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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五代史 · 卷六十三(唐书)·列传十五

旧五代史 · 目录

〔5〕末帝季年,赵、张用事,段凝为北面招讨使,骤居诸将之右。全义知其不可,遣使启梁末帝曰:“老臣受先朝重顾,蒙陛下委以副元帅之名。臣虽迟暮,尚可董军,请付北面兵柄,庶分宵旰。段凝晚进,德未服人,恐人情不和,败乱国政。”不听。全义托朱氏垂三十年,梁祖末年,猜忌宿将,欲害全义者数四,全义单身曲事,悉以家财贡奉。洎梁祖河朔丧师之后,月献铠马,以补其军;又以服勤尽瘁,无以加诸,故竟免于祸。全义妻储氏,明敏有才略。梁祖自柏乡失律后,连年亲征河朔,心疑全义,或左右谗间,储氏每入宫,委曲伸理。有时怒不可测,急召全义,储氏谒见梁祖,厉声言曰:“宗奭种田叟耳,三十余年,洛城四面,开荒劚棘,招聚军赋,资陛下创业。今年齿衰朽,指景待尽,而大家疑之,何也?”梁祖遽笑而谓曰:“我无恶心,妪勿多言。”(《齐王外传》云:梁祖猜忌王,虑为后患,前后欲杀之者数四,夫人储氏面请梁祖得免,梁祖遂以其子福王纳齐王之女。)

后梁末帝末年,赵岩、张汉杰等人掌权,段凝担任北面招讨使,突然升到众将之上。张全义知道这样不行,派使者上奏梁末帝说:“老臣受先朝(梁太祖)的重视,蒙陛下委任为副元帅。我虽然年迈,但还可以统领军队,请把北面兵权交给我,或许能分担陛下的忧劳。段凝是后来提拔的,德行不能服人,恐怕人心不和,败坏国家政事。”梁末帝没有听从。张全义依附朱氏将近三十年,梁太祖晚年猜忌老将,好几次想害张全义,张全义独自一人曲意奉承,把全部家财都进贡了。等到梁太祖在河朔打了败仗之后,每月进献铠甲战马,来补充军队;又因为勤恳尽力,没有比这更尽心的了,所以最终免于祸害。张全义的妻子储氏,聪明有谋略。梁太祖自从在柏乡打了败仗之后,连年亲自征讨河朔,心里怀疑张全义,有时身边人进谗言离间,储氏每次入宫,委婉地申辩解释。有时梁太祖怒气难测,紧急召见张全义,储氏就去拜见梁太祖,厉声说道:“宗奭(张全义)不过是个种田的老头罢了,三十多年来,在洛阳四周开荒破荆,招集军队筹集赋税,资助陛下开创帝业。如今他年老体衰,眼看就要入土了,陛下却怀疑他,这是为什么?”梁太祖马上笑着说:“我没有恶意,老太太别多说了。”(《齐王外传》记载:梁太祖猜忌张全义,担心他成为后患,前后多次想杀他,夫人储氏当面请求梁太祖才得以免死,梁太祖于是让自己的儿子福王娶了张全义的女儿。)

〔6〕庄宗平梁,全义自洛赴觐,泥首待罪。庄宗抚慰久之,以其年老,令人掖而升殿,宴赐尽欢,诏皇子继岌、皇弟存纪等皆兄事之。先是,天祐十五年,梁末帝自汴趋洛,将祀于圆丘。时王师攻下杨刘,徇地曹、濮,梁末帝惧,急归于汴,其礼不遂,然其法物咸在。至是,全义乃奏曰:“请陛下便幸洛阳,臣已有郊礼之备。”翌日,制以全义复为尚书令、魏王、河南尹。明年二月,郊禋礼毕,以全义为守太尉中书令、河南尹,改封齐王,兼领河阳。先是,朱梁时供御所费,皆出河南府,其后孔谦侵削其权,中官各领内司使务,或豪夺其田园居第,全义乃悉录进纳。四年,落河南尹,授忠武军节度使、检校太师、尚书令。会赵在礼据魏州,都军进讨无功。时明宗已为群小间谍,端居私第。全义以卧疾闻变,忧惧不食,薨于洛阳私第,时年七十五。天成初,册赠太师,谥曰忠肃。

