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9〕朱友谦,字德光,许州人,本名简。祖岩,父琮,世为陈、许小校。广明之乱,简去乡里,事渑池镇将柏夔为部隶。尝为盗于石壕、三乡之间,剽劫行旅。后事陕州节度使王珙,积劳至军校。珙性严急,御下无恩,牙将李璠者,珙深所倚爱,小有违忤,暴加箠击,璠阴衔之。光化元年898,珙与弟河中节度使珂相持,干戈日寻,珙兵屡败,部伍离心。二年899六月,璠杀珙,归附汴人,梁祖表璠为陕州节度使。璠亦苛惨,军情不叶,简复攻璠,璠冒刃获免,逃归于汴。三年900,梁祖表简为陕州留后。九月,天子授以旄钺。车驾在凤翔,梁祖往来,简事之益谨,奏授平章事。天复末,昭宗迁都洛阳,驻跸于陕。时朝士经乱,簪裳不备,简献上百副,请给百官,朝容稍备。以迎奉功,迁检校侍中。简与梁祖同宗,乃陈情于梁祖曰:“仆位崇将相,比无勋劳,皆元帅令公生成之造也。愿以微生灰粉为效,乞以姓名,肩随宗室。”梁祖深赏其心,乃名之为友谦,编入属籍,待遇同于己子。友谦亦尽心叶赞,功烈居多。
朱友谦,字德光,许州人,本名朱简。祖父朱岩,父亲朱琮,世代都是陈州、许州的小校。广明年间战乱,朱简离开家乡,侍奉渑池镇将柏夔,成为部下。曾经在石壕、三乡一带当强盗,抢劫行旅。后来侍奉陕州节度使王珙,积累功劳升到军校。王珙性格严厉急躁,对待部下没有恩惠,牙将李璠,王珙非常信任喜爱,但稍有违逆,就暴打鞭击,李璠暗中怀恨。光化元年,王珙与弟弟河中节度使王珂对峙,战争不断,王珙的军队多次失败,部众离心。二年六月,李璠杀了王珙,归附汴州(朱温),梁太祖(朱温)上表推荐李璠为陕州节度使。李璠也苛刻残暴,军心不和,朱简又攻打李璠,李璠冒死逃脱,逃回汴州。三年,梁太祖上表推荐朱简为陕州留后。九月,唐天子授予他节度使的旄节和斧钺。皇帝在凤翔,梁太祖往来其间,朱简侍奉更加谨慎,上奏授予他平章事。天复末年,唐昭宗迁都洛阳,途中驻跸陕州。当时朝臣经过战乱,衣冠不整,朱简献上一百副(衣冠),请求发给百官,朝仪才稍微完备。因迎奉皇帝有功,升任检校侍中。朱简与梁太祖同姓,于是向梁太祖陈情说:“我位至将相,但没有什么功劳,都是元帅令公的栽培造就。我愿意以卑微之身效犬马之劳,乞求赐予姓名,让我能列入宗室。”梁太祖很赞赏他的心意,于是给他取名友谦,编入宗室属籍,待遇如同自己的儿子。朱友谦也尽心协助,功劳很多。
〔10〕梁祖建号,移授河中节度使、检校太尉,累拜中书令,封冀王。及朱友珪弑逆,友谦意不怿,虽勉奉伪命,中怀怏怏。友珪征之,友谦辞以北面侵轶,谓宾友曰:“友珪是先帝假子,敢行大逆,余位列维城,恩逾父子,论功校德,何让伊人,讵以平生附托之恩,屈身于逆竖之手!”遂不奉命。其年八月,友珪遣大将牛存节、康怀英、韩勍攻之,友谦乞师于庄宗。庄宗亲总军赴援,与汴军遇于平阳,大破之。(《欧阳史》:晋王出泽潞以救之,追怀英于解县,大败之。追至白迳岭,夜秉炬击之,怀英又败。)因与友谦会于猗氏,友谦盛陈感慨,愿敦盟约,庄宗欢甚。友谦乘醉鼾寝于帐中,庄宗熟视之,谓左右曰:“冀王真贵人也,但恨其臂短耳。”及梁末帝嗣位,以恩礼结其心;友谦亦逊辞称藩,行其正朔。
后梁太祖朱温称帝后,将朱友谦调任为河中节度使、检校太尉,多次升迁官至中书令,并封为冀王。等到朱友珪弑父篡位,朱友谦心里很不高兴,虽然勉强接受伪政权任命,但内心闷闷不乐。朱友珪征召他,朱友谦以北方有敌人侵扰为由推辞,并对宾客朋友说:“朱友珪是先帝的养子,竟敢犯上作乱,我的地位如同宗室藩王,所受恩情超过父子,论功劳比品德,哪里比他差,怎么能因为平素托付的恩情,就屈身在逆贼手下!”于是不接受命令。那年八月,朱友珪派大将牛存节、康怀英、韩勍攻打他,朱友谦向庄宗(李存勖)请求援军。庄宗亲自率军救援,与汴军在平阳相遇,大败汴军。(《欧阳史》记载:晋王从泽州、潞州出兵救援,在解县追击康怀英,大败他。追到白迳岭,夜里举着火把攻击,怀英又败。)于是与朱友谦在猗氏会面,朱友谦慷慨陈词,愿意缔结盟约,庄宗非常高兴。朱友谦趁着酒醉在帐中打鼾睡觉,庄宗仔细看着他,对身边的人说:“冀王真是贵人,只可惜他的手臂短了些。”等到梁末帝即位,用恩惠礼遇来笼络他的心;朱友谦也谦逊地自称藩属,使用梁朝的年号。
