”丙申日,延孝到达剑州。当时延孝的部下都是鄜州、延州、河中的旧将,焦武等人知道西平王被害,又听说朱令德也被杀,在军门前号哭,对延孝诉说:“西平王无罪,全家二百口被杀,河中的旧将,没有不受牵连的,我们必死无疑了!”当时魏王李继岌到达泥溪,延孝报告继岌说:“河中士兵号哭,想要作乱。”丁酉日,延孝到达剑州,于是率领部众返回,自称西川节度使、三川制置使等,发布檄文招抚晓谕蜀人,三天之内,部众达到五万人。己亥日,继岌到达利州。当夜,守卫吉柏津的使者秘密报告魏王说:“得到李绍琛的文告,命令砍断吉柏浮桥。”继岌害怕,于是命令梁汉颙率兵控制吉柏津。延孝已经率领部众急速赶往西川,继岌派人飞马送信劝谕他。半夜,继岌命令监军使李廷安召来任圜,于是任命他为副招讨使。任圜率领七千骑兵,与都指挥使梁汉颙、监军李廷安讨伐延孝。辛丑日,先命令都将何建崇攻打剑门,攻下了。甲寅日,任圜率领大军到达汉州,延孝前来迎战,任圜命令董璋率领东川的懦弱士兵抵挡其前锋,在后方埋伏精兵,延孝击退东川士兵,急忙追击,遇到伏兵突起,延孝战败,骑马逃入汉州,关闭城门不出。西川孟知祥率领二万士兵,与任圜合兵攻打。(《九国志·李延厚传》记载:康延孝进入汉州,孟知祥派李延厚率兵二千会同李仁罕讨伐他,临行前,李延厚对士兵发誓说:“如今出兵不超过三十天必定破敌,这是立功求赏的日子。士兵中忠诚奋勇的站在东边,年老有病的站在西边,不要自讨苦吃。”得到七百名愿意出战的人,追击延孝到西寨,斩首一百余级,最终攻下汉州城。)汉州四面用竹木树立栅栏。
〔5〕三月乙丑,圜阵于金雁桥,即率诸军鼓噪而进,四面纵火,风焰亘空。于是延孝危急,引骑出战,遇阵于金雁桥,又败之,以十数骑奔绵州;何建崇追及,擒之,任圜命载以槛车。时孟知祥与任圜、董璋置酒高会,因引令延孝槛车至会。知祥问曰:“明公顷自梁朝脱身归命,才平汴水,节制陕郊,近领前锋,克平剑外,归朝之后,授爵册勋,巨镇尊官,谁与为竞!奈何躁愤,自毁功庸,入此槛车,还为邓艾,深可痛惜,谁肯愍之!”知祥因手自注杯以饮之。延孝曰:“自知富贵难消,官职已足。然郭崇韬佐命元勋,辅成大业,不动干戈,收获两川,自古殊功,但恐不及,一旦何罪,阖门被诛;延孝之徒,何保首领。以此思虑,不敢归朝,天道相违,一旦至此,亦其命也,夫复何言!”及圜班师,行次凤翔,中使向延嗣赍诏至,遂诛之。部下怀其首级,瘗于昭应县民陈晖地。天成初,其子发之携去。
三月乙丑日,任圜在金雁桥布阵,随即率领各军击鼓呐喊前进,四面放火,风烟火焰布满天空。于是延孝形势危急,率领骑兵出城交战,又在金雁桥被击败,带着十几名骑兵逃往绵州;何建崇追上并擒获了他,任圜命令用囚车装载。当时孟知祥与任圜、董璋设宴聚会,于是让人把延孝的囚车带到宴会上。孟知祥问道:“您不久前从梁朝脱身归顺,刚刚平定汴水,节制陕州,近来率领前锋,攻克剑门以外,归朝之后,授予爵位,册封功勋,大镇高官,谁能与您相比!为什么急躁愤怒,自己毁掉功业,进入这囚车,重蹈邓艾的覆辙,深为痛惜,谁肯怜悯您呢!”孟知祥于是亲手斟酒给他喝。延孝说:“我自己知道富贵难以消受,官职已经满足。但是郭崇韬是辅佐创业的元勋,辅助完成大业,不动干戈就收取两川,自古以来少有的功劳,恐怕无人能及,一旦有什么罪过,全家被杀;我们这类人,怎么能保住脑袋。因此思虑,不敢归朝,上天与我作对,一旦落到这个地步,也是我的命啊,还有什么可说的!”等到任圜班师回朝,走到凤翔时,宫中使者向延嗣带着诏书到来,于是杀了他。他的部下把他的首级割下,埋藏在昭应县百姓陈晖的田地里。天成初年,他的儿子挖出带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