后唐庄宗平定后梁,张全义从洛阳前往朝见,以泥涂首(表示请罪)。庄宗安抚慰问了很久,因为他年老,命人搀扶他上殿,设宴赏赐,尽欢而散,下诏让皇子李继岌、皇弟李存纪等人都以兄长之礼对待他。在此之前,天祐十五年(后梁末帝年号),后梁末帝从汴州前往洛阳,准备在圆丘祭天。当时后唐军队攻下杨刘,占领曹州、濮州一带,梁末帝害怕,急忙返回汴州,祭天礼仪没有举行,但那些礼器用品都还在。到这时,张全义上奏说:“请陛下直接前往洛阳,我已经准备好了郊祭的礼仪。”第二天,下诏任命张全义再次担任尚书令、魏王、河南尹。第二年二月,郊祭典礼结束后,任命张全义为守太尉中书令、河南尹,改封齐王,兼任河阳节度使。在此之前,后梁时皇帝的费用都由河南府供给,后来孔谦侵犯削弱了河南府的权力,宦官们各自统领内司使的职务,有人强夺张全义的田园住宅,张全义全都登记造册进献给了朝廷。同光四年,免去河南尹,授予忠武军节度使、检校太师、尚书令。恰逢赵在礼占据魏州,朝廷军队讨伐没有成功。当时明宗李嗣源已经被小人离间,闲居在家。张全义卧病在床,听到兵变的消息,忧虑恐惧吃不下饭,在洛阳家中去世,时年七十五岁。天成初年,追赠太师,谥号忠肃。

〔7〕全义历守太师、太傅、太尉、中书令,封王,邑万三千户。凡领方镇洛、郓、陕、滑、宋,三莅河阳,再领许州,内外官历二十九任,尹正河、洛,凡四十年,位极人臣,善保终吉者,盖一人而已。全义朴厚大度,敦本务实,起战士而忘功名,尊儒业而乐善道。家非士族,而奖爱衣冠,开幕府辟士,必求望实,属邑补奏,不任吏人。位极王公,不衣罗绮,心奉释、老,而不溺左道。如是数者,人以为难。自庄宗至洛阳,趋向者皆由径以希恩宠,全义不改素履,尽诚而已。言事者以梁祖为我世雠,宜斫棺燔柩,全义独上章申理,议者嘉之。

张全义先后担任过太师、太傅、太尉、中书令等官职,被封为王,食邑一万三千户。他总共统领过洛、郓、陕、滑、宋这几个地方,三次到河阳任职,两次兼任许州,内外官职一共经历了二十九任,治理河洛地区长达四十年,真是位极人臣,能够善始善终、保全吉庆的,大概只有他一个人了。张全义为人质朴厚道、心胸宽广,注重根本、讲求实际,从士兵起家却不贪图功名,尊崇儒学而乐于行善。他的家族并非士族,却特别爱护和奖励读书人,开设幕府征召人才时,必定要求名望与实绩相符,下属州县补奏官员,他也不任用一般的小吏。虽然位极王公,却不穿丝绸衣服,内心信奉佛教和道教,却从不沉迷于旁门左道。像这些方面,人们都觉得很难做到。自从后唐庄宗来到洛阳,那些趋炎附势的人都走捷径来谋求恩宠,只有张全义不改变自己平时的操守,只是一味地竭尽忠诚。有人议论说梁太祖朱温是我们世代的仇人,应该劈开他的棺材、烧掉他的灵柩,唯独张全义上奏章申辩其中的道理,评论的人都称赞他。

〔8〕刘皇后尝从庄宗幸其第,奏云:“妾孩幼遇乱,失父母,欲拜全义为义父。”许之。全义稽首奏曰:“皇后万国之母仪,古今未有此事,臣无地自处。”庄宗敦逼再三,不获已,乃受刘后之拜。既非所愿,君子不以为非。然全义少长军中,立性朴滞,凡百姓有词讼,以先诉者为得理,以是人多枉滥,为时所非。又尝怒河南县令罗贯,因凭刘后谮于庄宗,俾贯非罪而死,露尸于府门,冤枉之声,闻于远近,斯亦良玉之微瑕也。(《五代史阙文》:梁乾化元年七月辛丑,梁祖幸全义私第。甲辰,归大内。梁史称:“上不豫,厌秋暑,幸宗奭私第数日,宰臣视事于仁政亭,崇政诸司并止于河南府廨署。”世传梁祖乱全义之家,妇女悉皆进御,其子继祚不胜愤耻,欲剚刃于梁祖。全义止之曰:“吾顷在河阳,遭李罕之之难,引太原军围闭经年,啖木屑以度朝夕,死在顷刻,得他救援,以至今日,此恩不可负也。”其子乃止。梁史云云者,讳国恶也。臣谨案,《春秋》庄二年,《经》曰:“十有二月,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禚。”《传》曰:“书奸也。”夫《经》言会者,讳恶,礼也;《传》书奸者,暴其罪以垂诫也。又《庄》二十二年,《传》书:陈完饮桓公酒,公曰:“以火继之。”辞曰:“臣卜其昼,未卜其夜。”岂有天子幸人臣之家,留止数日,奸乱萌矣。况全义本出巢贼,败依河阳节度使诸葛爽,爽用为泽州刺史,及爽死,全义事爽子仲方,即与李罕之同逐仲方,罕之帅河阳,全义为河南尹,未几,又逐罕之,自据河阳,其翻覆也如此。自是托迹朱梁,斫丧唐室,惟勤劝课,其实敛民附贼,以固恩宠。梁时,月进铠马,以补军实。及梁祖为友珪所弑,首进钱一百万,以助山陵。庄宗平中原,全义合与敬翔、李振等族诛,又通赂于刘皇后,乘庄宗幸洛,言臣已有郊天费用。夫全义匹夫也,岂能自殖财赋,其剥下奉上也又如此。晚年保证明宗,欲为子孙之福,师方渡河,邺都兵乱,全义忧憾不食,终以饿死。未死前,其子继业讼弟汝州防御使继孙,庄宗贬房州司户,赐自尽。其制略曰:“侵夺父权,惑乱家事,继鸟兽之行,畜枭獍之心。”其御家无法也又如此。河南令罗贯,方正文章之士,事全义稍慢,全义怒告刘皇后,毙贯于枯木之下,朝野冤之。洛阳监军使尝收得李太尉平泉庄醒酒石,全义求之,监军不与,全义立杀之,其附势作威也又如此。盖乱世贼臣耳,得保首领,为幸已多。晋天福中,其子继祚谋反伏诛,识者知余殃在其子孙也。臣读《庄宗实录》,见史官叙《全义传》,虚美尤甚,至今负俗无识之士,尚以全义为名臣,故因补阙文,粗论事迹云。)