〔11〕天祐十七年,友谦袭取同州,以其子令德为帅,请节钺于梁,不获。友谦即请之于庄宗,令幕客王正言以节旄赐之,梁将刘鄩、尹皓攻同州,友谦来告急,庄宗遣李嗣昭、李存审将兵赴之,败汴军于滑北,解围而还。初,刘鄩兵至蒲中,仓储匮乏,人心离贰,军民将校,咸欲归梁。友谦诸子令锡等亦说其父曰:“晋王虽推心于我,然悬兵赴援,急维相应,宁我负人,择福宜重。请纳款于梁,候刘鄩兵退后,与晋王修好。”友谦曰:“晋王亲赴予急,夜半秉烛战贼,面为盟誓,不负初心。昨闻吾告难,命将星行,助我资粮,分我衣屦,而欲翻覆背惠,所谓邓祁侯云‘人将不食吾余’也。”及破梁军,加守太尉、西平王。
天祐十七年,朱友谦袭击夺取了同州,任命他的儿子朱令德为统帅,向梁朝请求授予节钺(节度使的任命),没有得到。朱友谦就向庄宗请求,让幕客王正言带着节旄赐给他,梁将刘鄩、尹皓攻打同州,朱友谦来告急,庄宗派李嗣昭、李存审率兵前往救援,在滑北打败了梁军,解了围才回去。起初,刘鄩的军队到了蒲中,仓库物资匮乏,人心动摇,军民将校都想归附梁朝。朱友谦的儿子朱令锡等也劝他父亲说:“晋王虽然对我们推心置腹,但孤军来援,紧急时才能响应,宁可我们对不起别人,选择福分应该慎重。请向梁朝纳款投降,等刘鄩兵退后,再与晋王修好。”朱友谦说:“晋王亲自来救我的急难,半夜举着蜡烛与贼人作战,当面与我盟誓,不辜负初心。昨天听说我告急,就命将星夜赶来,资助我粮草,分给我衣物,我怎能翻覆背弃恩惠,正如邓祁侯所说‘人将不食吾余’(人们会唾弃我剩下的东西)。”等到打败梁军,加授守太尉、西平王。
〔12〕同光元年923,庄宗灭梁,友谦觐于洛阳。庄宗置宴飨劳,宠锡无算,亲酌觞属友谦曰:“成吾大业者,公之力也。”既归藩,请割慈、隰二郡,依旧隶河中,不许,诏以绛州隶之。又请解县两池榷盐,每额输省课,许之。及郊礼毕,以友谦为守太师、尚书令,进食邑至万八千户。三年925,赐姓,名继麟,编入属籍,赐之铁券,恕死罪。以其子令德为遂州节度使,令锡为许州节度使。一门三镇,诸子为刺史者六七人,将校剖竹者又五六人,恩宠之盛,时无与比。
同光元年,庄宗灭掉后梁,朱友谦到洛阳朝见。庄宗设宴犒劳,赏赐不计其数,亲自举杯对朱友谦说:“成就我大业的,是您的力量啊。”回到藩镇后,他请求割让慈州、隰州,依旧隶属河中府,庄宗没有同意,下诏把绛州划归河中府。又请求解县的两池盐专卖,每定额缴纳省课(朝廷税收),庄宗答应了。等到郊祭典礼结束后,任命朱友谦为守太师、尚书令,增加食邑到一万八千户。同光三年,赐姓李,改名继麟,编入宗室属籍,赐给他铁券,可以赦免死罪。任命他的儿子李令德为遂州节度使,李令锡为许州节度使。一家有三个节度使,儿子们担任刺史的有六七人,将校担任地方官的又有五六人,恩宠之盛,当时无人能比。
〔13〕庄宗季年,稍怠庶政,巷伯伶官,干预国事。时方面诸侯皆行赂遗,或求赂于继麟,虽僶俛应奉,不满其请。且曰:“河中土薄民贫,厚贶难办。”由是群小咸怨,遂加诬构。郭崇韬讨巴、蜀,征师于河中,继麟令其子令德率师赴之。伶官景进与其党构曰:“昨王师初起,继麟以为讨己,颇有拒命之意,若不除移,如国家有急,必为后患。”郭崇韬既诛,宦官愈盛,遂构成其罪,谓庄宗曰:“崇韬强项于蜀,盖与河中响应。”继麟闻之惧,将赴京师,面诉其事。其部将曰:“王有大功于国,密迩京城,群小流言,何足介意。端居奉职,谗邪自销,不可轻行。”继麟曰:“郭公功倍于我,尚为人构陷,吾若得面天颜,自陈肝膈,则流言者获罪矣。”四年926正月,继麟入觐。景进谓庄宗曰:“河中人有告变者,言继麟与崇韬谋叛,闻崇韬死,又与李存乂构松逆,当断不断,祸不旋踵。”群阉异口同辞,庄宗骇惑不能决。是月二十三日,授继麟滑州节度使。是夜,令朱守殷以兵围其第,擒之,诛于徽安门外;诏继岌诛令德于遂州,王思同诛令锡于许州,(吴缜《篡误》云:《史彦琼传》,友谦有子建徽被杀。传中未载。)命夏鲁奇诛其族于河中。初,鲁奇至,友谦妻张氏率其家属二百余口见鲁奇曰:“请疏骨肉名字,无致他人横死。”将刑,张氏持先赐铁券授鲁奇曰:“皇帝所赐也。”是时,百口涂地,冤酷之声,行路流涕。
庄宗晚年,逐渐懈怠政务,宦官和伶人干预国事。当时各地节度使都行贿送礼,有人向李继麟(朱友谦)索贿,他虽然勉强应付,但满足不了他们的要求。并且说:“河中土地贫瘠百姓贫穷,厚礼难以办到。”因此小人们都怨恨他,于是捏造罪名诬陷他。郭崇韬征讨巴蜀,向河中征调军队,李继麟派儿子李令德率军前往。伶官景进和他的同党诬陷说:“当初王师刚出发,继麟以为是要讨伐自己,很有抗拒命令的意思,如果不除掉他,一旦国家有急事,必定成为后患。”郭崇韬被杀后,宦官势力更大,于是捏造罪名,对庄宗说:“郭崇韬在蜀地强硬抗命,大概是与河中响应。”李继麟听说后害怕,准备去京城当面解释。他的部将说:“您对国家有大功,离京城很近,小人的流言何必在意。安心任职,谗言自然会消失,不可轻易出行。”李继麟说:“郭公功劳比我大一倍,尚且被人陷害,我如果能见到皇帝,亲自陈述心迹,那么造谣的人就会获罪了。”同光四年正月,李继麟入朝。景进对庄宗说:“河中有告发叛乱的人,说继麟与郭崇韬谋反,听说崇韬死了,又与李存乂勾结谋逆,当断不断,祸患马上就到。”一群宦官异口同声,庄宗惊疑不能决断。当月二十三日,任命李继麟为滑州节度使。当天夜里,让朱守殷带兵包围了他的住宅,抓住他,在徽安门外诛杀;下诏让李继岌在遂州杀李令德,王思同在许州杀李令锡,(吴缜《篡误》说:《史彦琼传》记载,友谦有儿子李建徽也被杀,但本传未载。)命令夏鲁奇在河中诛杀他的家族。起初,夏鲁奇到达时,李继麟的妻子张氏率领家属二百多人见夏鲁奇说:“请列出骨肉的名字,不要使其他人横死。”行刑时,张氏拿着先前赐给的铁券交给夏鲁奇说:“这是皇帝赐的。”当时,百口被杀,冤惨之声,路人听了都流泪。
〔14〕先是,河中衙城阍者夜见妇人数十,袨服靓妆,仆马炫耀,自外驰骋,笑语趋衙城。阍者不知其故,不敢诘,至门排骑而入,既而扃锁如故,复无人迹,乃知妖鬼也。又继麟登逍遥楼,闻哭声四合,诘日讯之,巷无丧者,隔岁乃族诛。及明宗即位,始下诏昭雪焉。
在此之前,河中衙门的守门人夜里看见几十个妇人,穿着华丽的衣服,画着浓妆,仆从车马很显眼,从外面驰骋而来,笑语喧哗走向衙门。守门人不知怎么回事,不敢问,到门口她们排开骑马的人进入,然后门锁依旧,又没有人的踪迹,才知道是妖鬼。又李继麟登上逍遥楼,听到四面都是哭声,查问了一整天,街巷里没有办丧事的人,过了一年就被灭族。等到明宗即位,才下诏为他昭雪平反。
〔15〕史臣曰:全义一逢乱世,十领名藩,而能免梁祖之雄猜,受庄宗之厚遇,虽由恭顺,亦系货财。《传》所谓“货以藩身”者,全义得之矣。友谦向背为谋,二三其德,考其行事,亦匪纯臣。然全族之诛,祸斯酷矣,得非鬼神害盈,而天道恶满乎!
史官评论说:张全义生逢乱世,十次担任重要藩镇的节度使,却能免于梁太祖的猜忌,受到庄宗的厚待,虽然是因为他恭顺,但也与钱财有关。《左传》所说的“用财物来保护自身”,张全义做到了。朱友谦反复无常,三心二意,考察他的行事,也不是忠纯之臣。然而全族被诛杀,祸害也太残酷了,这难道不是鬼神忌恨满盈,天道厌恶自满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