刘皇后曾跟随庄宗到张全义家,上奏说:“我小时候遭遇战乱,失去了父母,想拜张全义为义父。”庄宗同意了。张全义叩头奏道:“皇后是天下人的母仪,古今没有这种事,我无地自容。”庄宗再三催促,张全义不得已,只好接受了刘皇后的跪拜。既然不是他自愿的,君子也不认为他不对。但张全义从小在军中长大,性格朴实迟钝,凡百姓有诉讼,他认为先告状的人有理,因此很多人冤枉被罚,当时被批评。又曾因恼怒河南县令罗贯,依靠刘皇后在庄宗面前进谗言,致使罗贯无罪而死,尸体暴露在府门,冤枉的声音远近皆知,这也是美玉上的小瑕疵。(《五代史阙文》记载:后梁乾化元年七月辛丑,梁太祖临幸张全义私宅。甲辰,回宫。梁史说:“皇上身体不适,厌烦秋暑,到宗奭(张全义)私宅住了几天,宰臣在仁政亭办公,崇政诸司都移到河南府办公。”世上传说梁太祖乱了张全义的家,妇女都被他占有,张全义的儿子张继祚悲愤难忍,想刺杀梁太祖。张全义制止他说:“我当年在河阳,遭遇李罕之之难,招来太原军队围城一年,吃木屑度日,命在旦夕,得到他的救援才活到今天,这个恩情不能辜负。”他儿子才作罢。梁史那样写,是为了掩盖国恶。我谨按《春秋》庄公二年,《经》说:“十二月,夫人姜氏在禚地会见齐侯。”《传》说:“这是记载奸情。”《经》说“会”是为了避讳恶行,这是礼法;《传》写“奸”是揭露罪行以警示后人。又庄公二十二年,《传》记载:陈完请齐桓公喝酒,桓公说:“点上火继续喝。”陈完推辞说:“我只占卜了白天,没占卜晚上。”哪有天子到臣子家,停留好几天,不产生奸乱的呢?何况张全义本是黄巢贼众出身,失败后投靠河阳节度使诸葛爽,爽用他为泽州刺史,等爽死后,张全义侍奉爽子仲方,随即与李罕之一起驱逐仲方,罕之任河阳节度使,全义任河南尹,不久又驱逐罕之,自己占据河阳,他反复无常到这种地步。从此依附朱梁,损害唐室,只知勤勉劝课农桑,其实是为收敛百姓来依附乱贼,以巩固恩宠。后梁时,每月进献铠甲战马,补充军需。等梁太祖被朱友珪杀害,他首先进献一百万钱,资助修建陵墓。庄宗平定中原,张全义本应与敬翔、李振等人一起被灭族,他又贿赂刘皇后,趁庄宗到洛阳,说我已经准备好了郊天费用。张全义一个匹夫,怎么能自己积累财富,他剥削百姓奉承主上又这样。晚年保举明宗,想为子孙求福,军队刚渡河,邺都兵乱,张全义忧愤不食,最终饿死。死前,他儿子张继业告发弟弟汝州防御使张继孙,庄宗贬继孙为房州司户,赐自杀。诏书大略说:“侵夺父权,惑乱家事,行鸟兽之行,怀枭獍之心。”他治家无方又如此。河南县令罗贯,是正直的文人,侍奉张全义稍有不敬,张全义恼怒,告诉刘皇后,将罗贯打死在枯木之下,朝野都认为冤枉。洛阳监军使曾得到李太尉平泉庄的醒酒石,张全义索要,监军不给,张全义立刻杀了他,他依附权势、作威作福又如此。真是乱世贼臣,能保住脑袋,已经是幸运了。后晋天福年间,他儿子张继祚谋反被诛,有见识的人知道祸殃还在他子孙身上。我读《庄宗实录》,见史官写《张全义传》,虚美特别严重,至今那些世俗没有见识的人,还认为张全义是名臣,所以趁补阙文的机会,粗略评论他的事迹。)